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代中期篆隸名家風格新變
第二節 篆隸神品的鄧石如
清代碑學興起，正是乾嘉學派、金石考據盛行之時，鄧石如幼承庭訓，學習 詩文書畫金石。在梁巘推薦下，到江寧大收藏家梅鏐處，勤習八年，終成有清一 代傑出的書法、篆刻家，清朝篆書到鄧石如才開啟學篆風潮。鄧石如採用羊毫筆，
運用腕力，採逆入平出的方法，書寫篆書，以隸入篆，成為繼李斯以後的第一人。
他的筆勢渾圓而具有勁力，在線條上參有隸書的意味，顯得雄渾剛健。又引篆入 隸，集隸書之大成，為清代復興篆隸的大師。
傳統篆書從唐李陽冰以後，經過一千年，清初篆書仍守舊法，直到鄧石如的 努力探索才有所創新。對宋以來而言，這是創新，但對秦、漢而言，正如李兆洛 所說「同符古初」。鄧石如在《琅琊台刻石》、《漢開母廟石闕》、《天發神讖碑》
等古刻，尤其在漢碑額中領悟到用筆之法。鄧氏的優點，在用隸來寫篆。一洗拘 束呆版之習，自成一家。康有為說：
完白山人未出，天下以秦分為不可作之書，自非好古之士，鮮或能之。完 白山人既出之後，三尺豎僮，僅解操筆，皆能為篆。45
可知篆書到鄧石如是一大改變。鄧石如後弟子程荃、兒子鄧傳密，再傳弟子吳熙 載、胡澍、趙之謙等形成以鄧為主的小篆流派。王潛剛說：「鄧石如安身立命處，
乃從漢碑額變化縱橫，自成一家」46漢碑額的篆書，均借隸筆寫成，其最主要的 特色為以隸寫篆。
鄧石如的篆隸，包世臣稱為神品，譽為國朝第一。鄧石如的篆隸是如何新變 的呢？本節將從其生平、學書歷程、作品分析、風格特色，探討其新變之處。
一、鄧石如生平與交友
鄧石如（1743－1805），安徽懷寧人，原名琰，五十四歲，因避仁宗（嘉慶）
諱，遂以字行，改字頑伯。居皖公山下，號完白山人又號笈遊山人。《清史稿˙
校註˙鄧石如傳》稱：「少處僻鄉，眇所聞見，獨好刻石，仿漢人印篆甚工。」47 鄧石如出身貧寒，一生布衣，少年時靠採樵、販餅為生。二十三歲隨父到寧國、
九江等地，鬻書自給，開始壯遊生涯。鄧石如近五十年的藝術生涯中，遊歷生活 竟佔去了五分之四。三十二歲遊壽縣，梁巘48見其篆書，驚為筆勢渾鷙，而未盡 得古法。介謁江寧梅鏐家，梅家庋藏金石善本，盡出示之，為具衣食紙墨，使專
45 康有為《廣藝舟雙楫˙說分第六》，（臺北金楓出版社，1999 年 4 月 1 版），頁 131-132。
46 王潛剛〈清人書評〉收錄於崔爾平《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頁 814。
47 《清史稿校註˙列傳二百九十˙鄧石如》，頁 11548。
48 梁巘，字聞山，安徽亳州人。乾隆二十七年舉人，官四川巴縣知縣。晚辭官，主講四川書院，
以工李北海書名於世。
肆習。49
3、程瑤田（1725－1814）、羅聘（1733－1799）、吳照（1755－1811）
程瑤田年長於鄧十八歲，為忘年交。程氏讚石如：「一切遊客習氣絲毫不染，
5、姚鼐（1731－1815）、李兆洛（1769－1841）、袁枚（1716－1797）、王文治（1730
－1802）
姚鼐是古文家，在藝術思想、理論上對鄧有所啟發。李兆洛與鄧之子鄧傳密 友好，鄧石如的墓誌銘即李兆洛所作。袁枚是著名詩人，稱讚石如的書法、篆刻。
王文治是書法家、文學家。鄧詩有〈次王夢樓（文治）送別詩〉，可見交情要好。
總之，鄧石如的書法篆刻成就，固然是他天分高又勤奮學習，喜愛遊山玩水，
但若沒有這些官員、學者、友人鼎力支持、協助，對其聲譽的傳揚，境界的開拓 與提升，必然遜色不少。
二、學書印歷程與主張
鄧石如篆刻初承家學，由於貧窮，所以十七歲開始篆刻謀生。在梁巘推介下 到梅家八年勤學苦練，眼界大開。鄧石如將篆書融會到篆刻中，參入漢碑額篆，
吸收《祀三公山碑》和《禪國山碑》的流動姿態，又將漢印之筆引入到書法中，
使其篆書含有隸書的體勢，所以其書法和篆刻都能別開生面。
（一）師法陽冰，博究多體
他的篆書是從唐李陽冰入手的。現藏於上海博物館的《謙卦篆書軸》三十九 歲二月作和藏於故宮博物院的《周易說卦傳篆書軸》於三十九歲五月作56，可以 佐證，明顯帶有李陽冰的痕跡。秦以後，篆書一直不振，很少有人會寫，直到唐 代出了李陽冰，才稍有起色。元、明趙孟頫、吾丘衍等主張學篆以《說文》為本，
以求合乎古法。吾丘衍《學古篇˙四舉》云：「凡習篆《說文》為根本，能通說 文，則寫不差，又當與《通釋》兼看。」57又《學古篇˙十六舉》云：「漢篆多 變古法，許慎作《說文》所以救其失也。」58《學古篇˙八舉》又云：
小篆一也，而各有筆法，李斯方圓廓落；陽冰圓活姿媚；徐鉉如隸無垂腳，
字下如釵股，稍大；鍇如其兄，但字下如玉箸，微小耳；崔子玉多用隸法，
似乎不精，然甚有漢意；陽冰篆多非古法，效子玉也，當如之。59
吾丘衍《學古篇》提到學習篆書，以《說文》為主要標準。並道出李斯、陽冰、
徐鉉各家的區別。此種觀念影響清初書壇寫小篆的王澍、錢坫、與稍後的孫星衍、
洪亮吉，說明當時寫小篆以緊守斯、冰之法為正統。鄧石如自述學篆時說：
佘初以少溫為歸，久而審其利病，於是以國山石刻、天發神讖文、三公 山碑作其氣，開母石闕致其樸，之罘二十八字端其神，石鼓文以暢其致，
彝器款識以盡其變，漢人碑額以博其體。舉秦漢之際零碑斷碣，靡不悉究。
56 根據鄧石如年譜，1781 年乾隆四十六年，辛丑，三十九歲。
57 吾丘衍《學古篇˙四舉》，頁 2。
58 吾丘衍《學古篇˙十六舉》，頁 4。
59 吾丘衍《學古篇˙八舉》，頁 2。
閉戶數年，不敢是也。暇輒求規之所以圜，與方之所以為矩者以摹之。60 由鄧石如自述，可知其篆書奠基在李陽冰的小篆上，溯源漢碑、李斯、參入石鼓 文、漢碑額等。據吳育《完白山人篆書雙鉤記》，石如篆書初學李斯、李陽冰，
後學《禪國山碑》、《三公山碑》、《天發神讖碑》、《石鼓文》以及彝器款識、漢碑 額等。零碑斷碣，靡不悉究，這幾乎是全面性的篆書學習。
（二）梅家八年，勤習篆隸
梁巘介紹鄧石如到梅鏐家學習，這一機遇，開拓了鄧石如的眼界，其辛勤學 習過程，鄧石如自述如下：
既得縱觀，推索其意，明雅俗之分，乃好《石鼓文》、李斯《嶧山碑》、
《泰山刻石》、漢《開母廟闕》、《敦煌太守碑》、蘇建《國山碑》及皇 象《天發神讖碑》、李陽冰《城隍廟碑》、《三墳記》。每種臨摹各百本。
又苦篆體不備，手寫《說文解字》二十本，半年而畢。復旁搜三代鐘鼎及 秦漢瓦當、碑額，以縱其勢，博其趣。每日昧爽起，研墨盈盤，至夜分盡 墨乃就寢。寒暑不輟，五年篆書成，乃學漢分，臨《史晨前後碑》、《華 山碑》、《白石神君》、《張遷碑》、《校官碑》、《孔羨碑》、《受禪》、
《大饗》各五十本，三年分書成。61
鄧石如篆法以二李為宗，稍參隸意。鄧石如三十八歲時客居南京梅家八年，每日 天未亮起床，研墨滿盤，至夜半墨寫完才就寢，此種精神毅力，是鄧石如成為一 代大師的原因之一。梅家藏有《石鼓文》、《嶧山碑》、《秦石刻》、《城隍廟碑》、《三 墳記》等珍品拓本，遍觀臨摹，各種都臨了近百本，五年篆書成。還手寫《說文 解字》二十本，半年而畢，乃學漢分，《史晨前後碑》……等各五十本，三年分 書成，其用功之勤，意志之堅，縱觀歷代書家，恐無人過之。
（三）書印主張－書從印入、印從書出
鄧石如幼承庭訓，從小開始習書畫金石。吳育云：「石如初學刻印，忽有所 悟，放筆為篆書，視世之名能篆者，已乃大奇，遂一切以古為法，放廢俗學。」
62刻印以篆書為主，字法最具個人色彩因素，字法往往決定章法、刀法的選擇，
故習印必先通篆，篆法亦即印章之骨幹也。
鄧石如的篆刻從書法中來，要瞭解鄧石如的篆刻，先要瞭解其書法，尤其是 篆書。鄧氏治印與書法融會貫通，且將書法上的感悟引入印章，魏錫曾歸納為「書 從印入，印從書出」。黃士陵在印章邊款說：
60 穆孝天、許佳瓊著《鄧石如的世界˙吳育完白山人篆書雙鉤記》，（臺北明文書局 1990 年 6 月 ），頁 254-255。
61 祝嘉《藝舟雙楫疏證》，（臺北華正書局 1980 年 5 月），頁 149。
62 馬宗霍《書林藻鑑˙鄧石如》，頁 399。
魏丈稼孫之言曰：完白書從印入，印從書出，卓見定論，千古不可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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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從印入，印從書出。」此書特指篆書而言。「印從書出」是鄧石如對篆刻藝 術最大的貢獻。鄧石如篆書風格得益於他印章的取字，而印章風格的形成，出自 鄧石如以篆書入印。
黃惇言：
以印人自己形成具有個性風格特徵的篆書入印，由此而形成新的具有個性 的書風，這便是「印從書出」的內涵。…可見鄧氏在篆刻上的成就，乃是 利用書、印相通的藝術規律，得力於他在書法上的深厚功力。64
其篆刻從書法中來，從其書法、篆刻學習取法來看，可謂求本溯源之典範。
總之，鄧石如的學書、印歷程與主張，除家學淵源外，因梁巘推介，得以在 梅家學習八年，拓展了視野，加上天分、勤學，於篆、隸下了很大的功夫，幾近 全面性的學習，書印互相啟發，打下堅實的基礎，終於創造出傑出的篆隸作品。
三、作品分析
鄧石如書法各體兼善，篆隸尤佳，包世臣《藝舟雙楫˙國朝書品》稱其篆隸 為神品。所謂神品，是指「平和簡淨，遒麗天成。」65有北碑第一人之稱。清代 人的書法不能看作只是對傳統篆隸北碑的回歸，而是對之加以新的闡釋。鄧石如 賦予篆隸北碑以文化的內涵，賦予它技巧的規範與形式美的內涵。陳振濂說：
鄧石如把篆書的體勢拉長，以圓轉流利的線條（與上古質樸的線條不同）
去寫他心目中的小篆，因此他的篆書既不是李斯式的也不是李陽冰、徐 鉉式的，更不是趙孟頫式的，它參入了只有這個時代才有的流美感。這 種流美感是審美高度成熟的標誌，是近世趣味的，對上古質樸的古文字 而言，就是一種新的闡釋。66
從時代流變的角度，先有宏觀的認識，更容易把握鄧石如篆書在書史的地位。此 外其篆刻以書入印，開「鄧派」之印風，亦影響深遠。以下針對其篆書、隸書作
從時代流變的角度，先有宏觀的認識，更容易把握鄧石如篆書在書史的地位。此 外其篆刻以書入印，開「鄧派」之印風，亦影響深遠。以下針對其篆書、隸書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