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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體用論

第三節 清代臺灣文人眼中的詩學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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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漁洋是康熙時期的詩界領袖,其標榜的「神韻說」風靡一時,對中國詩壇 影響深遠。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363出自唐代司空圖(837-908)《二十四 詩品》中〈含蓄〉一則,亦是王漁洋「神韻說」的論詩標準;而「羚羊掛角,無 跡可尋」則借用南宋嚴羽(?-?)《滄浪詩話‧詩辨》:「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 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 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364說明「妙悟」真諦。並以李白〈夜泊牛渚 懷古〉與孟浩然〈晚泊尋陽望廬山〉二詩為例,闡述神韻說的精神。鄭用錫此則 論詩文字,或亦是閱讀王漁洋《分甘餘話》後,心有同感,故逕而引錄,以表述 自己閱讀李白詩後的讀後感。從中,已見鄭用鑑對王漁洋神韻說的認同,而也就 是這樣認同各家詩說的立場,正好凸顯鄭用鑑個人對於詩歌創作的法則沒有明確 主張。換言之,在格調、性靈之外,神韻說也是臺灣詩人認同之處。事實上,清 代臺灣文人的論詩立場,普遍都有不分派別、各家均好的傾向。也因如此,在缺 乏具體詩法的同時,一方面使創作焦慮於焉顯現,因而回應了清代臺灣文人模糊 不明的詩歌本質認識;但另一方面,則是凸顯臺灣文人沒有刻意區別各家詩學的 創作主張,反而是多方學習效法,最後形成一看似兼容並蓄的創作觀,再度印證

「清代臺灣」仍處於一個模糊認識的詩歌起始階段。

第三節 清代臺灣文人眼中的詩學典範

就詩歌創作而言,師學古人,是歷代許多文人學習作詩的開端。在每一位詩 人的眼中,絕對都有一個「詩學典範」存在,作為書寫創作或個人品德的表率,

清代臺灣文人自然也不例外。關於「典範」一詞,在此非指孔恩(Thamas . S . Kuhn)

所提的「典範」(paradigm),而是回歸根本字面上的意義,較貼近前輩學者顏崑 陽曾提出的「典範模習」作為解釋。其所謂「典範」,是指「正常而可以為法的

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即畫家所謂逸品是也。」(清)鄭用鑑著、詹雅能編校,《靜遠堂詩文鈔》,

90。關於此文標點的失誤處,是筆者在 2010 年旁聽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侯雅文老師開設的「明 清時期臺灣古典詩學專題」,經侯雅文老師率先說明鄭用鑑〈讀李太白詩題後〉與王漁洋《分甘 餘話》的相似處,以及標點、漏字等失誤處,方有以上論述。在此不敢掠老師之美,亦感謝老師 的啟發。

363 (唐)司空圖,《詩品二十四則》,收於《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6。

364 (南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臺北:里仁書局,1977),頁 20。

受到臺灣文人推崇者,主要有陶淵明(365-427)、366林逋(967-1028)、蘇東坡

(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2),頁 796-808。

366 許惠玟曾觀察到清代臺灣本土文人有著「陶淵明情結」,並表示臺灣本土文人對於陶淵明的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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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7-1101)。因詩藝而獲得臺灣文人愛賞者,有李白(701-762)、杜甫

(712-770)、白居易(772-846)、孟郊(751-814)、賈島(779-843)、李商隱

(812-858)、韓偓(842-914?)等人。不過,上述兩種典範在很多時候又是結 合在一起呈現,使得「人」與「詩」難以截然二分。如鄭用鑑有〈和淵明歸田園〉

五古四首,和韻的創作行為已清楚表達鄭用鑑本身對陶詩〈歸園田居〉的喜愛,

但細讀其詩,可以看到鄭用鑑不僅僅是純粹的愛賞陶詩,更是景仰陶淵明淡泊名 利的人生態度。類似的情況,在林占梅的身上也能看到。林占梅〈秋夜〉有:「半 部詩篇宗白傅,一生心事效黃州。」367之語,顯示詩歌創作是宗法白居易,處事 風格則寧效蘇東坡。儘管林占梅直言詩學白居易,但其所謂的「學」,並非只對 白詩進行字句修辭上的模擬,而是效法白居易詩歌的整體風格與精神。如再閱讀 林占梅其他談及白居易的詩作,還可以看到白居易的「人」與「詩」都是林占梅 十分愛賞的。因此,要探討臺灣文人眼中的詩學典範,應將其人其詩相提並論,

方能瞭解臺灣文人為何選擇此一典範作為效法的對象。事實上,儘管多數臺灣文 人都沒有明白說出為何選擇某一詩人作為模習的典範,但「選擇」的這一動作本 身已是一種說明。以下,分別探討清代臺灣文人在詩文中屢屢提及的詩學典範,

期能進一步瞭解典範抉擇背後的意義何在。

(一)陶淵明與林逋

清代臺灣文人眼中的最佳詩人典範,首推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 明,鍾嶸(468?-519?)雖在《詩品》推之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368但陶 淵明要到宋代才真正被放置到典範的位置上,而其中最重要的推手則是蘇東坡。

蘇東坡對陶淵明的特別推崇,使得宋代詩人、以及後代詩人對於陶淵明的人格價 值與詩歌美學有著高度讚譽。369在此,先要補充說明的是蘇東坡在臺灣文人眼中 也是一個理想典範。清代臺灣文人談及蘇東坡,或是和韻東坡詩,著重的都是東 坡隨遇而安的人生態度,以「東坡再世」自況的施士洁是如此,其他臺灣文人也 如此。如鄭用錫〈讀蘇軾詩無事此靜坐一日當兩日若得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感而賦 此〉:「一日清閒兩日仙,人生何必徒勞煎。往者已過來者續,不是名鎖便利牽。

受,「偏重在『隱士陶淵明』,對『詩人陶淵明』的關注並不高。」請參閱許惠玟,〈道咸同時期

(1821-1874)臺灣本土文人詩作研究〉(高雄: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07),頁379-383。

367 《全臺詩》7,頁 229。

368 (南朝梁)鍾嶸,《詩品》(臺北:金楓出版社,1999),頁 116。

369 請參閱張高評,〈北宋讀詩詩與宋代詩學──從傳播與接受之視角切入〉《漢學研究》24 卷 2 期(1996.12),頁 208-211。

(1831-1918)〈寄懷雪村方伯〉:「不見逋仙近半年,嘯臺矯首眼將穿。」373陸翰

370 《全臺詩》12,頁 31。

371 許惠玟早已觀察到臺灣文人之所以推崇陶淵明,實與臺灣文人面對仕與不仕的矛盾心理息息 相關。關於臺灣文人「如何」以及「為何」書寫陶淵明,請參閱許惠玟,〈道咸同時期(1821-1874)

臺灣本土文人詩作研究〉,頁379-428。

372關於潛園的集體活動與交遊網絡,黃美娥〈清代臺灣竹塹地區傳統文學研究〉與徐慧鈺〈林占 梅園林生活之研究〉均有論及,而後薛建蓉在前人的研究成果上,更進一步詳細條列說明,並將 時間點、舉辦緣由、與會對象一一釐析,從中可見林占梅的交遊網絡,以及所累積的象徵資本。

請參閱黃美娥,〈清代臺灣竹塹地區傳統文學研究〉(臺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1999),頁 244-293、475-477;徐慧鈺,〈林占梅園林生活之研究〉(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 究所博士論文,2002),頁 326-330;薛建蓉,〈清代臺灣本土士紳的角色扮演與在地意識研究─

─以竹塹文人鄭用錫與林占梅為探討對象〉(臺南: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

75-94。

373 《全臺詩》9,頁 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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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題林雪村觀察占梅潛園琴餘草〉:「傳到洛陽應紙貴,騷壇處處識林 逋。」374陳朝龍(1869-1903)〈潛園探梅〉:「逋仙去後跡猶存,百樹橫斜自一村。」

375都是以林逋比擬林占梅。道咸以前,林逋在臺灣古典詩中出現的次數甚少,但 自潛園主人林占梅取得臺灣詩壇的主導權之後,以具有高潔品格的隱士林逋比擬 林占梅,或讚賞其他林姓詩人,甚至最後演變為普遍的頌讚語,已是屢見不鮮。

如施士洁〈竹塹登高和林丈薇屏韻〉二首之二:「也知白雪高難和,聊共逋仙結 後緣。」376以逋仙比擬林維丞(1822-1895),希望兩人能以詩結緣。又〈林菽莊 京卿招同陳威季太守汪艾民司馬龔叔翊主政鄧舜農少尉游南普陀巖寺攝影〉:「逋 仙引我向招提,巖游老興陡然鼓。」377以林逋借指菽莊別墅的主人林爾嘉

(1875-1951)。另,鄭如蘭(1835-1911)也有〈生日和維丞韻〉:「無量方思吟島 佛,有緣何幸友逋仙。」378同樣以逋仙比擬林維丞。由此來看,道咸以後,林逋 在臺灣古典詩中的接受程度提昇不少,且與陶淵明擁有共同的指涉意涵──隱士 形象的人格美。

「隱士」為何是清代臺灣文人的理想典範?其中緣故,與清代臺灣文人在取 得功名後,多選擇辭官或短暫任官後回臺任教有關。如鄭用錫、鄭用鑑、陳維英、

施瓊芳、施士洁、丘逢甲、許南英等人,在回臺任教後對臺灣有著廣大影響力,

因此,提及高潔品格的象徵典範,不免以「隱士陶淵明」及「隱士林逋」為主。

至此,可知隱士形象不僅是臺灣文人的理想人格典範,更是一種自我的認同。

(二)李白、杜甫、白居易與晚唐詩人

唐詩成就非凡,所造就出來的傑出詩人實不可勝數。清代臺灣文人在詩中表 示仰慕的唐代詩人,關注最多的有李白、杜甫、白居易與晚唐詩人。故在此特別 標舉李杜、白居易與晚唐詩人,作為探討對象。

1、李杜

374 《全臺詩》8,頁 324。

375 連橫,《臺灣詩乘》(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2),頁 251。

376 《全臺詩》12,頁 24。此詩詩前有序:「丁丑(1877)初冬下浣,作客塹城,偶於李怡堂姻 兄處獲睹林薇臣先生〈僧寺宴重陽〉二律索和,不禁見獵心喜。僕久荒筆硯,因觀林作,瀟灑不 凡,知其為人必光明磊落,無近時卑靡習氣。爰踵其韻,即以訂將來文字交,務乞大方家削正,

幸勿以效顰為可哂也。」

377 《全臺詩》12,頁 209。

378 《全臺詩》9,頁 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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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詩飄逸,杜詩沉鬱,對論詩不分唐宋的臺灣文人來說,李杜並無高下優劣 論,俱為詩學典範。林占梅曾說:「近來作詩多長句,微笑拈花師李杜。」379許 南英〈談詩〉中也說:「樂府漢唐編古體,騷壇李杜占詩名。」380呂汝玉(1851-1925)

〈贈子亦仙根用七十二峰羈客韻〉:「詩宗李杜原無忝,氣臭芝蘭契有因。」381均 可見對李杜詩歌成就的景仰。只是,李白是天才型詩人,其飄然不群的詩歌很難 學習,是以臺灣文人談及李白多是落在「謫仙人」的讚譽上。如鄭用鑑〈讀李太 白詩〉:「神仙淪謫不為傷,何惜人間貶夜郎。醉眼驚回唐社稷,誰人能識郭汾陽。」

382讀其詩又愛其人。又如李逢時〈讀太白集〉:「能不就羈勒,行空神馬來。文章

382讀其詩又愛其人。又如李逢時〈讀太白集〉:「能不就羈勒,行空神馬來。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