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代中期篆隸名家風格新變
第三節 集分書大成的伊秉綬
清代中期是碑學時代，伊秉綬在漢碑研究與隸書創作上是一位傑出的人物。
康有為稱「集分書之大成，伊汀洲也。」106與鄧石如同為清代碑派書法的開山鼻 祖，有「南伊北鄧之稱」。其隸書追求拙趣，風格獨創，在書史上有重要的地位，
是清朝隸書成就最高的大師之一。
伊秉綬的隸書造型方正，氣象高古博大，趙光《退庵隨筆》：「墨卿遙接漢 隸真傳，能拓漢隸而大之，愈大愈壯。」107伊秉綬書法線條橫平豎直、簡易樸拙，
幾無律動，畫面作幾何分割，表現出建築結構的造形美。茲將從其生平、學書歷 程、作品分析、風格特色，探討其新變之處。
一、伊秉綬生平
伊秉綬（ 1754-1815 ）字組似，又字墨卿，晚年又號墨庵。福建汀州寧化人。
清朝乾隆十九年生，乾隆五十四年進士。授刑部主事，遷員外郎。為清代有名的 尊理守法的「循吏」，清史載入「循吏傳」。108他出身於書香門第，父親伊朝棟，
官至光祿寺正卿，世代書香的環境，對伊秉綬讀書寫字營造了有利的條件。嘉慶 四年任廣東惠州知府，創辦豐湖書院，以《小學》、《近思錄》課諸生。集儒生共 講經史。嘉慶十年任揚州知府。喜愛三代兩漢文字，三十歲前就臨了許多碑碣。
三十歲後曾居住王文端相國家中任幕僚，整整三年，飽覽珍祕，刻意臨摹，為了 科舉考試，在小楷方面下過很大的功夫，這是鄧石如不曾有的經歷。喜繪畫、治 印，工詩文、書法，以隸書最為擅長。著有《留春草堂詩鈔》四卷，《伊墨卿自 書詩》（涵芬樓出版），嘉慶二十年卒，享壽六十二歲。其生平概略如下：
（一）為官清廉，勤政愛民
伊秉綬曾任廣東惠州知府、揚州知府，每到一處，都讓百姓感念。《清史稿 列傳》云：
秉綬承其父朝棟學，以宋儒為宗。在惠州，建豐湖書院，以小學、近思 錄課諸生；在揚州，宏講文學。歿後士民懷思不衰，以之配食歐陽修、
蘇軾及清王士禎，稱四賢祠。109
從《清史稿列傳》記載，其學以宋儒為宗，宋儒之學以探討心性為主，又稱為內 聖之學，「內聖」者，即內而在於個人自己，自覺地作聖賢的功夫。伊秉綬以《近
106 康有為《廣藝舟雙楫˙第十九餘論》，（臺北金楓出版社 1999 年 4 月 1 版），頁 258。
107 馬宗霍《書林藻鑑˙退庵隨筆》，頁 406。
108 朱仁夫《中國古代書法史》，（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2 年 6 月 1 版），頁 519。
109 《清史稿校註˙列傳二百六十五》，頁 10931。
思錄》課諸生，《近思錄》是朱熹所作，內容援引北宋五子語錄與為學、存養、
翁方綱精研經術，嘗謂考訂之學，以折中義理為主。具金石癖，伊秉綬有詩
《題蘇齋所藏東坡真跡九首》、《十二月十九日蘇齋拜東坡真像三首》、《黃小 松司馬拓嵩陽三闕文寄蘇齋索題》。兩人交誼深厚與對蘇東坡極端崇拜有關。
伊秉綬出身書香世家，又有眾多學問淵博的師友，這樣優越的學習環境，對 伊秉綬金石書畫影響很大，所交往的師友，皆一時才俊之士，不論於學問、書法，
伊秉綬從中得到啟發、受益不少。
二、學書歷程
伊秉綬幼承家學，以宋儒為宗，二十六歲中舉人，三十歲以前以小楷為主，
此後隸書、行書兼學。三十六歲中進士，劉墉成為伊秉綬的座師。劉墉授以古龍 睛執筆法，告以指不死則畫不活，114書法多少受其師啟蒙。伊秉綬與阮元為同榜 進士，兩人曾一起研究金石，交情要好。阮元身邊聚集不少愛好金石書畫的文化 人，受金石學風影響，熱愛碑學，此外與翁方綱、孫星衍、洪亮吉、桂馥、黃易 等金石家交往。這與伊秉綬的書學成就都有關係。
（一）初學唐楷 尤好顏書
伊秉綬早年對小楷下過極大功夫，小楷學歐柳。115臨過唐楷柳公權、歐陽詢、
虞世南、褚遂良等諸家，116主要受顏真卿影響。顏真卿書的特色是將篆隸筆法用 於楷行草書上。沙孟海說：
伊秉綬是用顏真卿的楷法寫隸字的，但同時他也用隸的方法來寫顏字。用 隸的方法來寫顏字，真是師顏之所師，此祕待我發，他可以自豪了。117 用顏楷寫隸字，又用隸的方法寫顏字，師顏之所師，而伊秉綬的行草書，主要的 是臨《爭座位帖》、《裴將軍帖》、《送劉太沖序》，又學李西涯（東陽），再以篆隸 之筆運之。118伊秉綬遍臨百家，沙孟海又說：
他不論臨那一家字，都有我的存在，而他的我之中，又處處有顏的骨氣，
真可謂具體而微了。除卻顏的成分…真書中含弔比干文的成分最多。119 沙孟海讚美伊秉綬書法，有我、有顏、真書有《弔比干文》成分。康有為云：「汀
114 金丹《中國書法家全集˙伊秉綬˙陳鴻壽》，頁 71。
115 崔爾平《歷代書法論文選˙王潛剛˙清人書評˙伊秉綬則》，頁 817。
116 伊秉綬˙年表：39 歲在長生古瓦齋中臨蘭亭序及柳歐虞褚帖。
117 沙孟海《論書叢稿˙近三百年書學》，（上海書畫出版社 1987 年 3 月 1 版），頁 52。
118 翁毓濤撰〈伊秉綬書法風格研究〉（國立新竹教育大學，美勞教育研究所，碩士論文），頁 72。
119 沙孟海《論書叢稿˙近三百年書學》，頁 52。
州精於八分，以其八分為真書，師仿《弔比干文》，瘦勁獨絕。」120伊被譽為乾 嘉八隸121之首。魏碑的《弔比干文》結體之妙，完全在於善變，而寫字貴在能變，
伊秉綬師法隸書過渡到楷書，尚存隸意的字體，是具有變化生命的楷書。
（二）博學多體 獨鍾《衡方》
伊秉綬的隸書，從《封龍山》、《韓仁銘》、《裴岑碑》、《尹宙碑》、《孔宙碑》、
《衡方》、《張遷》、《褒斜道刻石》而來，宗漢魏六朝碑版，尤得益於《衡方》、《張 遷》、《禮器》諸碑。其中《張遷碑》與《衡方碑》致力最深122，據其《留春草堂 詩鈔》：「維衡與伊氏，同祖商阿衡。似憲貧非病，學由聞思行。賤子竊摹之，百 本臨摹曾。…」123可知他臨寫《衡方碑》多達百遍。漢隸是伊秉綬主要學習對象，
伊秉綬隸書與《衡方碑》有血肉不可分的淵源關係，融先秦篆籀、漢魏磚瓦及顏 體氣象於一爐，而自成一家。
（三）喜臨漢篆 《少室石闕銘》、《開母廟石闕銘》
伊秉綬四體兼擅，惟篆書作品少見。何紹基詩：「丈人八分出二篆，使墨如 漆楮如簡。」124所謂使墨如漆，是因伊秉綬用筆平實，不在墨色上作濃淡枯濕的 變化，這是其隸書顯得飽滿厚實的原因之一。伊秉綬篆書臨漢篆《少室石闕銘》
125、《開母廟石闕銘》。126康有為《廣藝舟雙楫》說：「茂密渾勁莫如《少室》、《開 母》。漢人篆碑只存兩種，可謂稀世之鴻寶，篆書之上儀也。」127取法乎上，是 學習成功的條件，由此可見伊秉綬的眼光。《少室石闕銘》寬博樸厚，氣象恢宏，
《開母廟石闕銘》篆法方圓茂滿，雖極剝落，而神氣自在。其筆勢有肥瘦，亦有 頓挫，與漢繆篆相似。
120 馬宗霍《書林藻鑑˙伊秉綬˙康有為云》，頁 407。
121 乾嘉八隸是指翁方綱、黃易、伊秉綬、桂馥、錢大昕、鄧石如、陳鴻壽、張廷濟八人。
122 梁章鉅《吉安室書錄˙伊秉綬》，（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 2003 年 8 月 1 版），頁 162。
123 伊秉綬《留春草堂詩抄˙題衡方碑因同覃溪先生寄未谷大令》，（書譜五十一期），頁 12。
124 馬宗霍《書林藻鑑˙伊秉綬˙何紹基詩》，頁 406。
125 全稱《嵩岳少室石闕銘》。東漢篆書碑刻。《少室石闕銘》的篆書寬博樸厚，氣象恢宏，有大 家之風書法古拙簡樸，茂密渾勁，是漢代篆書的代表作。
126 開母廟原名啟母，避漢景帝名諱而改，此銘篆書，書法古樸，是漢代篆書名跡。
127 黃簡《歷代書法論文選˙康有為廣藝舟雙楫》，頁 787。
圖 4-3-1《少室石闕銘》 圖 4-3-2《開母廟石闕銘》
《少室石闕銘》取自金其楨《中國碑文化》，（重慶出版社），頁 96。
《開母廟石闕銘》取自金其楨《中國碑文化》，（重慶出版社），頁 97。
伊秉綬臨漢篆目的是為求線條的圓渾結實，通過習篆來追求古意與金石氣，
以強化隸書的線質。漢篆的特點是不受秦篆工整拘束，不受形、聲、義組合的牢 籠。因為隸變因素，兩漢是文字重大改革、發展的時代。伊氏以隸書成就最高，
其隸書為漢碑中雄偉古樸的一類，「拙」是伊秉綬書法意境的最大特色。
三、書學主張：求辣、尚拙
伊秉綬有一對聯「詩到老年惟有辣，書如佳酒不宜甜。」128這是藝術的至理 名言。書如佳酒不宜甜，學書如品酒一樣，字若寫的圓巧便近於甜膩，終不為上 品。吳修《昭代尺牘小傳》：「墨卿書似李西涯（東陽），尤精古隸，獨不喜趙文 敏，蓋不以其書也。」129伊秉綬不認同趙孟頫的字，伊的隸書，求辣、尚拙，隨 著年齡的增長而愈加蒼勁古樸。
伊秉綬留給其子念曾三十二字箴言：「方正、奇肆、恣縱、更易、減省、虛 實、肥瘦，毫端變幻，出乎腕下，應和凝神造意，莫可忘拙。」130這三十二字是 伊秉綬作隸的訣竅。方正是隸書基礎，發展為奇肆、恣縱，更易、減省是變化創 造的手段，凝神造意是極端理性，莫可忘拙是敦厚的情懷，可看出其風格追求與
128莫友芝〈伊秉綬的書法〉刊於《書譜 51 期》，頁 13。
129 吳修《昭代尺牘小傳˙卷二十四˙伊秉綬》，（明文書局印行）頁 5。
130 朱仁夫《中國古代書法史》，（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2 年 6 月 1 版），頁 520。
主張，是理性與深情的結合。
總之，伊秉綬學書歷程是學小楷、唐楷，崇尚漢、唐碑刻，是一個由漢碑到 唐碑，再形成自己風格的過程。「師顏之所師」，獨特的審美眼光，使其崇尚拙趣，
歷經從巧到拙，從秀到樸的境界。早期隸書已粗具自己面目，是風格定型較早的 書家。
四、作品分析
形式是用來表達內容的模式、結構、或組織，形式是外在的形態，內容是意 義的構成。形式直接作用於審美主體，內容則經由形式才能把握。
伊秉綬的隸書形式，正如克萊夫˙貝爾 (Clive Bell 1881—1964 年) 說：「有 意味的形式。」131所謂「有意味的形式」也就是線條、色彩，以某種特殊方式組 合，激起我們的審美感情。這種組合形式，我們稱之為有意味的形式。
何以說伊秉綬的隸書是有意味的形式呢？筆者以為伊秉綬的隸書形式，線條 橫平豎直，形體簡化，使墨如漆，符合黃金分割的比例原則，就是有意味的形式。
伊秉綬的隸書，一反常理，出奇制勝，造型奇特。融合篆書、顏體與隸書筆
伊秉綬的隸書，一反常理，出奇制勝，造型奇特。融合篆書、顏體與隸書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