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法凜凜」〆刑案中的理直冤伸

筆者運用明代的判牘，討論復仇報惡的文化觀。然而其實就本質 而言，復仇報惡並不是一種主動的行為，而是遭受不義之事後的被動 反抗。復仇者的父母被殺，是復仇倫理能成立的先決理由，報仇除了 是孝行，也是一種「正義」。當復仇者無力以自身的力量報仇，對社會 正義的需求，便時常轉為「天道還報」、「鬼魂復仇」的慰藉式思考，

換句話說，即是會出現其他的力量，幫助被害者復仇，懲罰加害者，

讓被害者的冤情怨氣有抒解之可能。

與婦女相關的刑案中，婦女時常是無力報仇的被害者，司法官員 面對這些被殺害、被他人逼迫自盡的受害人，不僅充滿了同情，也時 常以「申冤補恨」為己任，因為認同、同情被害者的死亡，而加重對 不義之人的懲罰。站在天理昭昭、正法凜凜的角度，司法官員扮演了 為被害者復仇的角色，在這樣的脈絡下，被害者的死亡反而具備了積

第二章 生與死〆明代司法官員的復仇觀〃41〃

極的意義，自殺成為復仇的方式之一。換句話說，死亡不是被害事件 的結束，而是被害者復仇的開始。

《明史‧列女傳》的劉烈女故事便是如此：錢塘人劉烈女，已和吳 嘉諫訂婚。鄰富張阿官時常偷窺劉烈女，一日甚至爬牆闖入，烈女呼 喊父母將張阿官扭送官府，阿官的從子為了救阿官，便到處宣揚其實 是烈女存著騙和解金的心態，主動引誘阿官，很多人都相信了阿官從 子的謊話，包括烈女的未婚夫嘉諫。劉烈女因為由於阿官從子污衊自 己的名節，決意自縊以維護自己的清白，死之前對父親說：「賊污我名，

不可活矣，我當訴帝求直耳。」烈女死後，她的復仇才真正開始：張 阿官闖入烈女家的訴訟在烈女死後，仍繼續進行，阿官為了脫罪，便 聘請一名訟師丁二，堅持是烈女引誘他闖入，烈女的魂魄附身在丁二 身上，自言：「若以筆污我，我先殺汝。」丁二隨即死亡。是時江濤震 吼，岸土裂崩數十丈，時人都認為是因為烈女的冤情導致江水異變，

當時的司法官員，也因此將張阿官和其從子杖擊致死。²⁸

劉烈女的故事中，烈女的死亡才是復仇的開始，不僅以鬼魂附體 的方式殺死即將污己名譽的訟師，時人將山川異變解釋為烈女冤情所 致，也使得司法官員加重刑罰，杖殺烈女的仇人，為烈女所受的冤枉 復仇。此種被害者死後復仇的想法，經常出現在官員的判牘中，仿判 牘形式寫成的公案小說，也含有更多類似的案情和細節。

在這些死後復仇的故事中，天道還報、鬼魂訴冤固然是主要的敘 事主題，但就現實面而言，真正能為冤者復仇，重罰犯罪者的人，其 實是司法官員。不過，針對官員為死者申冤的角度，仍可分為兩種情 況，一種是被害者直接被殺，官員可以直接以殺人抵命的角度處罰加 害人；另一種則是被害者可能被強暴或名譽被污衊，無法忍受心理壓 力而自殺，加害者的行為害死了一個人，但他卻不需負擔殺人的罪名。

28 （清）張廷玉等，《明史》，卷303，〈列女〄劉烈女〉，頁7741-7742。

．42．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不過《明律‧人命‧威逼人致死》條，卻留下了一定的法理依據和解 釋空間，讓司法官員得依此律為口實，類推該法條為自殺者復仇報冤，

判處被害者死罪。以下筆者將從司法官員為死者復仇的觀點，討論刑 案中死亡的後續效果及其相應的文化觀念。

《律例臨民寶鏡》收有〈殺妻〉一案：在這個故事中，尤廣廉因為 懷疑妻子五答不忠，便將妻子殺死，以刀截斷妻子的手腕後再切斷咽 喉，手段非常殘忍。尤廣廉殺妻後逃跑，但仍被抓回官府受審，官員 對於這個案子的判語是：

怨氣歷天，雖終天而罔極々冤魂慘地，每觸地而追隨。雖暮夜 潛逋，將圖漏網〆乃旅店顯現，終復兇身。可信天理之難欺，

誰謂陰司之無報。汝以疑殺妻，出爾必然反爾々吾以罪諸爾，

一死還應一償。置之重刑，誰曰不可。²⁹

判詞描寫被殺妻子五答的冤魂，追隨逃跑的尤廣廉，並在廣廉寄宿的 旅店現身，使得企圖逃跑的廣廉被抓。最後官員提到天理有償、陰司 有報的想法，並決心要判尤廣廉的重罪。《律例臨民寶鏡》並未收錄〈殺 妻〉一案詳細的案情，只收錄了官員對案件最終的判詞，所幸此案也 同時收在余象斗編的《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傳》中，此書雖屬公案小 說，不過仍可幫助讀者進一步理解〈殺妻〉一案的相關案情。³⁰小說中 詳細述說被害妻子五答的冤魂如何使得尤廣廉被抓的經過：尤廣廉殺 妻後逃跑，投宿在旅店中，付房錢時，店家看到有一小娘子與廣廉一 同住店，所以要收取兩人的費用，但廣廉堅持自己是獨自一人，爭吵 中引起官差的注意，發現了廣廉的行蹤，讓官差即時逮捕預備逃出關 的尤廣廉。小說最後的按語提到：「冤魂入店，以致爭店錢而為公差所

29 （明）蘇茂相輯，《律例臨民寶鏡》，卷6，〈人命類審語〄殺妻〉，頁197。

30 （明）余象斗，《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傳》（收於國立政治大學古典小說研究中心主編，《明 清善本小說叢刊》，第三輯「公案小說」，臺北〆天一出版社，1985），上卷，〈人命類〄

譚知縣捕以疑殺妻〉，頁25a-27b。

第二章 生與死〆明代司法官員的復仇觀〃43〃

捉。天理真可畏哉！」無辜被殺的五答冤魂，為自己報仇，使尤廣廉 被抓的〈殺妻〉一案，「鬼魂復仇」、「天理還報」都是時人理解此案的 內在邏輯。

《律例臨民寶鏡》另收有〈姦殺〉一案，該案同樣僅有判詞，缺乏 案情細節，不過因為收錄在公案小說中，便提供了更多的細節和相應 的思考。〈姦殺〉一案是寡婦馮氏帶著兒子到寺廟參拜，僧人晴雲，想 要強姦馮氏，馮氏不從，晴雲便將馮氏與其小兒一同殺死，埋在寺廟 旁邊的淨手處。官員對晴雲的殘暴非常憤怒，認為：「此而可忍，孰不 可忍！是肆所為又何弗為？」認為馮氏的「蘭體香魂」即使埋在便溺 之處，也無法污染，馮氏對晴雲的憤怒怨恨，也不會因死亡而有消減。

官員提到：

須信忿情游魄，托禽鳥以鳴冤。切切情悲，抱□慘死母子之恨々 哀哀叫號，含不白二命之冤。想怨氣不磨，故繞法官而訴屈々 豈覽輝而下，特來方丈以揚聲。啼血杜鵑，怨殘春且為墮淚々 銜木精衛，恨苦海猶然驚心。矧茲烈婦之魂，奚逭兇僧之殺。

梟其首以正典刑，懸於寺用懲來者。³¹

判詞裡提及的「托禽鳥以鳴冤」，在公案小說中有著更多細節：某日南 京太平府董知府、盛同知、鍾通判，與推官項德人在慶元寺講鄉約時，

有一鳥綠身黃尾，飛立寺簷，聲聲唱「好」，四人中僅推官項德人聽出 鳥叫音悽情苦，必有冤抑。在黃尾鳥的帶領下，項推官在慶元寺內僧舍 旁的淨手處，挖出穿著綠衫黃裙的婦人，旁邊還有一個四、五歲小兒，

兩屍頸上俱有刀痕。項推官隨即查出晴雲姦殺馮氏的惡行，判晴雲梟 首之刑。³²

31 （明）蘇茂相輯，《律例臨民寶鏡》，卷9，〈僧道類審語〄姦殺〉，頁258。

32 （明）余象斗輯，《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傳》，上卷，〈人命類〄項理刑辨鳥叫好 〉，頁 18b-21a。

．44．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附圖2-1〆

〈項理刑辨鳥叫好〉插圖書影。

收於，《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傳》，上卷，頁19a。

《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傳》一書的版面編排，是上圖下 文，上方為故事插圖，下方為故事正文。

第二章 生與死〆明代司法官員的復仇觀〃45〃

附圖2-2〆〈項理刑辨鳥叫好 〉插圖書影

收於，《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傳》，上卷，頁20b。

附圖2-1、2-2的插圖俱凸顯了司法官員在公案小說敘事中的關鍵地位。

〈姦殺〉一案是禽鳥訴冤，官員指出這是烈婦之魂，抓住了兇僧，

使其罪行曝光，司法官員則站在為冤魂伸冤的立場，替死者復仇，將 犯人逮捕處刑。不過鬼魂訴冤、鬼魂殺人的事件渺渺茫茫，判牘中更 常見的，其實是司法官員面對這樣無辜被害的慘案，表達對亡魂的哀 悼痛惜之意，並認為只有站在法律的立場懲罰殺人者，才能安慰冤者。

例如「使冤魂逐雨韻以悲號，點點梨花墮淚，致怨氣隨風威而淅瀝，

淒淒槐砌訴冤。……異鄉中孤客今以雪冤。……，殺人者死，速即爾 刑」³³，即是認為必須以法律懲罰害人者，才能慰藉冤魂的想法。

張肯堂的《 辭》另記有〈李還等〉一案，簡單的說，是李還等 人同謀盜財，被李氏發現，一時兇性大發，便將李氏勒死，李還等人 逃走後，隨即被捕快抓回官府受審。不過事件發生時，當時的知縣並 未立即將李還等人審判定罪，知縣張肯堂在整理縣內公文時，發現此 案，閱讀案卷而感到李還等人罪行令人髮指，雖然這些人已經關在監 牢，但若不定案，則李還等人的「罪狀不彰，人心未快，恐李氏沈魂

33 （明）蘇茂相輯，《律例臨民寶鏡》，卷6，〈人命類審語〄謀殺〉，頁190。

．46．明代女性復仇故事的文化史考察

滯魄，未必不悲嘯於淒風霜月下也。豈以代庖無幾，遂寬此案，以俟 未定之天乎！」張肯堂的說詞中，為了慰藉慘死的李氏冤魂，是他願 意擔負「越俎代庖」的批評，代替前任知縣將此案定罪的主要理由。³⁴ 上述的幾個案例，都是司法官員同情慘死的被害者，並扮演為死 者復仇，以平撫冤魂的角色。在前述劉烈女的故事中，雖也是冤魂復 仇，但烈女其實是不堪謠言而自殺，是自我的選擇而不是直接被害死。

同樣的事件如果放在現代，張阿官雖會飽受輿論的職責，但並不需要 為烈女之死負責，張阿官企圖強姦劉烈女未遂，按照明律其實應是處 以杖刑後流放，而張阿官的從子污衊烈女名譽，誣告烈女誘姦、勒索，

同樣的事件如果放在現代，張阿官雖會飽受輿論的職責，但並不需要 為烈女之死負責，張阿官企圖強姦劉烈女未遂，按照明律其實應是處 以杖刑後流放，而張阿官的從子污衊烈女名譽，誣告烈女誘姦、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