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〆復仇報惡的倫理思想
第二節 「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〆儒家倫理與報應思想的 疊合
第二節 「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〆儒家倫理與報應思想的 疊合
楊聯陞先生曾討論「報」的廣泛意義，論及「反應」、「還報」是 中國社會關係中重要的基礎，在人與人之間，人與超自然之間，都應
31 （清）張廷玉等，《明史》，卷301，〈列女〄石孝女〉，頁7695。
第一章 復仇報惡的倫理思想〃23〃
當有某種確定的因果關係存在。32「報」又可分為報善、報惡兩種性質 相反的社會關係，本章著重討論「復仇報惡」概念的道德倫理傳統，
上節略述復仇的中心倫理價值，「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五倫復仇觀」
和親屬復仇責任概念，屬於人與人之間的因果關係。但在「復仇報惡」
的傳統論述中，人與超自然間的關係，也是不可忽略的敘事架構。
深植於中國宗教中的一個傳統，是相信自然或神的報應。33儒、釋、
道的倫理體系中，對於「報應」各有一套解釋語言，但又彼此混雜、
借用，難以明確地彼此分割，明末清初的大學者顧炎武（1613-1682），
於其《日知錄》中，大略指出「報應」思維的理論體系來源：
善惡報應之説，聖人嘗言之矣。大禹言惠迪吉，從逆凶，惟景 響。湯言天道福善禍淫。伊尹言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
作不善降之百殃。又言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徳。孔 子言〆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豈真有上帝 司其禍福，如道家所謂天神察其善惡，釋氏所謂地獄果報者哉〇
34
由顧炎武的分析可大略得知，「報應」這個概念是「聖人嘗言之矣」，
在古代儒家的政治經典中，便已認為命運是一種道德報應，某種力量
（「上帝」）會以一種合理的方式賞罰人類的行為；談論報應的詞彙中，
天神觀察人的善惡這種說法，來自於道教；而果報，報應及於今生、
擴及來世的想法源自佛教。儘管解釋的方式各有不同，但儒、釋、道 的思想都存有一種「善惡報應」的概念。明人周清源便認為儒釋道三 教的「報應觀」其實大致相同：
話說儒、釋、道三教一毫無二，……，不過是門庭設法，雖然
32 楊聯陞，〈報—中國社會關係的一個基礎〉，頁49。
33 楊聯陞，〈報—中國社會關係的一個基礎〉，頁58。
34 顧炎武，《日知錄》（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58 冊，臺灣〆商務印書館，1983），
卷 2，〈恵迪吉從逆凶〉，頁 7a-7b。
〃24〃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世界〉，頁168-181。
37 （漢）鄭玄注，（清）阮元校刊，《尚書》（收於《十三經注疏》臺北〆藝文印書館，1965），
卷8，頁115。
38 （漢）鄭玄注，（清）阮元校刊，《周易》（收於《十三經注疏》臺北〆藝文印書館，1965）
卷1，頁20。
39本段討論主要參考自楊聯陞的研究，見楊聯陞，〈報—中國社會關係的一個基礎〉，頁49-74。
第一章 復仇報惡的倫理思想〃25〃
報應及於個人和家族，符合儒家倫理中重視家族關係、家內倫理 的概念，但更重要的是，佛教道教的善行惡行標準，基本上也是以儒 家的標準基礎，特別是元明清以後更為明顯。明末流傳甚廣的袁黃
（1533-1606）《功過格》中，便有：「教人不忠不孝大惡等之事」、「反 背師長」、「惡語向尊親師長良儒」等破壞儒家倫理的惡行。報應在人 與人的關係上，以血緣家族為主，善惡的標準則以儒家倫理為準，善 惡報應、因果報應的概念，具有宗教上的監督和保證的力量，佛教、
道教宣揚行善之人進入天堂仙境、行惡之人陷落地獄酆都的圖像，即 使人間有不義之事，在陰間必能獲得平反，今生無法看到公正，後世 必能有公平的結果，此種補償的心態反映在文人士大夫的寫作中，鄉 野奇聞、小說故事、戲曲等充滿了善惡報應的思考。40
凌濛初《二刻拍案拍案驚奇》中，收錄了〈焦文姬生仇死報〉的 故事。41此故事的敘事結構前半部與「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相似，焦大 郎接濟流落異鄉、落魄潦倒的秀才滿生，並將女兒焦文姬許配給滿生，
但滿生考試登第，有了官職後，卻另娶了出身更好的朱氏，從此對焦 氏父女不聞不聞，焦家舉家含恨而死，焦文姬在冥府訴冤獲准，其冤 魂重回人間向滿生索命。焦文姬的故事，雖不像金玉奴棒打丈夫後，
有著「圓滿」結局，但冤魂向負心人報仇，也是大快人心。
焦文姬的故事開頭便論及「冥冥之中，便有分曉」，因為男子負心 導致「誤人終身，害人性命的，也沒一個不到底報應的事」。前已論及，
善惡報應的標準以儒家倫理為基礎，女性的貞節在明代，成為具有象 徵意義的倫理標準，此類與毀人名節相關的報應故事，甚至在《明史‧
40本段討論主要參考自葛兆光與包筠雅的研究，見葛兆光，《中國古代文化講義》，第11回，〈古 代中國的兩個信仰世界〉，頁168-181々包筠雅(Cynthia J. Brokaw)著，杜正貞，張林澤 ; 趙世 瑜校，《功過格〆明清社會的道德秩序》，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〆1999。
41 （明）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臺北〆三民書局，2006），卷11，〈滿少卿饑附飽颺 焦 文姬生讎死報〉，頁217-236。
〃26〃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列女傳》中，都有記載：
劉烈女，錢塘人。少字吳嘉諫。鄰富兒張阿官屢窺之，一夕緣 梯入，女呼父母共執之，將訟官，張之從子倡言劉女誨淫，縛 人取財，人多信之。女呼告父曰〆「賊污我名，不可活矣，我 當訴帝求直耳。」即自縊。盛暑待驗，暴日下無屍氣。嘉諫初 惑人言，不哭。徐察之，知其誣也，伏屍大慟。女目忽開，流 血淚數行，若對泣者。張延訟師丁二執前說，女傅魂於二曰〆
「若以筆污我，我先殺汝。」二立死。時江濤震吼，岸土裂崩數 十丈，人以為女冤所致。有司遂杖殺阿官及從子。42
劉烈女因為被人毀謗名節而自殺，自殺前明言將「訴帝求直耳」；其冤 魂附身在將要毀謗她的訟師丁二身上，使丁二死亡；時人認為劉烈女 的冤情使山川異變。在這則傳記的敘事中，表現了陰間正義、鬼魂報 仇和天地感應等報應觀。43另一則蔡烈女的故事中，蔡烈女為了抵抗賊 人的性侵而被殺，賊人逃走後不久突然自首投官，賊人自述是：「女拘 我至此。」蔡氏的冤魂不僅是為自己報仇，報仇的方法還是將賊人送 進官府，讓公權力給予懲罰。44劉烈女、蔡烈女的傳記表現了報應的思 維，但鬼魂真正報復仇人的方式卻是讓有司懲罰犯人，這兩則傳記情 節離奇卻符合公權力的規範，正史刻意選擇以激奇方式實踐倫理的人 物傳記，從這樣的角度思考，劉烈女、蔡烈女的故事實則展示了極富 文化意涵的書寫模式。
42 （清）張廷玉等，《明史》，卷303，〈列女〄劉烈女〉，頁7741
43有關傳統中國陰間正義、地獄審判的討論，可參看陳登武，〈論唐代地獄審判的法制意義〉，《法 制史研究》第3期（2002）頁17-70，〈從唐臨《冥報記》看唐代地獄審判〉，《法制史研究》，
第6期（2004），頁1-40々巫仁恕，〈節慶、信仰與抗爭──明清城隍信仰與城市群眾的集體抗 議行為〉，《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期34（2000），頁145-210。
44 （清）張廷玉等，《明史》，卷302，〈列女〄蔡烈女〉，頁7720。
第一章 復仇報惡的倫理思想〃27〃
小結
在進入復仇故事的性別分析前，必須先瞭解復仇的文化背景，和 報應思想的傳統圖像，才能進一步理解復仇敘事的倫理基礎。儒家推 崇的報仇倫理，建立在「五倫復仇觀」與親屬責任制的概念上，復仇 者「為了親人」而殺人，使其罪行成為被推崇的道德行為。女性因為 與自己關係密切的尊長或丈夫被殺，而為被殺者復仇，其殺人罪行被 理解為對父母的孝行或對丈夫的貞節。在孝、貞的道德論述下，女性 復仇成為一種道德責任，而「以復仇為名」的殺人罪行，也可能因為 道德的動機而消弭罪責。
當復仇成為一種道德責任，與仇人「不共戴天」，為被害者雪恥報 冤的想法，便成為某種心理壓力。報應的思想，其實是某種超自然力 量為人復仇的想法，可能是儒家的天，道教的司命之神、地獄冥司，
或佛教的輪迴果報或前世業報，當復仇者無力實踐自己的孝行忠貞，
無力為被害者報仇洗冤，報應的思想提供了某種程度的安慰。不過報 應思想在更多時候，是要警惕人不能有惡行，否則會有惡報，與儒家 的報仇倫理仍有差別。
無論報仇或報應，都是因為有某個作惡者先犯下罪行，才會產生 復仇的道德行為，或是鬼魂報應、輪迴報應的懲罰。女性的復仇故事 中，有為父母或近親報仇，因血緣關係而產生的報仇責任，也有因為 婚姻關係產生的一種為夫、為公婆報仇的責任。為他人報仇的倫理行 為，在對尊親盡孝、對丈夫守貞的道德項目下似乎「大義凜然」，掩蓋 了暴力殺人的罪行；在遍布女性自戕的男性書寫中，女性對於惡行暴 力的反抗，即使是以冤魂的方式出現，也有著耐人尋味的性別史意義。
〃28〃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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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與死〆 明代司法官員的復仇觀
明神宗萬曆九年（1581）二月，浙江武義縣人王世名，殺死同族 的親戚王俊後自首。武義縣官陳某審查王世名殺人一案，發現六年前，
王俊將王世名的父親王良毆打致死，當時王世名若是告官，由官府來 調查王良的死因，便可使王俊入獄受刑。不過王世名考慮到官府驗屍 會損害王良的屍身，不願告官，而佯裝與王俊私下和解，暗自計畫為 父報仇。六年來，王世名偷偷將父親肖像懸掛在密室，肖像旁畫有自 己佩戴刀子侍奉父親的圖像，早晚哭泣著祭拜父親，並買了一把刀子，
刻上「報仇」二字。王世名為王良服滿三年喪後，生下一子，確定王 家香火得續後，便對母親告別，殺死王俊後自首。
陳某認為王世名是孝子，不肯將王世名判刑，於是將此案上奏到 金華府，金華府便派金華知縣汪大受來查案，1王世名雖向汪大受自請 死刑，但大受表示若是打開王良的棺材驗屍，確認有傷，便可免去世 名的死罪。唯世名仍堅持六年前不肯告官的理由，不願意開棺驗屍，
陳某認為王世名是孝子，不肯將王世名判刑，於是將此案上奏到 金華府，金華府便派金華知縣汪大受來查案，1王世名雖向汪大受自請 死刑，但大受表示若是打開王良的棺材驗屍，確認有傷，便可免去世 名的死罪。唯世名仍堅持六年前不肯告官的理由，不願意開棺驗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