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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本時代制度性的稱謂:廣東族和福建族

1. 客家:一個陌生的外來稱謂

最 早 援 用19 世紀中期在廣東一帶傳教的西方傳教士所鑄造的

「Hakka‧ 客家」標籤(施添福 2014:58-66),指稱分布於臺灣各地 的粵人或客人,應該是明治28 年(1895)7 月 13 日發行,由參謀本部 編纂的《臺灣誌》。該書在〈風俗以及生番風俗〉一節的最後部分說:

除右記的四種族(按:指原住民)外,還有稱為客家(一 稱哈喀)的種族。6乍見之下,客家和漢人(按:原文用支 那人,下同)並無異處,但漢人將其視為另一種族。一如 其名,是從外地而來的客人。然而,溯其源,探其流,此 種族完全是從南廣東遷移而來。

6 在客家兩字的左傍,以片假名ハーカ注明係採用外文的 Hakka,又依其音,直譯為哈 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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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

客家種族的居住處,恰在生番地和漢人居住地之間,專事 農業,漢人俗稱其為內山客人。(參謀本部 1895:80-81;

戴國煇 2002:186-187)

日本領臺後,首任民政局長水野遵,於明治28 年(1985)9 月 10 日向臺灣總督提出〈臺灣人民處置方針〉,在第二、混化主義下,他說:

「本島土著係於二百年前或數十年前,從中國的泉、漳、潮等州移居而 來,思想觀念與中國內地人無異,自尊排他的風氣盛行。因此,以政府 法令強行禁止辮髮、纏足,必將苦情百出,釀成地方擾亂。証之吳湯興 謠言煽惑而引起大姑陷客家蜂起之近例,即可明瞭」(臺灣總督府公文 類纂 1895a:5)。

同年11 月,南進軍第二師團鎮壓客庄的隨軍記者,也使用客家名 稱描述客庄的粵人。在11 月 10 日〈鳳山附近的土匪〉的記事中說:

「鳳山、枋寮間有一條路可通番地。南進軍並未經過此路,因此散佈在 附近的客家賊自以為十分勇敢,動輒有反抗我軍的舉動。」又指出歸來 庄和相鄰的麟路庄相望,但兩村無路可通,「大概歸來庄以閩人為主,

麟路庄以粵人(廣東人)為主」(風俗畫報 1995:437;日軍參謀本部 1995:361)。

明治29 年(1896)2 月,地理學家小川琢治刊發《臺灣諸島誌》,

書中對客家有比《臺灣誌》更加正確而深入地描述。〈總說〉對臺灣漢 人的介紹是:

移住本島的漢人[支那人,下同]是福建及廣東地方的人

民,即閩人和粵人,… 另外有粵人,即客仔 ‧Hakkas 種族。7 係由廣東東北的山地移居而來,… 客仔的村落,蔓延於島 內各地,以北部與南部為最多,目前反抗總督府命令的島 民,以此種族為最多。(小川琢治 1896:24)

到了〈住民〉一章,又闢專項討論客家,他說:

在漢人移民中,有稱為客家 ‧Hakkas(一稱客仔,又稱哈 喀)的種族,其容貌風格,一見之下,跟其他漢人並無異處。

但是其他漢人將其看成另一種族。此種族大多居於廣東地 方,當地土著將其視為外來種族而加以排斥,此是客家名 稱的起因。(小川琢治 1896:167)

隨後他又根據法人畢安(Charles P. Piton)發表於 1893 年的〈廣東省客 家族地方巡遊記〉一文,8言簡意賅地介紹客家源流、風俗和氣質等,

其中首先指出:

稱為客家 ‧Hakkas 的種族,是廣東省的居民,為該省三個 種族之一。三種族係指福老 ‧Hoklo、本地 ‧Punti 和客家

‧Hakka。(小川琢治 1896:168-171)

7 在客仔兩字左傍注有片假名ハッカ,意即客仔就是 Hakkas 或客家。

8 畢安(Charles P. Piton, 1835-1905)是巴色差會派往中國的傳教士,1864 年抵達香港,

旋即於 1865 年被派往中國內陸,在韓江支流梅江源頭附近的長樂縣元坑傳教站主持 教務,負責建設新式學校。並以元坑和長樂縣另一傳教站,即樟村為基地,向附近 各地開發教會,而成為廣東省東江、西江和梅江流域一帶基督教教會向客家地區擴散 的策源地。約在1874 年 8 月左右調往新安縣李朗傳教站,並在那裡設立了巴色會神 學院(初名存真書院,1876 年改稱傳道書院)。畢安長期在客地服侍基督,對客家 的歷史和文化了解深刻,目前所見,他至少寫了4 篇重要的論文,請參見 Piton (1870, 1874, 1880, 1892-1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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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則引述《玉圃筆談》所載:「南路淡水三十三莊,皆粵民墾耕。

辛丑變後,客民(閩人稱粵人為客仔)與閩人不相和協」(黃叔璥 1957:93)。等等以顯示歷史上的閩粵關係,以及地方官對粵人勢力日 益膨脹的隱憂作結(小川琢治 1896:171-172)。由此看來,小川筆下 的客家,還是需要借助盛行於臺灣社會的粵人、客仔等清代名稱,才得 以充分說明,並銜接臺灣歷史上客家的社會特色。

自明治29 年(1896)以後,客家名稱雖未廣為流傳,但仍斷斷續 續出現在一些著作之中。如明治30 年 5 月田代安定向總督府提出的《臺 東殖民地豫察報文》中即提到:臺東有若干廣東人雜居,這些廣東人主 要來自新竹、苗栗、東勢角,以及鳳山地方近山地帶的廣東部落,稱為 客家;又說廣東人即客人。也就是說在田代安定的理解中,廣東人就是 客家,也稱為客人(田代安定 1900:38、42)。9

伊能嘉矩《巡臺日乘》記載他自明治30 年 5 月 23 日起至同年 12 月止的全臺考察日記,其中除了6 月 29 日,他自新竹國語傳習所出發,

經東門、冷水坑、二重埔到樹杞林的考察日記上提到:「自新竹啟程,

所到之處的部落,全屬所謂的客家」外,就未再使用客家一詞,取而代 之的是頻頻使用廣東人或客人的稱呼(伊能嘉矩 1992:15-16、31-51、

113-129)。這似乎也意味著,在深入民間探訪後,他已發覺客家一詞,

並非臺灣社會固有的人群分類名稱。

明治31 年(1898),作為《臺灣事情一班(二)》一書的附錄,

題目是〈客家族(粵族)ノ來歷及六堆ノ組織〉,但除標題外,全文 使用粵族、粵庄或廣東族來描繪六堆人的內部組織(土屋重雄 1897:

244-249)。

明治32 年(1899)5 月,《臺南縣誌第四編:沿革之二》出版,

9 客人兩字的右傍用福老人的口語注上ケーラン的讀音。

該書〈附錄:六堆の組織及沿革〉載:「在鳳山之野,有一大種族,自 成一種風格。粵族又稱為客家族,其庄稱為粵莊或客莊,係來自華南的 廣東移民所構成」(瀨戶晉、蔡國琳等 1899:19)。同年,在村上玉 吉《臺灣紀要》的書中附有插圖一幅,圖中除番族外,繪有內地人、土 人(按:指福老人)、客家、外國人的分布,其中客家主要分布於苗栗、

東勢角和下淡水港東西的六堆等處,並在書中〈漢人[支那]移民〉一 項說:「係與番人雜婚的後裔,漢人[支那人]稱之為客仔(內山客人 之意)」(村上玉吉 1899:92-94)。10

就因為村上玉吉曾有此論點,致使在客家稱謂的使用已逐漸少見之 後,一位署名讀史生者,又在明治38 年(1905)6 月發表一則〈何謂 客家〉的短論,除了斥責該說杜撰、謬誤外,對於「何謂客家」他更直 截了當的說:「為閩族指稱粵族的他稱性人族語耳」(讀史生 1905:

71;戴國煇 2002:188-189)。讀史生的斥責固然有理,但他將客家視 為他稱並等同於客仔、客人的傳統名稱,不免也有一偏之見的嫌疑。同 年9 月竹越與三郎的《臺灣統治志》發行,書中〈人種〉一項說:臺灣 漢人有兩種,「此種別並非人種學上的區分,只不過是歷史性、社會性 的差別而已;然而,其差異又非常明顯,而近乎人種學上的劃分。其一 是從福建漳、泉二府及其附近而來的移民,一般稱之為福老(右側傍注 フクロ,即Hoklo),有作者稱其為閩族,其數有二百四十餘萬人;其 二是來自廣東附近移民的子孫,一般稱之為客家(右側傍注ハッカ,

即Hakka),有作者視之為粵族,其數四十餘萬人。全臺平原皆被此二 族所占有。但是,這種區分,並非始於臺灣,而是源於中國本土。」然 後,一如小川琢治,他又依據畢安〈廣東省客家族地方巡遊記〉(Piton 1892-1893:31-51)的論述,簡述客家淵源、風俗習慣、婦女角色等(竹

10 在客仔兩字右側亦用片假名注明讀音:ハッカ,即 Hakka 之音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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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與三郎 1905:187-189)。竹越以客家,而非客人跟福老對稱,顯示 他如果不是將客家等同於客人,就是不熟悉臺灣民間社會既有的人群分 類名稱。另外他也指出,不少文人將福老和客家分別視為閩族和粵族。

前者係依方言的分類,後者則依本貫的分類,原本並不相同;兩者被視 為異名而同義,是否反映在清代的民間社會已完成由本貫向方言轉化的 過程?關於此點,將在下篇民間口語稱謂進一步分析。

以上的回顧,似已充分顯示,以客家這個外來語指稱臺灣社會的人 群時,幾乎都必須借助清代臺灣民間慣用的粵人、粵族、客仔、客人等 名稱,才足以讓人理解客家的意涵。那麼總督府的官員,有何理由使用 一個新名稱,來替代久用成習的舊名,作為臺灣社會人群分類的名目 呢?這應該就是臺灣總督府於明治38 年(1905)10 月實施第一次臨時 臺灣戶口調查時,捨去客家仍用廣東作為分類名稱的主要理由吧!

自明治38 年(1905)以後,客家名稱逐漸沉寂、消失,直至昭和 初年(1926)以後,由於日本逐漸強化向中國及南洋擴張勢力,而中國 自20 世紀初以來,除發生一波接一波所謂「說客風潮」,激起研究客 家的興趣(施添福 2014:71 注 46),以及客家人本身在軍、政、文教 界勢力的崛起(外務省情報部 1932:18-29)之外,更重要的是,符合 現代意義的漢方言研究,正式成為學院中的學術研究範疇(下詳)。在 這些情勢的發展下,客家作為一個方言群的名稱及其指稱的實體,開始 受到重視,臺灣的知識界顯然也有一部份知識份子受到這一股風氣的感 染,而再度使用和傳播客家稱呼(見表3)。然而,不可諱言,直到日 本戰敗,客家一詞並沒有成為臺灣民間社會,特別是口語中的用語(黃 榮洛 1993:38)。

表 3 日治時代昭和年間客家稱謂的再度出現及其內涵

年代 作者 名稱 資料來源

1928.03 山根勇藏 粵族、客人= 客家 警協129:52 1930.00 小川尚義 西人稱客家= 本島稱客人 地理大系:334 1930.01 彭阿木 客家=Guests=Strangers= 客人 支那研究 21:77 1931.00 尾崎秀真 客家= 客人,客人語 風俗大系15:175 1933.12 Tsong Shang-meu 廣東族=Hak-ka nyin= 客家人 教會報 585:28 1938.11 石敢當 廣東民族:廣府、客家、福老

臺灣廣東人= 客家 台時 11:142-143 1940.00 荒川禎三 臺灣人中廣東系= 客家系 大廣東:10-11

臺灣廣東人= 客家 台時 11:142-143 1940.00 荒川禎三 臺灣人中廣東系= 客家系 大廣東: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