第四章 清代中期篆隸名家風格新變
第四節 簡古超逸的陳鴻壽
歷來學隸書，一向以漢碑為主，陳鴻壽則取法摩崖刻石，因此他的隸書與眾 不同，極富有獨創性。秦祖永《桐蔭論畫》云：「陳鴻壽詩文書畫皆以姿勝，八 分書尤簡古超逸，脫盡恆蹊。」155致力《開通褒斜道刻石》，心摹手追，得其神 駿，表現個人鮮明的風格。其篆刻藝術專宗秦漢，旁及丁敬，為西冷八家之ㄧ，
156。浙派篆刻至陳鴻壽可謂發展到最高境界。學習他篆刻風格者甚眾，有曼派之 稱。在金石氣中帶有書卷氣，風格豪邁奇逸。書法在西冷八家中最有情調，在形 式上的表現，最富創造力。茲將從其生平、學書歷程、作品分析、風格特色，探 討其新變之處。
一、陳鴻壽生平
陳鴻壽（1768-1822）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字頌，又字子恭，號曼生、
曼龔、曼公、恭壽、翼盦、胥溪漁隱、種榆仙吏、種榆仙客、夾穀亭長、老曼等。
乾隆三十三年生。十五歲失恃，三十七歲父親也離開人世。家貧，四方知名之士 造訪，常借貸以應，可見其人品。好摩崖碑版之學，書法四體兼擅，隸書、行書 尤佳。
陳鴻壽任溧陽知事三年，官江南海防河務同知。在溧陽期間，愛陽羨之泥細 膩，可以為飲器，故創意造型，範為茶具。與宜興紫砂名家楊彭年一起合作創制 紫沙壺新樣，還親自撰寫銘詞，鐫刻在壺上，人稱其壺為曼生壺。157曼生壺有十 八式，壺底常親蓋一方「阿曼陀室」的印，阿曼陀室是陳鴻壽的齋號。曼生壺是 以壺為載體，表現書法、篆刻之美。
他活躍於嘉慶朝，一生恰好見證了清代由盛而衰的轉捩點。陳鴻壽具多樣才 能，書法、篆刻、詩文、繪畫、壺藝、刻錫，性格豪爽，多才多藝，無所不佳。
道光二年以風疾卒，年 55 歲。著有《種榆仙館摹印》、《種榆仙館印譜》、《種 榆仙館詩集》、《桑連理館集》傳世。
二、學書歷程與主張
清代乾隆、嘉慶兩朝，考據之風盛行，訓詁、文字、金石、音韻等專 門學科得到突破性發展，時稱「乾嘉學派」。經學研究必涉及金石學，研究 成果不斷問世。陳鴻壽於藝術涉獵廣泛，而且造詣極高，為著名的「西泠 八家」之一。他的篆刻出入秦漢，用刀大膽，自然隨意，古拙恣肆，蒼茫
155 馬宗霍《書林藻鑑˙陳鴻壽˙桐蔭論畫則》，頁 416。
156 西冷八家是浙派篆刻家，丁敬、蔣仁、黃易、奚岡、陳豫鐘、陳鴻壽、趙之琛、錢松等八人。
157 金丹著《中國書法家全集˙伊秉綬˙陳鴻壽》，（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6 年 12 月 1 版），頁 42。
渾厚。書法以隸書和行書最為知名，陳鴻壽正是乾嘉時期的金石書法家。
其主要宗承秦漢與浙派的丁、蔣、黃、奚，並受阮元碑學影響。
（一）取法摩崖 詔版
楊守敬《書學邇言》云：「桂未谷、伊墨卿、黃小松、陳鴻壽四家之分 書皆根柢漢人，或變或不變，巧不傷雅，自足超越唐宋。」158四家中桂未谷、
黃小松隸書較為傳統，伊墨卿與陳鴻壽是創新求變的。王冬齡說：
曼生的隸書從《開通褒斜道》、《石門頌》、《楊淮表記》這一路漢碑 出來，同時又吸收了秦詔版及西漢的隸書的藝術趣味。他的隸書用 筆接近西漢諸碑，未強調波挑燕尾，篆書的筆意很濃。筆勢天然宕 逸，有不掩性情之感，尤其在字形結體上，別有會心，每個字的結 構都經過重新組合，一般中斂外肆，又能「應 長反短，應縮反伸」，
分行布白錯落生動，深得秦詔版章法「不齊而齊」的法理深韻。159 王冬齡道出了陳鴻壽書法淵源，及其隸書特色是用筆接近西漢諸碑，未強 調波挑燕尾，篆書的筆意很濃，又深得秦詔版章法。筆勢天然宕逸，自然 與性情有關。陳鴻壽隸書主要取法《開通褒斜道》、《石門頌》、《楊淮表記》
這三個摩崖，可貴的是他能遺貌取神，表現新意。
關於《開通褒斜道》，楊守敬《平碑記》云：「按其字體，長短廣狹，參差 不齊，天然古秀若石紋然，百代而下，無從摹擬，此之謂神品。」160至於《司隸
158 楊守敬《書學邇言》，頁 103。
159 王冬齡〈陳曼生的書法篆刻藝術〉收錄於《書論合訂本第十卷˙》，頁 210-211。
160 金其楨著《中國碑文化˙開通褒斜道》，（重慶出版社 2002 年 1 月 1 版），頁 82。
圖 4-4-1
《開通褒斜道》
圖 4-4-2 《石門頌》
圖 4-4-3 《楊淮表記》
校尉楊孟文石門頌》楊守敬評曰：「王述庵謂是碑勁挺有姿致，推為東漢人傑作。…
其行筆真如野鶴閒鷗，飄飄欲仙。六朝疎秀一派，皆從此出。…不獨《開通褒 斜道》之馳騁排宕也。」161而《楊淮表記》楊守敬未有評語。王昶《金石萃編》
載：「此摩崖高八尺三寸，寬二尺二寸，隸書七行，每行二十五六字不等。碑主 楊淮、楊弼兄弟係《石門頌》中司隸校尉楊孟文之子，該摩崖即是其同鄉卞玉於 熹平二年過石門時見《石門頌》，有感楊氏子孫業績而作表刻石紀之。」162此 碑風格與《石門頌》相類，但渾厚稍遜，更為疏秀放蕩，其書法天真雄放，渾樸 古厚，瀟灑野逸，佈局隨意，豪放不羈，無拘無束，神情清臞，章法錯落而有天 趣。粗獷稚拙中有古厚俊雅之氣。歸納此三碑有共同的特點，即《開通褒斜道》
參差不齊，天然古秀。《石門頌》如野鶴閒鷗，六朝疏秀一派，皆從此出。《楊淮 表記》比《石門頌》更為疏秀放蕩，瀟灑野逸。可知陳鴻壽取法摩崖，著重天真、
野逸、古厚、疏放一路。
（二）阮元碑學影響
阮元任浙江巡撫，為編輯《兩浙金石志》身邊聚集大量金石研究學者，
形成富有特色的金石文化圈。阮元有「一代經神」之稱，陳鴻壽小阮元四 歲，但例稱阮元為師，任其幕僚，在阮元處受益甚深。蔣寶齡《墨林今話》
云：
陳鴻壽初以古學受知于阮芸台尚書。撫浙時與從弟雲伯同在幕府，
有二陳之稱。163
在經學、金石、書法方面，受阮元影響甚多。阮元訪碑，重刻石鼓文，陳 鴻壽有詩讚述，詩中表達「大書深刻」、「氣體深厚」，顯然受其師阮元碑學 思想的影響。他廣泛學習漢碑，尤其善於從漢摩崖石刻中汲取營養。陳鴻 壽自云：「餘性好遊覽，每逢名勝之區，登山躋嶺，摩沙古碑，考據金石文 字，樂而忘返者垂數十年。」164可見他對金石的喜好。
（三）、藝術主張 1、天趣觀
陳鴻壽在藝術上主張，詩文書畫，不必十分到家，乃見天趣。《墨林今 話》云：
曼生酷嗜摩崖碑版，行楷古雅有法度，篆刻得之款識為多，精嚴古
161 楊守敬《激素飛清閣˙評碑評帖記》，（湖北省博物館 1987 年 10 月出版），頁 26-27。
162 金其楨《中國碑文化》，（重慶出版社 2002 年 1 月 1 版），頁 127-128。
163 蔣寶齡《墨林今話˙卷十》，收於《清代傳記叢刊》，（明文書局印行），頁 1。
164 陳鴻壽〈幾生修到〉印款。
宕，人莫能及，其言曰，凡詩文書畫，不必十分到家，乃見天趣。165
思想觀念，運用在書法，即講求自然。所謂「平常心是道」，不刻意雕琢。
陳鴻壽講求天趣，即追求自然，是屬於道家思想。而禪機妙悟則屬於 佛家禪宗思想。陳鴻壽又以古學受知於阮元，兼善詩文，是儒家思想，可 見其具備儒、道、禪的多方面文化修養。高度的文化素養，是成就高度精 神內涵藝術的條件。
三、作品分析
陳鴻壽書法以隸書、行書最具代表性，隸書根底漢人，行書峭拔，風 骨高騫。171而篆書則受篆刻影響，寫的是繆篆。印宗秦漢旁及丁敬與蔣仁、
黃易、奚岡。今將其作品分隸書、篆書分析如下：
（一）隸書作品
陳鴻壽書法，以隸書成就最高，風格簡古。陳振濂說：「陳鴻壽簡單的 出奇，信手直畫，不故為頓逗，一切聽其自然，既無藏頭護尾，又無一波 三折，此非簡而何？而簡者只要保持線條形式美感，則他必然會古。…直 過平實的線條必須以變化多端的結構來配合，不然也如白開水淡而無味。」
172線條已簡，結構造形不能再簡。茲列出不同風貌之隸書作品，並選擇較具 代表性者作分析。早期隸書如《經之營之隸書軸》、《志樂隸書軸》等作品，
風格尚未建立，有求奇求怪的傾向。因陳鴻壽作品大都未署年款， 筆者將 其作品，按風格相近者分為五類風格。1、蒼秀簡古。如《散此、偶有隸書 八言聯》、《畫就、賦成隸書七言聯》。2、寬博沉靜。如《世業、天心對聯》、
《曾子質孝隸書軸》、《錢塘許君墓誌銘》。3、支離奇絕。如《清祕琴書對 聯》、《種桐、流麥對聯》。4、靈動超逸。如《閒中壽外對聯》、《課子成仙 對聯》是陳鴻壽的代表作。5、雄強樸厚。如《漢室周人對聯》、《得魚賣畫 對聯》等皆是隸書代表性作品。
1、蒼秀簡古
171 楊守敬《書學邇言˙評書》，頁 103。
172 陳振濂《中國書畫篆刻品鑑》，（北京中華書局 1997 年 4 月 1 版），頁 321。
圖 4-4-4 圖 4-4-5
《散此、偶有隸書八言聯》 《畫就、賦成隸書七言聯》
《散此、偶有隸書八言聯》取自《中國書法家全集》（伊秉綬˙陳鴻壽）
河北教育出版社，頁 36，尺幅：163cm×31cm×2。
《畫就、賦成隸書七言聯》取自《中國書法家全集》（伊秉綬˙陳鴻壽）
河北教育出版社，頁 43，首都博物館藏。尺幅：124cm×25.5cm×2。
（1）《散此、偶有隸書八言聯》分析
《中國書法鑑賞大辭典》中有件書寫內容與此相同的作品，落款為甲 子（1804）年，即嘉慶九年，時陳鴻壽三十七歲。因此推論此為三十七歲前 後所作。結字造形奇特是陳鴻壽隸書的特徵，陳鴻壽擅於運用疏密、長短、
鬆緊、顧盼、呼應等來表現藝術構思，取法摩崖，運用帶有篆書筆意的線 條，創造古樸氣息又有強烈個性色彩的書風。用筆簡古率意，結體似乎散 漫而不經意，實則別具匠心。隸書以漢碑方整為主，此作則不見漢碑的方 整。
（2）《畫就、賦成隸書七言聯》分析
此作與前作風格相近，用筆更為精熟，線條簡鍊，結字造型將篆隸相融，
中斂外肆，意趣清新，變化多趣。線條帶有篆書線質，整體章法諧調，墨法 上是以均勻的濃墨來表現，有厚實含蓄之感，耐看且富有韻味。
2、寬博沉靜
圖 4-4-6 圖 4-4-7 圖 4-4-8
《曾子質孝隸書軸》 《世業天心對聯》 《錢塘許君墓誌銘》
《曾子質孝隸書軸》取自《中國書法家全集》（伊秉綬˙陳鴻壽）
河北教育出版社，頁 26，未註明尺寸。
《世業天心對聯》取自《中國書法家全集》（伊秉綬˙陳鴻壽）
河北教育出版社，頁 29，嘉慶十五年 43 歲作，未註明尺寸。
河北教育出版社，頁 29，嘉慶十五年 43 歲作，未註明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