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全困境與同盟困境
第一節 安全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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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安全困境與同盟困境
本章介紹本論文採用的研究途徑，藉由人與人為何、及如何建立國家，強調 國際間無政府狀態的環境與國內社會存在著差異，凸顯國際社會弱肉強食的本質。
此外，藉由簡單的賽局理論及過往歷史解釋無政府狀態下國家難以相互合作的原 因。在如此環境下，國家可能選擇互結同盟以增進安全，然而同盟困境的介紹暴 露出身為同盟國家可能面臨的不安。最後，本章以案例介紹同盟以外的選項，期 以巴基斯坦和瑞士的例子呈現軍事力量在無政府狀態下的重要性。
第一節 安全困境
安全困境理論並非騰空出世，在發展出國家的安全困境理論之前，西方思想 家對人類如何求得安全的生活進行了各式論述。以下藉由湯瑪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利維坦》(Leviathan，或譯「巨靈」)對國家形成的歸因、尚-雅克．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獵鹿賽局(Stag Hunt)對不信任(mistrust)的探討，以 及修昔底德(Thucydides)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 勾勒發展出安全困境理論的思想源流。
人類之生，是處於怎麼樣的世界中，而人們為何會組成社會群體，將保護自 身安全的責任交託給國家？英國政治哲學家霍布斯在 1651 年出版的著作《利維 坦》中闡述，人類普遍共有的傾向是擁有無止息的權勢欲望，所謂人生在世的幸 福即是「一個接著一個欲望的追尋與達成」。然而，這樣的行為傾向並不是因為 人們的貪婪，而是為求保有現存美好生活與權勢不得不的手段。對於富足、榮耀 以及統治權等等的競爭使人們相互敵視甚至引發戰火，在這樣的世界中，欲求安 逸與逸樂以及畏死懼傷之人將傾向服從一個共同的權力，但是貧困與熱衷兵權者 則傾向挑起事端、引發戰爭以獲得其所欲之權。於是，人們為求保全性命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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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採取先下手為強先行攻訐他人之法，就只能結群以互助。1
縱使最弱小的人，運用計謀或是結合他人，同樣可以殺死最強者；人類本性 自負，幾乎所有人都不認為自己智不如人，於是在此種「能力平等」的認知上，
便產生了「目的達成」上亦應平等的想法。若兩人追尋相同的目的，卻不能同時 有所獲，便心有怨懟相互敵視。人性中的「利益競爭」、猜疑下的「安全追尋」， 以及「以榮譽之名進行的侵略」是構成爭鬥的主因，若不存有一能攝服眾人的共 同上位權力，人人皆處於「戰爭狀態」之下。此處的戰爭是萬民與萬民的爭戰(the war of all against all)，其性質並不止於實際戰鬥存在之時，尚包含在不存有和平 保障下，人們心知肚明相互戰鬥的意圖。於是，人們的天性使人類活在暴力死亡 的恐懼陰影中，是非公理不存，私產亦難獲得保障。對死亡的恐懼使人們渴望和 平，企求舒適生活的物欲、以及對自身勤勉能有所獲的期望在理性選擇下締造了 和平的條件。此種和平條件即為「自然律」。2
人類的「自然權力」(nature right)是依據其理性判斷，以其意志運用一切可 能保全自身性命的自由。「自然律」則是約束人類採取最有利於保全其性命的行 動的一種定律，在如前所述萬民與萬民相互為敵的世界中發展出的理性誡律為：
每一個人只要有獲得和平的希望時，就應當力求和平；在不能得到和平時，
他就可以尋求並利用戰爭的一切有利條件和助力。3
這條法則包含了「尋求和平、信守和平」的自然律以及利用一切手段保護自身生 命安全的自然權力，我們可稱此為「第一自然律」。在第一自然律的基礎上產生 了第二自然律：在其他人也願意遵循「尋求和平、信守和平」的第一自然律時，
在彼此平等相待的條件之下，人們會願意放棄利用一切手段保護自身生命安全的 自然權力，以求取和平。此種人與人權力的相互讓與構成了「契約」。4 然而空
1 黎思復，黎延弼譯 Thomas Hobbes 原著，《利維坦》(Leviathan) (北京：商務印書館，漢譯世 界學術名著叢書珍藏本，2009)，頁 72-74。
2 黎思復，黎延弼譯，前揭書，頁 92-97。
3 黎思復，黎延弼譯，前揭書，頁 98。
4 黎思復，黎延弼譯，前揭書，頁 98-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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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無憑的契約難以成立，為使人們順利地執行契約，放棄可能危害和平的自然權 力，衍伸出了「契約必須履行」的第三自然律。契約的不履行被視為不義，然而 若不存在具強制力的共同權力，以武力為後盾使違反契約者恐懼失約後所面臨的 後果，根本沒有討論正義與不義的餘地。5 因此，為持續抵禦外來侵略並攝服眾 人避免彼此侵害，人們將其權力與力量委託給一個人或一個群體，以此人或此群 體代表眾人的意志，此便為利維坦(巨靈)—亦即國家的誕生。6
藉由國家的建立，人們在國家領域內互結信約獲得了和平生活的保障，但國 家與國家之上並不存在具強制力的共同權力，國際間仍處於自然狀態，亦即戰爭 狀態。
人類在自然律之下結成群體建立國家，然而為何國家間難以相互合作取得雙 贏？瑞士裔法國思想家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以合作獵鹿作 為隱喻探討相互的「不信任」如何構成國家間難以合作的困局。憑一人之力僅能 獵得兔子，若兩人合作採前後包夾之法可一起獵得收獲較豐厚的雄鹿。然而，若 兩人相約獵鹿，其中一方食言逕自跑去獵兔，則被背叛的一方將會虛耗一日毫無 所獲。以獵人甲、乙為例，可得兩人選擇對照之獲利狀態如下圖 2-1：
獵 人 乙 獵鹿 獵兔 獵
人 甲
獵鹿 9, 9 0, 3
獵兔 3, 0 3, 3
圖 2 - 1 獵鹿賽局
資料來源：筆者自行繪製
5 黎思復，黎延弼譯，前揭書，頁 109-110。
6 黎思復，黎延弼譯，前揭書，頁 13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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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將兩人的利益優先順序對照國際關係上的選項可得：
1. 合作追捕雄鹿→合作並解除武裝；
2. 讓對方空等，自己失約前往獵兔→在對方解除武裝時保持己方高度武力；
3. 兩人各自獵兔→武力競賽及高度戰爭危險；
4. 等待對方一同獵鹿，然對方已失約逕自去獵兔→己方解除武裝但對方仍保有 武力。
雖然理性上可知合作能達到利益的最佳化，但不信任對方會信守約定、擔心 對方失約使己方一無所獲的恐懼，以及雖已約定合作獵鹿，但看到兔子時想獵兔 以獲取獨自利益的衝動，皆降低了合作雙贏的可能。獵鹿賽局顯露出「對他方的 不信任」以及「獨善其身的利益觀」使共同合作解除武裝可獲得的和平成為顯而 易見卻難以達成的目標。7
在國際關係中，不信任、恐懼、自利衝動使共同尋求和平難以實現，然而「對 於他國的恐懼心理」更成為了戰爭的導火線，伯羅奔尼撒戰爭即為一著名範例。
由古代雅典歷史學家修昔底德撰寫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可稱為最早描述戰爭 史實的長篇著作。伯羅奔尼撒戰爭發生在公元前 431 年至 404 年，作者修昔底德 於公元前 424 至 423 年當選將軍親自參與過戰爭。雖然書中內容僅記述到公元前 411 年，最後章節疑似為作者未完成的手稿，但此涉及希臘諸多城邦的戰爭史被 視為記述國際間安全困境的先河。8
大戰的起因源自於雅典在休戰合約效期尚存之時便與科西拉結盟，介入斯巴 達盟邦科林斯與科西拉之間的戰爭，但真正的戰火爆發自底比斯軍隊進攻雅典盟 國普拉提亞後，雅典與斯巴達各自為支持己方盟邦積極備戰。然而，對於伯羅奔 尼撒戰爭的發生，修昔底德認為：「使戰爭不可避免的真正原因是雅典勢力的增
7 Robert Jervis, “Cooperation Under the Security Dilemma,” World Politics, vol. 30, no. 2 Jan., 1978, pp. 167-214.
8 謝德風譯 Thucydides 原著，《伯羅奔尼撒戰爭史》(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 (北京：
商務印書館，1985 年)，譯者序言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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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造成斯巴達的恐懼」。9 斯巴達對日漸壯大的雅典心生恐懼引發了斯巴達的伯 羅奔尼撒聯盟、與雅典的提洛同盟間近 30 年的戰爭。伯羅奔尼撒入侵亞迪加、
密提林的暴動、遠征西西等等，期間戰火遍及古希臘各處，成為古希臘由盛轉衰 的關鍵。
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指出了「不安全感」導致了「不信任」， 在描述雅典與米洛斯談判的米洛斯對話(Melian Dialogue)中，修昔底德賦予雅典 談判代表一段極富國際現實主義意涵的說詞：「強者可遂行其力量可及之一切，
弱者需接受必須接受的一切」(The strong do what they have the power to do , the weak accept what they have to accept.)。《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以引發安全困境動 能的主題：「恐懼、合作以及信任」描繪出國際互動的真實歷史。10 近年來，長 期任教於哈佛大學的美國國際關係學家格雷厄姆・艾里森(Graham T. Allison)亦 借 用 修 昔 底 德 對 伯 羅 奔 尼 撒 戰 爭 爆 發 成 因 的 點 評 ， 以 「 修 昔 底 德 陷 阱 」 (Thucydides's Trap)一詞指稱新興大國的崛起對既存大國及國際結構造成壓力和 挑戰，進而引發戰爭的危險情勢，並用以研究中國與美國的互動關係。11
在關於安全困境的探討中，英國歷史學家赫伯特・巴特菲爾德(Herbert Butterfield)指出不可約的困境(irreducible dilemma)及霍布斯式恐懼(Hobbesian fear)的存在，其於 1951 年出版的著作《歷史與人類關係》(History and Human Relations)描述了「意圖不明」在兩造間如何作用而導致霍布斯式恐懼的產生：12
你本身可能鮮活感受到因對方而產生的深沉恐懼，但卻不能進入對方也對你具 有同等恐懼的情境，甚至不能理解為何對方如此如坐針氈。因為你知道你本身 並無加害對方的意圖，對其無企無求，僅為求得自身安全的保證。然而你永不 可能理解或好生記住既然對方沒有讀心術，他永遠無法像你這般地確信你所擁
9 謝德風譯，前揭書，頁 19、41。
10 Ken Booth, Nicholas Wheeler, The Security Dilemma: Fear, Cooperation and Trust in World Politics (New York, N. Y.: Palgrave, 2008), pp. 12-13.
11 格雷厄姆・艾里森於 2017 年出版專書《註定一戰：美國和中國能逃避修昔底德陷阱嗎？》
11 格雷厄姆・艾里森於 2017 年出版專書《註定一戰：美國和中國能逃避修昔底德陷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