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知識的移植與傳播
第二節 方志藝文志的修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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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舉業乃「敲門甎」,故施士洁不得不對此加以申辯。而有意思的是,這段話與 覺羅四明的〈堪定海東書院學規〉「習舉業」一則的內容十分相近,顯見兩人立 場相同。然而,儘管試帖詩在一定程度上侷限了臺灣文人的視域,但因試帖詩在 詮題、押韻、用典、內容上均有嚴格規範,一如施士洁所謂「要惟斂才就範,不 失對敭之體也。」故也利於初學,間接促進詩學的發達,99同光年間臺灣文人能 詩者大增,詩鐘/擊缽吟盛行,乃至日治時期達到詩歌寫作的高峰期,此間緣故,
不能說與書院、書房重視試帖習作無關。
經由前述,可以瞭解臺灣學校及書院教育,因以「舉業」為終極目標,故所 有的閱讀與書寫都落實在制藝試帖之上。於是,當臺灣文人致力於功名的同時,
漢文化的移植,與詩歌知識的生產/傳播,也在學校/書院的文化場域中得到完 成,儘管臺灣文人在取得功名後,往往選擇棄官回臺任教於書院,但雅正美學的 文學觀,早已深植臺灣文人心中。
第二節 方志藝文志的修纂
臺灣方志的編纂,是清帝國眾多文化措施之一,也是仕宦者藉以展現政績的 書寫載體。關於臺灣方志之生成所牽涉到的政治性與社會性,前行研究者已多有 論述。100在此所欲針對的是,方志藝文志中所收錄的詩歌,究竟要達到何種標準 才得以被收入?是題材內容?還是詩人身分?抑或是詩歌美學?而這些被篩選 過得以安置在方志中的詩歌,是否形塑了集體的文學價值觀,主導臺灣文人的創 作傾向與書寫實踐?隨著方志書籍在臺流通,藝文志中的詩歌也隨之傳播散佈,
並進入臺灣文人的知識系統中,因此,梳理其間的篩選標準與傳播過程,實有助 於理解清代臺灣古典詩歌是如何生成。
99 張伯偉在〈論唐代的規範詩學〉中,針對唐代詩賦詩格著作的大量出現,歸納其兩大興盛原 因:一、便於應舉。二、利於初學。請參閱張伯偉,〈論唐代的規範詩學〉,《中國社會科學》第 4 期(2006.8),頁 167-177。又,吳宏一也指出清代盛行注詩、選詩的風氣,與關係生員功名出 處的試律詩有一定程度的關聯,如此自然促進詩學的發達。請參閱吳宏一,《清代詩學初探》(臺 北:臺灣學生書局,1986),頁 13-16。上述雖是指科舉在中國的情形,但若置於臺灣,想必亦 然。
100 關於臺灣方志的研究,請參閱陳捷先,《清代臺灣方志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
張鈺翎,〈清代臺灣方志中藝文志之研究〉(臺北:政治大學中文系國文教學碩士論文,2004);
許博凱,〈帝國文化邏輯的展演──清代臺灣方志之空間書寫與地理政治〉,(新竹:清華大學台 文所碩士論文,2007)。高志彬,〈清修臺灣方志藝文志述評〉;施懿琳,〈從《臺灣府志》〈藝文 志〉看清領時期臺灣散文正典的生成〉,二文均收入許俊雅,《講座FORMOSA:臺灣古典文學 評論合集》(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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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志藝文志的選錄標準
臺灣方志的纂修既為清帝國移植漢文化的重要工程,那麼藝文志臻錄詩文的 標準何在?在探討這個問題之前,或許應先瞭解方志藝文志是如何蒐集詩歌?基 本上,臺灣方志無法僅憑一人之力完成,往往是由多人合作寫成,而這些共同修 志的文人,既有宦遊文人,也有臺灣本土文人。以高拱乾(?-?)《臺灣府志》
(以下簡稱高《志》)為例,101在「修志姓氏」中所公布的名單,有宦遊文人九 人校訂、臺灣文人十五人分訂,統由高拱乾纂輯。既是多人合作,可以想見詩歌 作品的蒐集也有賴眾人之力。然而,蒐集詩歌固然仰賴眾人的努力,但作品能否 真正獲選進入方志藝文志,仍然取決於主纂者。是以從方志藝文志的序言、凡例,
往往能一窺主纂者的選錄準則。從高《志》〈藝文志〉卷首的序言來看:
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六經子史之外,凡施諸政事、見諸諷詠,
足以垂世勵俗,皆所當尚。是以誌集藝文,其中王言如綍,崇文德而振武 功,蔑以加矣;至若章疏、移會、銘傳、詩篇,有關世教,例得採取。然 裴行儉有言:「士先器識後文藝」;文雖工,非品不傳,猶視其人何如耳。
102
高拱乾選錄的條件在於「足以垂世勵俗」、「有關世教」,其以政教為標準的 立場,與主張推動學校/書院教育來端正人心的宦臺者用意相同。而類似的說 法,在臺灣其他方志也可以看到,如康熙五十九年(1720)王禮(?-?)主纂
《臺灣縣志‧藝文志》序言:
日星河嶽,粲列於上下者,天地之文也;六經諸子,昭垂於古今者,聖賢 之文也。至於風雲月露,無關於治理、無益於民生者,則略而弗道焉。臺 灣建邦雖歷三紀,然詩人墨客寥寥罕聞。若夫綸章下賁,海國增光,老臣 上疏,閩天保障,以及宦遊撰著與學士家題詠,凡有益於治理民生者,亦
101 清代臺灣的第一本方志應為蔣毓英《臺灣府志》,但當時並未刊行。而高拱乾於康熙三十四 年(1695)修纂的《臺灣府志》,在康熙三十五年(1696)刊行,因此在早期被視為是清代臺灣 第一本方志。高《志》出版問世後,奠定臺灣方志的基礎,影響深遠,亦受到之後臺灣方志編 纂者的推崇,如范咸在《重修臺灣府志‧凡例》便讚揚高《志》:「序列有體」。請參閱陳捷先,
《清代臺灣方志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頁 36-47。
102 (清)高拱乾纂輯、周元文增修,《臺灣府志》,頁 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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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錄入,以備采風者擇焉。103
從上述引文,能看到王禮的收錄標準,除天文地理、聖賢經典外,有益治理 民生,以備采風者,均在收錄範疇裡。從中,不難發現政教風土為重要準則。另 一可與此相印證的,還有《臺灣縣志‧凡例》:
雜文、詩、賦必於風土有相關涉、文足傳世者,始為採入;非是,雖有鴻 儒著述,不登焉。若夫吟詠新篇,選其尤者,以附於後;勿謂掞藻摛華,
海外遂無文字也。104
王禮在此〈凡例〉中清楚說明,只要與風土無涉,哪怕是「鴻儒著述」也不 採入。再看乾隆十二年(1747)范咸(?-?)、六十七(?-?)主纂《重修臺 灣府志‧凡例》(以下簡稱范《志》):
「藝文」內舊志將〈鄭氏歸降表〉採入,尤為不倫;若前明寧靖王術桂係 監國魯王所封,傳中屢以「王」稱之,亦非體矣。又「奏疏」首尾體例全 載,此為冊檔之式,非是紀乘之文;況題目已經列明,更為屋上架屋。凡 以上,概為刪改。至蕩平鄭氏,施靖海之功為烈;其後辛丑恢復,則藍總 戎之功不讓於施。今二家紀載之書,一則有「靖海紀」、一則有「東征記」, 雖不必皆成於己手,然其功足傳,則其文亦多可錄。志中祗遴其半,已各 得一卷。他如沈文開不忘羈旅之思、孫湘南獨擅叢笑之什,是以採擇尤多;
蓋是志於「藝文」之去取尤嚴也。餘若詠物、詠景之作,則彙錄入本條下,
以見寫生屬情之妙。其不關此者,則統載「藝文」詩中云。105
范咸刪去舊志不倫、不合體例的篇章,大量收入施琅與藍鼎元的作品,其「政 教」取向更為明顯;至於沈光文(1612-1688)與孫元衡(?-?)的入選,除「風 土」外,還有「羈旅之思」的觸動。大體而言,范《志》雖有與舊志不同之處,
但強調政教風土的觀點,仍是一致的。
103 (清)王禮,《臺灣縣志》(臺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2005),頁 284。
104 (清)王禮,《臺灣縣志》,頁 35。
105 (清)范咸、六十七,《重修臺灣府志》(臺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2005),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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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昂希‧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1901-1991)提出「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空間 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再現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s 或 spaces of representation),以此概念三元組來界定空間概念。列斐伏爾的「空間實踐」指涉的是「對應於每個社會形構的 特殊地方和整體空間。……以其『物質結構』、『轉換過程』、『人類感知』和『例行化使用 活動』等不同意義指涉,交織起社會的生產與再生產。」以此來看,「空間實踐」有點接近布 赫迪厄 (Pierre Bourdieu) 的「慣習」(habitus)概念。「空間再現」是指空間的呈現方式,包括空 間本身的樣貌與意義,以及我們呈現它的種種方式,例如文字、符號、影像……等。而「再現 空間」則指夢想、慾望、幻想、想像、象徵……。列斐伏爾的概念三元組,蘊含了許多種可能 的二元張力,其中也含括了權力與知識的相互辯證。此外,地理學者大衛‧哈維(David Harvey,
1935-)認為關於空間性質的哲學問題,沒有哲學上的解答──解答在於人的實踐。亦即空間概 念應該藉由「人的實踐」才能瞭解。換言之,「什麼是空間?」這個問題,必須代之以「不同的 人類實踐,如何創造、使用不同的空間?」請參閱王志弘,〈多重的辯證:列斐伏爾空間生產概 念三元組演繹與引申〉,《地理學報》第55 期(2009),頁 1-24;黃應貴,〈導論:空間、力與社 會〉,收於黃應貴主編《空間、力與社會》(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1995),頁 1-37;
Harvey David,〈空間是個關鍵詞〉,收入 Harvey David 著,王志弘譯,《新自由主義化的空間》
(臺北:群學,2008),頁 113-143;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
(臺北︰明文書局,1988);王志弘編著,《空間與社會講義》(臺北:自印本)。
107 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在《空間之生產》中早已指出:「社會空間是社會產物。」王志 弘,〈多重的辯證:列斐伏爾空間生產概念三元組演繹與引申〉,《地理學報》第55 期(2009),
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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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 的「慣習」(habitus)概念有關。據此,在優越性或 支配性的秩序空間裡,實能看到權力與知識的相互辯證。108從這樣的觀點出發,
則清代的臺灣八景與八景詩,以及由八景延伸出來的空間書寫,並不純粹是物質 性空間的客觀描述,這是「空間的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也是「再 現的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s),既有書寫者個人情感、經驗、想像的反 映投射,還隱藏秩序美景的權力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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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八景詩有著政治與心靈的雙重意涵,故在高拱乾等人推行唱和後,「八 景」立刻成為宦遊文人書寫臺灣的熱門題材。113以高《志》來說,方志主纂者的
正因為八景詩有著政治與心靈的雙重意涵,故在高拱乾等人推行唱和後,「八 景」立刻成為宦遊文人書寫臺灣的熱門題材。113以高《志》來說,方志主纂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