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知識的移植與傳播
第三節 宦遊詩歌對清代臺灣文人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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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聲長笛海門秋，雲樹蒼茫聳戍樓。憑弔高歌緣底事？廢興祇合問 江流。」。陳淑臣上舍（洛）云：「興亡誰譜荷蘭事？長笛一聲秋月高。」
工力適敵，可傳無疑。我竹八景，詠者亦多。余獨愛陳子潛廣文（朝龍）
〈潛園探梅〉云：「一代豪華別業存，梅花百本自成村。春光漏洩枝三兩，
破費尋詩一扣門。」得毋謂好惡拂人之性耶？128
第一則引文裡，連橫已直接指出八景詩的質與量不成正比，在連橫心中，八 景詩最值得推崇的作者是高拱乾，原因是「最古」，由此不難想見連橫對古雅詩 歌的喜好。而這段在改朝換代之後所寫下的評論，想必非常真實地表露對八景詩 的評價。至於第二段引文，王松以臺北八景和新竹縣八景之一「潛園探梅」為例，
說明唱和者亦非常多，儘管沒有直言質不如量，並謂「得毋謂好惡拂人之性耶？」
自謙各人喜好不同，然從中實能看出八景詩的數量多、作者眾，但佳作少的事實。
「量」的出現，顯示臺灣文人依然看重「八景」這個題材，由此再度印證「八景」
的影響力。而再從王松所引錄的佳作來看，王松所欣賞的八景詩，與入選方志藝 文志中的八景或八景延伸出來的空間書寫，在內容與風格上，都有相通之處。由 此看來，王松的詩歌美學，雖不完全是清代方志的典律標準，但典雅文字、清遠 意境與思古幽情等評賞準則，似亦影響了王松的美學觀。循此，不難發現詩歌典 律的影響，在題材方面比較能夠一目了然地看出，如「八景」不斷地被重複書寫 即是一例；而在美學風格方面，則是以一種較為迂迴的方式牽動臺灣文人對詩歌 的審美觀。典雅的詩歌美學絕對不是臺灣文人唯一的審美標準，但成為其中的一 條美學準則，應是無庸置疑的。
第三節 宦遊詩歌對清代臺灣文人的影響
從學校／書院的教育方針，以及方志藝文志的編纂這兩大背景因素下，已能 初步看出清代臺灣古典詩歌典律形成的軌跡，不過，尚有一個環節也與詩歌典律 的生成息息相關，那就是宦遊詩歌在臺的流動傳播。清初來臺的宦遊文人，在留 臺之餘，寫下為數不少的詩歌作品，使得清初臺灣的文壇，一直由宦遊文人獨占 鼇頭。康熙年間的宦遊詩歌，雖不能說是臺灣古典詩的起源，但對臺灣古典詩的
128 王松，《臺陽詩話》（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4），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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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過程卻絕對有其影響力，是以吳毓琪視之為「臺灣詩歌發展的原型特徵」。129 既是「原型特徵」，當然也影響到之後臺灣文人對詩歌的認識與接受，故宦遊詩 歌入臺後，在經過各種途徑傳播流通後，究竟在臺灣古典詩壇紮下怎樣的詩學根 基？建立何種書寫模式？又形成何種詩歌特色？面對這些問題，唯有細繹宦遊詩 歌相互牽引、辯證的關係網絡，方能進一步梳理臺灣古典詩歌知識的生成脈絡。
以下，便從宦遊詩歌的兩大主題──風土與空間，進行考察。
一、風土書寫
「風土」一詞，最早見於《國語‧周語上》：「是日也，瞽師、音官以風土。」
韋昭注：「音官，樂官。風土，以音律省風土，風氣和則土氣養也。」130亦即考 察各地的樂曲可以得知該地的風土民情，包括風俗習慣與地理環境。中國自古即 有采詩觀風的傳統，而風土書寫，無疑是臺灣古典詩裡最重要的一個題材。在張 實居為孫元衡《赤嵌集》所做的序文：「詠山川則指示要害，詠風俗則意在移俗，
詠民物則志弘胞與，詩歌而通於政事。」131可見張氏對孫元衡書寫臺灣風土的觀 點，與清帝國推動文教建設的用意相同，均是立足在政教上。而此種觀點與多數 宦遊文人書寫臺灣的心態也是一致，因此在采詩觀風的傳統下，風土書寫除了滿 足清帝國對臺灣的好奇、提供施政的參考面向外，觀看視角所再現之「異」，亦 強化了帝國的掌控權力。
先看清代第一位書寫臺灣、展現番人風情的齊體物〈臺灣雜詠〉：
春盤綠玉薦西瓜，未蠟先看柳長芽。地盡日南天氣早，梅花纔放見荷花。
（〈臺灣雜詠〉十之二）132
生年十五鬢鬖鬖，招得兒夫意所甘。豈但俗情偏愛女，草中都不長宜男。
（〈臺灣雜詠〉十之六）133
巢樓穴處傍巖阿，薜荔為衣帶女蘿。要向眾中誇俠長，只論誰最殺人多。
129 吳毓琪，〈康熙時期臺灣宦遊詩之研究〉，頁 9。
130 《國語‧周語上》（臺北：里仁書局，1981），頁 20。
131 （清）孫元衡，《赤嵌集》（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4），頁 3。
132 《全臺詩》1，頁 195。
133 《全臺詩》1，頁 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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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雜詠〉十之十）134
齊體物〈臺灣雜詠〉共十首，先寫臺灣氣候的溫暖，四季如春，以顯與中原 的不同，繼而述及番人的生活與習俗，再現臺灣異於漢文化的種種，展現華夷之 間的差異。高拱乾將之收入高《志》中，之後又陸續散見於周鍾瑄《諸羅縣志》、
范《志》、魯鼎梅《重修臺灣縣志》、王瑛曾《重修鳳山縣志》、余文儀《續修臺 灣府志》、薛志亮《續修臺灣縣志》、盧德嘉《鳳山縣采訪冊》等方志。儘管只有 高《志》全部收錄齊體物十首〈臺灣雜詠〉，其餘方志僅載數首以為印證，但已 見齊體物此組詩的重要性，以及方志對於風土的重視，而特定的觀看視角，也在 方志轉載之中延續下去。
繼齊體物之後，郁永河（？-？）所著散文《裨海紀遊》亦是觀察臺灣、書 寫異己之作。是書成於康熙三十七年（1698），紀錄郁氏當時來臺所見所感與風 土民情，此書在有清一代版本甚多，135閱讀者眾，書中〈臺灣竹枝詞〉十二首、
〈土番竹枝詞〉二十四首，更轉載於各方志的藝文志，136並流傳於文人社群中：
男兒待字早離娘，有子成童任遠颺。不重生男重生女，家園原不與兒郎。
（作者註：番俗以婿紹瓜瓞，有子不得承父業，故不知有姓氏。）（〈土番 竹枝詞〉二十四首之十三）137
深山負險聚遊魂，一種名為傀儡番。博得頭顱當戶列，髑髏多處是豪門。
（作者註：深山野番，種類實繁，舉傀儡番以概其餘。）（〈土番竹枝詞〉
二十四首之二十四）138
從二首引詩可知郁永河所注意到的番人風俗，如重女輕男、殺人為豪等，與
134 《全臺詩》1，頁 197。
135 《裨海紀遊》又名《採硫日記》或《渡海輿記》，楊永智參酌方豪對《裨海紀遊》各版本的 說明，將相關版本製成表格，總計有11 種版本。此 11 種雖未必全在清代刊刻出版，但眾多版 本也證明了《裨海紀遊》在清代流傳之廣。請參閱楊永智，《明清時期臺南出版史》（臺北：臺 灣學生書局，2007）頁 64-70。
136 《臺灣竹枝詞》與《土番竹枝詞》中的部分詩作，散見於劉良璧《重修福建臺灣府志》、范
《志》、魯鼎梅《重修臺灣縣志》、王瑛曾《重修鳳山縣志‧藝文》、余文儀《續修臺灣府志‧藝 文》、薛志亮《續修臺灣縣志‧藝文》、盧德嘉《鳳山縣采訪冊‧藝文》。以上各方志所收詩作不 一，但足見對郁永河詩作的重視。
137 《全臺詩》1，頁 231。
138 《全臺詩》1，頁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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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體物的觀察相去不遠。事實上，這樣的觀看視角，幾乎是當時所有宦遊文人站 在王化立場共有的態度。不過，郁永河詩中有註，詳細地表述出臺灣番人之「異」， 亦使讀者一目了然，較之齊體物沒有註解的組詩，顯然更貼近人心。或許是書寫 模式的差異，郁永河竹枝詞對臺灣風土書寫的影響，遠遠超越了齊體物的〈臺灣 雜詠〉。以康熙六十一年（1722）來臺的首任巡臺御史黃叔璥（1666-1742）為例，
其《臺海使槎錄》完成於雍正二年（1724），139書中〈赤嵌筆談‧雜著〉轉載郁 永河的〈臺灣竹枝詞〉十二首，書末還附錄郁永河〈土番竹枝詞〉二十四首，但 全書卻對齊體物隻字不提。從黃叔璥〈赤嵌筆談‧雜著〉的評論：「郡縣志藝文，
榆林高拱乾臺灣賦藉中土景物渲染，似不足以形容。」140加上書中大量引用各方 志資料以為佐證，不可能沒有看過高《志》，以此推論，黃叔璥應是有意識地選 擇不收錄齊體物〈臺灣雜詠〉，也正是這樣的選擇，清楚看出郁、齊之詩在黃叔 璥心中的高低評價。
稍晚於郁永河的另一位著名詩人──孫元衡，也是開臺灣風土書寫之先風 者。其《赤嵌集》乃康熙四十四年（1705）至康熙四十七年（1708）宦臺時所作，
此書經詩學大家王漁洋（1634-1711）品評後，身價暴漲，當然也加快了傳播的 速度。王漁洋在盛讚之餘，特別提及：「官彼土者不可不知，采風者不可不錄。」
141無獨有偶地，黃叔璥也贊同此說：「王阮亭司寇謂：裸人叢笑篇及咏禽鳥花草 諸什，可作臺灣圖經風土志，竟可自為一書。而諸志絕不之及，余因摘錄一帙，
并無錫季麒光蓉洲文稿數十篇，書付陳觀察大筆，續修府志，為之補入。」142黃 叔璥個人對采風的重視，不僅僅落實在雍正二年（1724）完稿的《臺海使槎錄》，
甚至還擴及將優秀的采風之作收錄於方志中，即便孫元衡《赤嵌集》在康熙四十 九年（1710）已經刊刻出版，143早有正當的傳播途徑，但黃叔璥仍是想要「補入」
方志，以免缺漏。更甚者，《臺海使槎錄》書末的「附題咏」，收錄孫元衡〈裸人 叢笑篇〉十五首、〈秋日雜詩〉三首，144整體數量僅次於郁永河〈土番竹枝詞〉
139 林淑慧，《臺灣文化采風──黃叔璥及其《臺海使槎錄研究》》（臺北：萬卷樓，2004）頁 109。
140 （清）黃叔璥，《臺海使槎錄》（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9），頁 72。
141 （清）孫元衡，《赤嵌集》，頁 70。
142 黃叔璥，《臺海使槎錄》，頁 74。
143 楊永智指出：孫殿起《販書偶記續編》著錄：「《赤嵌集》四卷，清桐城孫元衡撰，濟南王士 禎評，康熙四十九年精刊。」可見康熙四十九年（1710）已經出版。請參閱楊永智，〈明清臺南 刻書研究〉（臺中：東海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2001），頁 57。又，之後楊永智在《明清時期臺 南出版史》省略上述文句，僅留：「孫殿起評作：『精刊』。」楊永智，《明清時期臺南出版史》（臺 北：臺灣學生書局，2007），頁 89。
144 孫元衡〈秋日雜詩〉共二十首，黃叔璥選三首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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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首，足見對《赤嵌集》的愛賞。以下節錄數首觀之：
二十四首，足見對《赤嵌集》的愛賞。以下節錄數首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