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〆復仇報惡的倫理思想
第一節 「復仇之義」〆復仇的倫理和法理
在儒家倫理的討論中，復仇一直佔有一席重要位置。在《周禮》
這本古代官制書中，便有專管報仇事務以及為人調解仇恨的官吏。《春
Street,2007）。女性復仇電影的題材，例如為自己和被殺的丈夫復仇為名，四處追殺仇人的女 殺手電影。當犯罪的動機是復仇時，時常使得瘋狂的犯罪者並不可怕，甚至被理解成「正義」
的化身（Kill Bill Vol.1,2,2003,2004）。臺灣也曾拍攝明朝為時代背景的女性復仇電影《俠女》
（1971），頗受國際間的注目和肯定。
5 鄧如雈殺夫案以及趙岩冰殺夫案，引起婦女團體的高度重視，開啟法律學界探討家暴問題的熱 潮，修正了法律規定的「正當防衛」之要件。
第一章 復仇報惡的倫理思想〃15〃
秋》記錄了眾多的報仇事蹟。《禮記》、《大戴禮》也有詳細的理論討論 復仇。《禮記‧曲禮》論及復仇的原則，說：
父之仇，弗與共戴天々兄弟之仇，不反兵々交遊之仇，不同國。
6
《禮記‧檀弓》討論的更為詳細：
子夏問於孔子曰〆居父母之仇如之何〇夫子曰〆寢苫枕干不仕，
弗與共天下也々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鬬。曰〆請問居昆弟之仇 如之何〇曰〆仕弗與共國，衘君命而使，雖遇之不鬬々曰〆請 問居從父昆弟之仇如之何〇曰〆不為魁，主人能，則執兵而陪 其後。7
《大戴禮‧曾子制言》也提到：
父母之仇，不與同生々兄弟之仇，不與聚國々朋友之仇，不與 聚鄉々族人之仇，不與聚鄰。8
《禮記》、《大戴禮》論及面對仇人應有的態度和應負的社會責任。中國 的社會關係是五倫，所以復仇的責任也以五倫為範圍，因為五倫間的 親疏關係不同，而報仇的責任也有輕重的不同。9
在孝道的脈絡下，歷代學者並未反對《禮記‧曲禮》所言：「父之 讎，弗共戴天。」或和《大戴禮‧曾子制言》所說：「父母之讎不與同 生」。子女面對殺父殺母的仇人，具有絕對的深仇，不能與仇人共處在 同一個世界，孝子為父報仇的道德動機，也從未被質疑。然而《禮記‧
檀弓》所言，面對父母之仇，必須「寢苫枕干不仕，不與共天下也；
6（清）陳夢雷纂輯，《古今圖書集成》（上海〆中華書局，1934），〈明倫彙編〄交誼典〄恩讎 部〄恩讎部總論〄禮記〉，第116卷，頁1143。
7（清）陳夢雷纂輯，《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交誼典〄恩讎部〄恩讎部總論〄禮記〉，
第116卷，頁1143。
8（清）陳夢雷纂輯，《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交誼典〄恩讎部〄恩讎部總論〄大戴禮〉，
第116卷，頁1143。
9 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頁87。
〃16〃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間，歷代學者實各有議論：唐代的陳子昂（659-700）、柳宗元（773-819）、 韓愈（768-824），宋代的王安石（1021-1086）都有文章討論孝子為父 報仇的問題。11到了明代，邱濬（1418-1495）更於其闡明治國平天下 之道的《大學衍義補》中，寫下萬言長文〈明復讎之義〉。12
（臺北〆三民書局，1965），頁214。
11陳子昂，〈復讎議〉々柳宗元，〈駁復讎議〉々韓愈，〈復讎狀〉々王安石，〈復讎解〉均收於
（清）陳夢雷纂輯，《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交誼典〄恩讎部藝文一〉，第116卷，頁 1140-1151。
12邱濬，〈明復讎之義〉，收於（清）陳夢雷纂輯，《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交誼典〄恩 讎部〉，第116卷，頁1144-1147。
13韓愈，〈復讎狀〉，前引註。
第一章 復仇報惡的倫理思想〃17〃
親自手刃仇人以報恨，或依法請求官府為死者報冤等，歷代學者們的 立場和討論都各有不同。不過仍可大略觀察出一個趨勢，便是學者們 逐漸趨向 孝子復仇的方式，是向官府訴冤，而不是直接殺死仇人。邱 濬的〈明復讎之義〉中，更是強調此點，邱濬認為：
凡有父兄親屬為人所殺者，除誤殺、戲殺、過失殺外，若以故 及非理致死者，親屬鄰保即為之護持其子若孫及凡應報復之 人，赴官告愬々如無親屬，其鄰里交遊皆許之。府縣有碍赴藩 臬，藩臬有碍赴闕庭，赴者不在越訴之限。若官司徇私畏勢，
遷延歲月，不拘繫其人而為之伸理，其報復之人奮氣報殺所讎 者，所在即以上聞，特敕理官鞫審。若其被殺者委有冤狀，而 所司不拘其人，不具其獄，即根究經由，官司坐以贓罪除名，
而報讎者不與焉。……14
這段文獻寫明，子孫應先依循官司報冤，若官司不公，使得報仇者無 法藉由以司法程序報仇時，復仇者直接殺死仇人，則應有另外的司法 程序，處理此種特殊狀況。往下邱濬更假擬了其他的情狀和處理方式，
希望「復仇」能「于經于律，兩無違背」。丘氏不以「法外開恩」的方 式處理復仇的問題，而是盡量想出一套整體的方式，讓復仇者不違背 司法，但又能達到復仇的目的。
司法官員時常表露出對「復仇孝子」的同情崇敬。以孝為名的殺 人惡行，往往不但不加罪，甚至是表揚其行。15唐宋以後的法律雖然一 貫禁止復仇，但卻附上但書，子孫復仇者可由有司具案奏取敕裁，此 種做法其實便是在禁止復仇和允許復仇間，留下妥協的空間。
《元史‧刑法志》論〈殺傷〉時提到：
諸人殺死其父，子毆之死者，不坐，仍於殺父者之家，徵燒埋
14邱濬，〈明復讎之義〉，收於（清）陳夢雷纂輯，《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交誼典〄恩 讎部〉，第116卷，頁1144-1147。
15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頁9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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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檟（1493-1553）的《大明律釋義》對該條文的解釋是：
蓋父母之讐不共戴天故也，此律所以明復讐之義見於言表矣。19
18黃彰建編著，《明代律例彙編》（臺北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79），下冊，〈刑律三〄
鬥毆〄父祖被毆〉，頁847。
19 （明）應檟，《大明律釋義》（收於《續修四庫全書》史部，政書類，863冊，上海〆上海古籍 出版社，1983，據上海圖書館藏明嘉靖三十一年廣東布政使司刻本影印），卷20〈鬬毆〄父祖 被毆〉，頁29a-29b。
20 （明）雷夢麟撰，李俊、懷校鋒點校，《讀律瑣言》（北京〆法律出版社，1999），卷20，〈鬥 毆〄父祖被毆〉，頁393-394。
21 （明）王肯堂，《律例箋釋》（東京大學藏萬曆四十年序刊本），卷20，頁33a-3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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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認可了復仇行為？或者僅是具宣示性的條文？該律在明代社會實 行的程度和重要性難以確知，不過從明代的法律專家們解釋〈父祖被 毆〉的方式可知，他們基本上仍在孝道的脈絡下，尊崇復仇的義理情 感，對「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的動機，以及孝子復仇的「激憤之情」，
多加偏袒維護。
明律於嘉靖年間重刊時，〈父祖被毆〉附有嘉靖新例如下：
嘉靖貳拾肆年（1545）刑部議准〆犯人崔鑑，年壹拾參歲，因 讀書外歸，見其父妾原係娼婦，將母毆罵，遂持刀殺其父妾，
事發，免其抵死，送工部徙工三年。22
崔父的妾不過是毆打辱罵崔母，便被崔鑑殺死，但崔鑑仍因「以孝為 名」，而免去殺人抵命的刑罰。此事在《明史》也有記載，當時的刑部 主事吳桂芳為崔鑑著論擬赦，尚書聞淵認為吳桂芳之舉：「此董仲舒春 秋斷獄，柳子厚復讎議也。」23聞淵認為赦罪崔鑑是一種原情定罪的方 式，只要理解崔鑑殺人的原委，便應該寬宥其罪行。「柳子厚復讎議」
指的是柳宗元的〈駁復讎議〉。該文是為了反駁陳子昂的〈復讎議〉而 寫。陳子昂針對當時孝子徐元慶為父報仇，殺死仇人後自首認罪一事 件，認為儘管徐元慶的孝行值得嘉許，但「殺人者死」是不可破壞的 國法規定，所以應處死徐元慶，但於其家鄉旌表其義行。柳宗元認為 殺死義人再旌表其義行，基本上就是矛盾的行為，徐元慶殺死殺父仇 人，是兩命相抵，所以仍合於禮，且徐元慶「不忘讎，孝也。」殺人 後自首是「不愛死，義也。」認為將徐元慶處死的判決不應成為國家 法典的一部份。明代的大臣聞淵，認為崔鑑殺父妾一事宥罪，符合柳 宗元〈駁復讎議〉的論述，顯示聞淵認為崔鑑事是孝行，也是義行。
崔鑑殺人一事，也收在《明史．孝義傳》，表揚其「殺人孝行」。24從崔
22 黃彰建編著，《明代律例彙編》，下冊，〈刑律三〄鬥毆〄父祖被毆〉，頁847。
23 （清）張廷玉等，《明史》（臺北〆中華書局，1966），卷223，〈吳桂芳〉，頁5873。
24 （清）張廷玉等，《明史》，卷297，列傳185，〈孝義二〄崔鑑〉，頁7610-7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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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事一方面可知〈父祖被毆〉與傳統孝行倫理的密切關係，另一方面 也可看到實際上確實有以孝為名殺人，並獲得赦免的例子。
復仇的道德內涵被提高的同時，復仇者所負擔的道德責任，也相 對沈重。復仇者與仇家交好、和解的行為，不僅在道德上難以原諒，
法律上也有明文懲處。唐律規定祖父母父母被人殺死，子孫私自和解 的流二千里，期親以下的尊長，由於服制漸遠，仇漸輕，故私和罪亦 漸減。25明、清律也繼承了唐律私和罪的精神，《大明律‧尊長為人殺 私和》條的內容為：
凡祖父母、父母及夫若家長為人所殺，而子孫、妻妾、奴婢、
雇工人私和者，杖一百，徙三年々期親尊長被殺，而卑幼私和 者，杖八十，徙二年，大功以下各遞減一等。其卑幼被殺，而 尊長私和者，各減一等，若妻妾、子孫及子孫之婦、奴婢、雇 工人被殺，而祖父母、父母、夫、家長私和者，杖八十，受財 者計贓，准竊盜論，從重科斷。26
應檟對該文的詮釋是「此條有以見復讐之義矣！」27雷夢麟則解釋得更 詳細：
祖父母、父母及夫若家長被殺，而子孫、妻妾、奴婢、雇工人 私和者，杖一百，徙三年，以其為至尊至親，而其讎為至重也。
期親以下，其親漸遠，則其讎為漸輕，故其罪亦漸減矣。卑幼 被殺，而尊長私和者，各照服制，減卑幼一等。尊長止減卑幼 一等，以其所讎同也。子孫、妻妾、奴婢、雇工人被殺，而祖 父母、父母、夫、家長私和者，杖八十，猶重於常人之罪者，
以其讎重於常人也。此蓋以其倫之親疎，為讎之輕重，以讎之
25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頁99-100。
26黃彰建編著，《明代律例彙編》，下冊，〈刑律二〄人命〄尊長殺為人私和〉，頁823。
27 （明）應檟，《大明律釋義》，卷19〈人命〄尊長殺為人私和〉，頁18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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