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付史志中的女性復仇故事
第二節 當付女性復仇故事的書寫與傳衍
謝小娥這個經典的復仇故事，在史志的傳抄與小說戲劇的改寫過 程中，越來越符合女性貞節的形象。這個故事所經歷的刪改添加，是 否只是因為「謝小娥復仇故事」是一個具有戲劇張力的故事，只是一 個巧合。又或者，文人在謝小娥復仇故事上覆蓋貞節的影子，緣自於 明代文人士大夫對於女性既定形象的認知，便在有意無意間，將女性 復仇故事寫成節烈故事？
為了獲得這個問題的解答，筆者首先檢視了《明史‧列女傳》收 錄的女性故事，以暴力殺傷仇人的復仇故事，有將自身鬼魂附身在仇 人身上的劉烈女；因不肯與僧人通姦而被殺害，鬼魂將僧人抓入官府 治罪的蔡烈女；以及殺死企圖染指自己的壞人後自殺的孫烈女。不過 這幾個故事都是女性為自己的貞節復仇，以生命為代價，殺傷玷污自 己名節的仇人。23
不過就如第三章所論及的，女教書中的復仇，主要是以為父、為 夫復仇為主，而正史所記載的女性復仇故事，除了女性為自己的貞節 復仇，也收錄了女性不肯事父仇、夫仇的故事，以較為迂迴的方式表 達復仇的倫理，著重強調女性對於殺害親人者的憤怒怨恨。例如永樂
（1403-1424）初年的石孝女故事，石孝女的父親被母親的兄弟殺害，
但殺害父親的舅父卻安排孝女與其族子成婚，孝女不肯與殺父仇人聯 姻，便在成婚當日自縊，石孝女的母親，哭喊著說：「吾女之死，不欲 為讐人婦也」，慟哭數日而亡，當地的官員聽聞此事後，隨即將石女舅 父治罪。24值得注意的是，在其他史書的記載中，石孝女的母親，其實 是說：「吾女之死，為父報仇也。」25據此，石孝女之死，不僅僅是「不
23（清）張廷玉，《明史》，卷302，〈列女二〉，頁7719-7720々卷303，〈列女三〉，頁7741。
24（清）張廷玉，《明史》，卷301，〈列女一〉，頁7695。
25（明）蕭良幹，張元忭等纂修，《萬曆紹興府志》（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地理類，
第四章 重述與流轉〆明付史志中的女性復仇故事〃109〃
肯事仇」，其實也是一種「報仇」的方式。
又如正德（1506-1521）年間的唐氏，與丈夫一同以歌舞為業，遊 食四方，後來遇到以傀儡為業的史聰，聰貪圖唐氏美色，殺害唐氏的 丈夫後，以利刃脅迫唐氏就範，唐氏說道：「汝殺吾夫，吾不能殺汝以 復仇，忍從汝亂耶？」史聰便殺了唐氏。唐氏雖然沒有以行動殺傷殺 夫仇人，但她卻以言語表達了必須為夫報仇的憤恨之情。石孝女與唐 氏，一個為父，一個為夫，她們的復仇故事，都並非直接以傷害仇人 的方式復仇，而以兩種方式呈現：一是以言語辱罵的方式表達對仇人 的憤恨；二是不肯以身事仇。
《明史‧列女傳》所收的復仇故事，表達了孝行、貞節這兩種道德 項目，表述貞節的方式，包括出嫁者對丈夫的忠誠（情感上的憤恨夫 仇、行動上的拒絕以身事夫仇），未嫁者對自己貞節清白的保護兩種（例 如殺死企圖污衊自己清白者）。這些女性復仇故事的共同點在於，女性 無力在生前以自己的力量復仇，文本表達她們體現復仇倫理的方式，
不是她們的復仇行為是否成功，而是這些女性對於仇人的憤恨之情以 及不肯事仇的絕決。
明代著名的學者唐順之（1507-1560），曾為嘉靖年間慘死的二女 寫有〈二烈祠記〉，將二女的自殺，比擬為不肯事仇而壯烈犧牲的復仇 故事。女性慘死的復仇故事，由於故事更奇更苦，便容易受到文人士 大夫的重視，也容易留下文人對該事件的評語或論述，比起內容簡短 的方志傳記書寫更容易看到時人的看法。以下便以〈二烈祠記〉的女 性復仇故事為主，討論這樣復仇故事是如何被書寫，在文人間被傳述，
甚至成為民間傳說？
嘉靖十八年（1539）編輯完成的《常熟縣志》，記載了這樣一個故 事：如皐縣（今江蘇省如皐縣如城鎮）婦盧氏與其夫遷往常熟白茆（今
第200-201冊，臺南〆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卷47，〈列女〉，頁25a-25b。
．110．明付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江蘇省常熟市東南部，白茆塘畔）居住，倚靠當地的豪民張島，張島 貪圖盧氏及其女的美色，先以酷刑強迫盧氏丈夫承認犯下強盜罪，但 當時的兵備副使認為其夫為盜一事沒有證據，所以不肯受理，張島便 淹死盧氏夫，屍身沈於海。張島欲娶盧氏為妾，島的同夥欲娶盧氏的 女兒。盧氏知其謀後，便殺死女兒後自殺，張島倉皇間收二女屍體焚 燒，埋在圃中。後來當地人將盧氏一家三口的命案告訴巡按御史陳廉 得，廉得細查此案，終於讓張島及其惡黨一併伏辜。26御史陳廉得覺得 盧氏三人的命案過於悚異，將該事上奏，請為盧氏及其女建專祠，並 享春秋二季祭祀。27
當時的知縣馮汝弼，選擇常熟稅務課的舊址，建立二烈祠，並寫 下〈題二烈祠〉一詩紀念此事：
移家遙汎海東船，誤入江南草市邊。妻為夫讎甘白刃，女殉父 難亦黃泉。身違魚腹綱常在，節顯烏臺日月懸。眼底男兒應負 媿，為題新刻付新編。28
其實在方志的記載中，並無法看出盧氏的自殺，是不是像前述石孝女 一般，是一種復仇的舉動，不過在知縣馮氏的眼中，二烈「妻為夫讎 甘白刃，女殉父難亦黃泉」是為夫仇父仇而甘心殉死的義烈，二女的 確是因為「仇」所以自殺。
二烈祠建立數年後，知縣羅氏將該祠遷至虞山山麓，並請唐順之 作記。29唐氏寫了〈常熟縣二烈祠記〉的長文，將盧氏及其女的自殺故 事，寫為無法成功復仇的「復仇故事」。
26（明）馮汝弼，鄧韍纂修，《嘉靖常熟縣志》（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卷8，頁26a-27a。
27 二烈祠的建立經過以及祠內塑像樣貌，見 (清)李銘皖，譚鈞培修々 (清)馮桂芬纂，《同治蘇 州府志》（收於《中國地方志集成》，江蘇府縣志輯，第七冊，南京〆江蘇古籍出版 社，1991）卷38，〈壇廟祠孙〄二烈祠〉，龔立本「二烈祠考」，頁45a-47b。
28《嘉靖常熟縣志》，卷13，〈集詩〉，馮汝弼「題二烈祠」，頁31a。
29 二烈祠的遷移，見《同治蘇州府志》，卷38，〈壇廟祠孙〄二烈祠〉，龔立本「二烈祠考」，
頁45a-47a。
第四章 重述與流轉〆明付史志中的女性復仇故事〃111〃
祠記的開頭，唐順之便先將夫妻間的忠貞關係，比擬為君臣間的 忠誠。（女性的「從一於夫」即臣子「從一於君」）。然後舉例討論，當 奸人篡竊國柄，臣子應如何為國君復仇：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應忍 辱負重，等待機會復仇，如王允以計謀殺死奸臣董卓、段秀實以笏擊 打謀反的朱泚，30不過此種情況由於情勢的困難而無法必定成事；另一 種是面對奸人的賞識或收買，臣子仍堅持與前主之間的策名情誼，「寜 死而不二其心，寜死而不二其君」，如豫讓知道自己無法報仇，便象 徵性的刺殺仇人的衣物後自殺，王蠋認為與其屈從，不如自殺激勵國 人。31唐順之認為在有可復仇的機會時，不應該立刻以死盡忠，選擇「生」
的臣子應該要「無迂身於徼倖之嫌」，而選擇「死」的臣子應是「無 自經於無濟之愧」。
唐順之認為相對於臣子對於國君的效忠復仇，女子對於丈夫，也 應該如此。所以他也以兩種女性復仇故事為例，與上述的臣子復仇故 事相對比。第一種一樣是忍辱而成功復仇，如三國時的孫翊妻（孫翊 妻與盧氏相同，同樣都是有賊人貪圖她們的美色，而殺死了她們的丈 夫），先佯裝答應嫁給兇黨，隨即偷偷聯絡亡夫的部將以為援手，孫 翊妻在與仇人成婚當天，終於有機會殺死仇人，為夫報仇。唐順之認 為孫翊妻「雪不共天之憤於閨闥盃酒之間，斯亦可快矣」。第二種臣 子為國君復仇的方式，是無法復仇而選擇自殺，唐順之便以盧氏二烈 比擬：唐氏認為二烈的情況是身邊俱是兇人之黨，不似孫翊妻有亡夫 舊部可援，二烈只有倉惶「自刃而死」，唐順之對於二烈無法復仇而 選擇自殺，充滿感懷，他說：
30 王允事見（劉宋）范曄，《後漢書》（臺北〆中華書局，1966），卷66，〈陳王列傳〉，頁2172-2177。
段秀實（719-783），字成公。唐德宗四年（783），朱泚與秀實商議謀篡帝位，秀實大怒，奪 走他人手上的象牙笏猛擊朱泚，遂被朱泚所殺。見（後晉）劉昫 ，《舊唐書》（臺北〆中華 書局，1975），卷128，〈段秀實〉，頁3583-3588。
31 豫讓事見（西漢）司馬遷，《史記》（臺北〆中華書局，1981），卷86，〈刺客列傳〉，頁2519-2521。
王燭事見《史記》，卷82，〈田單列傳〉，頁2457。
．112．明付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嗚呼可謂烈矣〈雖然二人者豈不欲手揕讐人之胸，如孫妻之為 以報夫與父哉〇而勢有不能也，則一死而其事辦矣，故嘗合孫 妻與二烈之事論之，茍機有可乗而速忿以必死，則殺身而無益，
茍事無可濟而濡忍以有俟，則危逼而近辱，此亦其所處不同而 其要於自盡則一也。32
唐順之論述二烈事件的方式，是與臣子報君相並論，為臣者面對國仇，
有報仇成功與不成功者，女子面對殺夫之仇也一樣，有像孫翊妻成功 為夫報仇，也有像二烈一般雖欲「手揕讐人之胸，如孫妻之為以報夫 與父哉」，但勢有不成，則「一死而其事辦矣」，換句話說，整個情 勢實在無法報仇時，復仇者必須以死亡終結與仇人之「共戴天」。
不過二烈的無法復仇，仍是一個遺憾，所以唐順之針對二烈的慘 死終於被巡按查出，將張島等人定罪的結局，以「天理還報」做為解 釋，他提到：
蓋足見節義之氣有時而必伸，淫兇之誅有時而必不能逭也，與 二烈者，固不必手揕讎人之胸而後為快矣。…‥嗚呼〈此義行 不特所以勸節，其亦深所以懼兇也歟〈是有關於世教大矣。33 唐順之的〈常熟縣二烈祠記〉將女子對於丈夫的從一而終，比擬 做臣子對國君的忠心不貳，並對「自盡」一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認 為承受不義之事的人，不應該因一時的憤恨而自殺，而應觀察是否有
蓋足見節義之氣有時而必伸，淫兇之誅有時而必不能逭也，與 二烈者，固不必手揕讎人之胸而後為快矣。…‥嗚呼〈此義行 不特所以勸節，其亦深所以懼兇也歟〈是有關於世教大矣。33 唐順之的〈常熟縣二烈祠記〉將女子對於丈夫的從一而終，比擬 做臣子對國君的忠心不貳，並對「自盡」一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認 為承受不義之事的人，不應該因一時的憤恨而自殺，而應觀察是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