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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然逼真」〆作為女子教材的復仇圖像

明代女教書中的倫理與復仇

第三節 「宛然逼真」〆作為女子教材的復仇圖像

明代的女教書刊刻的特色,包括文本內容收錄更多的「庶民」婦 女故事,強調「禮」以外的激烈德行。明代印刷技術的進步,使得明 代的女教書,得以結合套色印刷和插圖版畫的技術。61女教書的印製更 加精美之餘,附在傳記前後的插圖,更增加了女性故事的可讀性。明 代知名度與流傳度最高的女教書《閨範》,便附有插圖,呂坤在晚年追 述《閨範》編輯的過程稱:

萬曆庚寅 (1590),余為山西觀察使,觀《列女傳》,去其可懲,

擇其可法者,作《閨範》一書,為類三十一,得人百十七,令 女中儀讀之,日二事,不得其解,輒掩卷臥。一日,命畫工圖 其像,意態情形,宛然逼真。女見像而問其事,因事而解其辭,

日讀數十事不倦也,且一一能道,又為人解說,不數月而成誦。

61 王光宜,《明代女教書研究》,第二章,〈明代女教書的刊刻與流布〉。

.80.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63根據Carlitz的研究,相傳為仇英繪圖的《繪圖列女傳》,確定為明代刊本的是萬曆年間的貞誠堂 刊本(約為1610-1620),但傳本並不全(傴存3-14卷,現存於北京國家圖書館)。完整的16 卷《繪圖列女傳》是乾隆44年(1779)才由知不足齋重新刊刻出版,書內有盧文弨所做,汪庚 所書的〈汪氏輯列女傳序〉。見Katherine Carlitz, "The Social Uses of Female Virtue in Late Ming Editions of Lienu Zhuan," Late Imperial China ,12〆2(1991.12)〆117-152。

第三章 垂範與規範〆明代女教書中的倫理與復仇〃81〃 娥殺盜與相關史料之分析〉,《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第16期(2009),頁251-271。

65 參考見薛冰著,《中國版本文化叢書〄插圖本》(南京〆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頁166-167。

盧文弨〈汪氏輯列女傳序〉也提及,《繪圖列女傳》「即修未及印行,距今幾二百年」。如此

.82.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版畫,與明清時代女弱纖細的女性形象,必須配合女性復仇傳記的激 烈、暴力時,種種矛盾複雜的條件會如何交織呈現在畫面中?

以下擬以最常被女教書收錄讚揚的「趙娥復仇」為例,討論圖像 如何重現女性復仇故事的問題。

附圖3-1〆

泊如齋刊本《閨範〄趙娥刺仇》書影

《閨範》(泊如齋刊本),卷二,頁15a。

附圖3-2〆

泊如齋刊本《閨範〄趙娥刺仇》局部放大書影

《閨範》(泊如齋刊本),卷二,15a。

也呈現明顯的同質性。如唐寅的「秋風紈扇」圖,圖中的仕女均被刻意塑造為柳眉、杏眼、瑤 鼻、櫻口的造型,若與仇英的「春庭遊戲」圖相比,則可看見兩圖的神似之處。這不傴顯示了 畫家交互影響的可能,似乎也反映了明代中期一般人對於女性的審美標準。眉目清秀、體態纖 小似乎是明代中期以後對於女性「應有」形象的認知。明代畫家從事版畫的不在少數,畫家畫 風在版畫對於女性形象的描寫上,具備一定的影響力。見劉芳如,〈明中葉人物畫四家(一)

杒菫〉,《故宮文物月刊》,209(2000),頁33々劉芳如,〈明中葉人物畫四家(三)唐寅〉,

《故宮文物月刊》,211(2000),頁64。余輝,〈世俗與雅趣交相輝映——談明末清初以來的 仕女畫〉,《紫禁城》,3(1995),頁18-23。

第三章 垂範與規範〆明代女教書中的倫理與復仇〃83〃

泊如齋刊本的「趙娥刺仇」,以室外的亭子為主要的空間。一個 男子坐在亭內,閉眼靠在欄杆上,彷彿睡著,男子身旁則擺放著包袱。

另有一女子,站在靠近男子的亭欄之外,眼眉上揚而嘴角下垂,面容 肅穆。女子彎腰靠近男子,左手伸前,右手抓住一長刃指向男子。從 趙娥復仇故事的文本可知,圖中女子為趙娥,而狀似睡著的男子則是 仇人。(見附圖 3-1,3-2)

附圖3-3〆《繪圖列女傳〄龐母趙娥》書影

《繪圖列女傳》(泊如齋刊本),卷五,頁46b-47a。

《繪圖列女傳》的「龐母趙娥」插圖,右上角畫有一個開放式的亭 子,亭旁有一男子,男子右邊袖子挽起,右手持著打開的扇子,左手 則將寬長的衣袖下垂,男子眼神朝上,看著高處,似乎正在欣賞風景,

.84.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情態悠閒。男子背後則有一女子,身體略微向前傾,右手拿著約有女 子半身長的刀子指向男子,左手向前伸直,似乎是要向前抓,女子的 眼神看向男子,眉毛微微上揚,櫻桃小口上挑,面部表情平靜,甚至 帶點調笑之感。在男子背後持刀的女子,應是趙娥,意態悠閒且毫無 防備的男子則為仇人。(見附圖 3-3,面部表情可見附於文後的局部放 大圖,附圖 3-7、3-8)。

附圖3-4〆

呂應菊重刻本《閨範〄趙娥刺仇》

《閨範》(呂應菊重刻本),卷二,頁13a

第三章 垂範與規範〆明代女教書中的倫理與復仇〃85〃

呂應菊重刻本的圖像,與上述兩種頗有差異。呂應菊重刻本的插 圖,右上角畫著一個房屋(而非亭子),半邊有門遮檔,半邊則畫出 室內的地板。屋子前方站著一名女性,側頭看向地面,左手順著視線 往前指,右手則拿著一把約與臂等長的兵刃。隨著女性的視線與左手 手勢向前,畫著一名躺臥在地,面目難以辨認的人,此人右手蓋在衣 襟處,左手則放在地面。站著的女性是趙娥,躺著的人則為仇人(見 附圖 3-4)。

這三幅圖像,理論上應是在表達同一個故事,同一個女性傳主,

不過卻各有不同的表達方式。特別是泊如齋刊本與呂應菊重刻本《閨 範》,儘管依據的文本是完全相同的(及呂坤刪改過的「趙娥刺仇」),

但是表現的方式卻差異極大。三個刊本的附圖,並不以連環式圖畫 的方式,按照時間順序一一畫出趙娥故事的各種情節,而以趙娥的 殺人做為單一的描繪主題。無論是《閨範》或《繪圖列女傳》,對 於趙娥殺死仇人的描寫,都只有短短的「後遇於都亭,刺殺之」數 字,並未敘明諸如遇於都亭何處、都亭樣式、趙娥刺殺仇人的方式 或動作、仇人是否抵抗等等細節,如此一來,文字呈現為平面的視 覺時,便需要更多的解讀和想像,這也使得圖像對文本的再現,產 生了一定程度的歧異。

相對於呂應菊重刻本畫出趙娥殺死仇人後的情態,泊如齋本選擇 畫出趙娥刺殺仇人前的瞬間。仇人閉眼靠著欄杆,彷彿睡著一般毫無 防備,而趙娥面容肅穆地將刀子指向仇人,是否下一刻便能接近仇人、

成功復仇?仇人是否會驚醒?泊如齋刊本的圖像選擇刺殺仇人前的瞬 間,增添了整體氣氛的懸疑。且畫面的安排,將趙娥與仇人的距離放 得很近,堆砌出強烈的緊張感和戲劇張力。呂應菊重刻本,其實也表 現出很強的戲劇張力,但偏向強調趙娥的女英雄情態。趙娥舉刀站著,

指向倒地不起的仇人,而仇人面目模糊,彷彿毫無反抗能力。一站一 臥,一生一死,凸顯了趙娥在畫面上的強勢。與呂應菊重刻本相比,

.86.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第三章 垂範與規範〆明代女教書中的倫理與復仇〃87〃

備,預備偷襲,這兩個徽州刊本給予讀者、觀者更多的不確定性和想 像空間,也更具詮釋性。更重要的是,他們選擇描繪復仇的前一刻,

不僅巧妙的避開了趙娥殺人的暴力場景,對於趙娥復仇方式的詮釋(不 與仇人衝突,殺害仇人,而是施以偷襲),似乎也頗為符合,女性柔弱 難以正面對抗男性的既定印象。

泊如齋本與呂應菊重刻本《閨範》與《繪圖列女傳》,仍保留了女 性骨感嬌弱的身形。泊如齋刊本與《繪圖列女傳》避開了趙娥殺人的 暴力場景,並做了文本以外的詮釋。呂應菊重刻本,則是利用畫面的 安排,呈現趙娥女英雄的氣勢。在女教書中,女性復仇的圖像安排在 文字之旁,編者的目的是希望藉由圖像引起讀者興趣,幫助理解文本,

這類型的敘事圖,與文本的關係似乎很密切,但圖像卻又超出了文本,

有著自身的邏輯和詮釋。

除了本章討論的女教書,在清初畫家金古良所繪、刊刻於康熙年 間的《無雙譜》,以及清光緒年間刊刻的《繡像古今賢女傳》,也可看 到趙娥復仇的圖像。這二個圖像,與上述筆者談論的三個女教書刊本 圖像不同,以單一的人物畫像為主,而不呈現相關的人物景物,敘事 意味較低的同時,更著重於人物本身的特色,有著很不同的圖像表現,

筆者將《無雙譜》以及《古今賢女繡像》所收的趙娥圖,置於下方,

聊備一觀。(見附圖 3-5、3-6)。

將兩幅清代的圖像彼此對照,《繡像古今賢女傳》的趙娥左手拿 刀,右手提著仇人的頭顱。儘管是手提頭顱的殘忍圖像,畫面中的趙 娥仍是面容閒靜,身形纖細,姿態端莊。《無雙譜》的趙娥左手握拳,

右手高高舉起,緊握一把大刀,且面容肅穆,身形粗壯,充滿「男子 氣概」。同樣的人物故事,在畫面上的表現卻如此不同,這似乎呼應了

「女性復仇」結合女性柔弱與女性暴力時,可能激發的衝突。

.88.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附圖3-5《繡像古今賢女傳‧趙女報仇》書影

(清)魏息園編,《繡像古今賢女傳》

(北京〆中國書店,1998,據光緒34年刊本重 印),卷一〈趙女報仇〉

附圖3-6《無雙譜〄趙娥》

(清)金古良,《無雙譜》(石家莊〆河 北美術出版社,1996),頁25。

小結

根據明初編纂的《禮記大全》,擔負「父母之仇」者,基本上是男 性,所以女性的復仇往往使得傳記故事的編纂者更加驚嘆。道德傳記 的編者,雖然意識到男女之別,然而男子、女子的復仇傳記,同樣都 以行為的激烈、情感的激昂去表彰道德行為的崇高。因此在這些倫理 書寫中,不會詳細的敘述復仇故事的細節,而會強調復仇之行的強烈,

第三章 垂範與規範〆明代女教書中的倫理與復仇〃89〃

所以也很難看到傳主的性別,如何影響他們的復仇。換句話說,即在 這種類型的書寫中,編者較不會將性別做為主要甚至次要的考量,所 以也很難看到傳主復仇行為的性別差異。

女教書的編纂者,其實也基本上預設復仇是男性的職責,評論女 性復仇的故事時,便往往將復仇女性視為男性,強調她們的行為是「丈

女教書的編纂者,其實也基本上預設復仇是男性的職責,評論女 性復仇的故事時,便往往將復仇女性視為男性,強調她們的行為是「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