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體用論
第二節 詩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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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性」等字眼,有著道家自然純樸的無為之思,只是在此同時,林占梅也有「琴 心漸會中庸道」243的體悟,又使其音樂美學趨於儒家的中庸之道。因此,綜觀林 占梅的音樂觀,是既存有道家的貴真、重自然,也保有儒家追求美善的中和節制,
這樣的兼容並蓄,或亦是清代臺灣文人對詩與樂的一種共同認識。
第二節 詩的功用
接續在詩歌本質的問題之後,要再探討的是,詩的功用是什麼?從傳統詩歌 的表達方式來看,詩本有教化、抒情、酬酢的作用,這些作用基本上與詩歌本質 有其相通之處。然而,如再深入分析,將「詩歌」視為一種話語(discourse),244 置於「清代臺灣」這個特定的時間與地點上,那麼「詩歌」的作用是什麼,實決 定詩歌知識體系的形成基礎,以及社會權力網絡的運作方式。因此,在理解「詩 的功用」的同時,也能同時看到詩歌在「生產」與「再生產」之際所展現的權力
/知識秩序。是以本節雖旨在探索臺灣古典詩的功用何在,但更想探究的是功用 背後的文化意涵,以及此意涵衍生出怎樣的文學現象,期能藉此瞭解清代臺灣古 典詩歌知識系統的形成過程。以下,便分從社會教化、抒情言志、酬酢社交的三 面向探討之。
一、社會教化:回歸詩教的美刺話語
詩歌的社會功能,主要由政教風土的美刺話語表現出來。風土書寫,是清代 臺灣古典詩最主要的創作題材之一,在最開始的初衷便有「移風易俗」的期許作 用,延續中國「採詩觀風」的傳統,相關論述在第二章已有說明,此不贅述。惟 要說明的是,詩的政教作用,不僅凸顯在宦遊文人的風土觀上,臺灣文人所書寫 的詩歌,也屢見社會教化之用,一如林占梅所謂:「世道能關學始該,莫徒藻思 慕鄒枚。工吟不過雕蟲句,遊藝休誇繡虎才。」245顯然認同詩歌的社會功用遠大
243 《全臺詩》7,頁 83。
244 話語(discourse),又作論述,是傅柯理論中極為重要的一環。傅柯擴大話語的定義,以為人 類社會中,所有知識訊息之有形或無形的傳遞現象,皆為話語。話語不是一般化的語言,而是同 說話者及其所處社會環境、文化脈絡密切相關的一種事物/權力,也因如此,話語既可作為形構 知識體系的話語,也可以作為政治/社會權力運作的話語,更可以當作社會各個階層中的人所說 的「話」。請參閱高宣揚,《後現代論》,頁86;王德威,〈淺論傅柯〉,米歇‧傅柯著、王德威譯,
《知識的考掘》,頁29。筆者在討論「詩歌」作用的同時,是將「詩歌」視為話語,探討其在詩 歌知識體系、社會權力網絡、以及宦遊/本土不同身分階層中的作用為何。
245 《全臺詩》7,頁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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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雕飾麗句。然而,臺灣文人究竟以詩來教化什麼呢?茲舉數首詩一窺端倪:
富兒不嫁嫁貧兒,情近癡時實不癡。分定緣慳腸已斷,更何心讀柏舟詩。
(李逢時〈弔烈女黃寶姑〉八首之一)246
當知貽厥起寒儒,幾個硯田得食租。畢世儉勤嘗薤韭,千秋俎豆祭枌榆。
豹名父老碑遺口,鴻跡鄉閭德浹膚。猶記彌留清白語,(作者註:先父易 簀,手書「一生清白」四字。)傳家即此是良圖。(鄭用錫〈述德誌感併 示後昆〉)247
遏抑多方惱煞予,奈天降禍莫驅除。泉漳閩粵分偏合,(作者註:舊泉漳 分類,茲則同安屬泉而附漳,晉南惠安屬閩而附粵。)翁婿舅甥親亦疏。
(作者註:論籍故也。)(陳維英〈癸丑八月八日會匪激成分類蔓延百里 誠可哀也〉)248
第一首詩李逢時(1829-1876)有長篇序文交代作詩始末:「臺灣縣民黃家女 也,性慧而貞,事親孝。鄰有辜孝女祠者,寶姑慕其風,常嘖嘖稱之。幼時許字 於吳某之子,無幾何,吳貧不能成婚禮,數請退婚焉,父母許之。寶姑曰:女無 二適,誓必從吳。乃屏雕飾,荊釵布裙以處,年二十,父母欲奪其志而嫁之,遂 別擇一婿。寶姑見親意已決,不可挽回,乃晨起薰沐,佯言赴法華寺頂佛,遂投 於寺之蓮花池而死。吁!亦烈矣哉。因弔以詩并序其略如此,時同治元年秋七月 事也。」249從序文與詩歌內容可知李逢時對黃寶姑之「烈」與「節」十分讚賞,
表彰節孝之意也昭然若揭,而李逢時的教化認同已盡在其中。這樣的教化傾向,
在許多臺灣文人的詩中都能看見,如康熙年間被宦遊文人與臺灣文人大量題詠的
〈鄭氏節婦詩〉,歌頌夫死殉節的鄭月娘,目的也是在表彰節孝並教化民心。第 二首為鄭用錫追憶先父清白傳家,並勸誡子孫永續清白家風。從詩中記述父親種 種美德與詩題「示後昆」來看,無疑也是以「述德」教化子孫。第三首則是陳維 英見分類械鬥有感而發,咸豐三年(1853 年)艋舺發生「頂下郊拼」,慘烈的流
246 《全臺詩》9,頁 72。
247 《全臺詩》6,頁 78。
248 《全臺詩》5,頁 154。
249 《全臺詩》9,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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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械鬥,讓陳維英心生感慨,故作詩勸導。
上述三首詩歌教化勸喻的面向不同,第一首著重婦女貞節,第二首標舉人品 道德的重要性,第三首則勸導臺人莫因小釁而大動干戈。基本上,這三件事可以 說是臺灣文人屢屢關注到的層面,尤其是表彰節孝與勸止械鬥,鄭用錫、施瓊芳、
陳肇興(1831-1866)等文人均有詩作表揚、議論。只是,臺灣文人儘管有以詩 教化的企圖,但藉詩歌勸誡臺灣百姓的成效高否?貞節與品德的重視應是有所成 效,然而從清代臺灣史上層出不窮的分類械鬥,可知勸導成效不彰。不過,不論 成效如何,詩的教化作用確實存在。有意思的是,這些問題層面,在宦遊文人筆 下也屢見不鮮,且批判力道更強。如議論破除迷信、反奢侈、戒賭博、戒鴉片……
等社會問題,劉家謀的《海音詩》可謂其中翹楚。與宦遊文人相比,臺灣文人固 然也反賭博、反鴉片、反奢侈、反迷信,但述及的詩作數量明顯較宦遊文人少了 許多,且在破除迷信這方面,臺灣文人對宗教信仰的態度頗為寬容,250如施瓊芳 的〈北港進香詞〉十二首之九:「聞說香時不拾遺,腰纏手絜任游羈。能令約法 嚴三尺,神道方徵設教宜。」251表達神道設教之功。這種認同宗教信仰並以為有 助教化百姓的態度,施瓊芳並非特例,林占梅亦是,而宜蘭著名的鸞書文學,更 是藉宗教以達教化之用。252
如要探討詩何以有社會教化的作用?那麼最根本的原因自然與傳統儒家的 文學觀息息相關。《詩大序》早已說明:「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
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253是以身為知識分子的 宦遊文人與臺灣文人,都不約而同地觀察到臺灣的社會與政治問題,並藉詩歌延 續儒家文學的實用功能。
二、抒情言志:詩人自我形象的建構
抒情言志,是中國詩歌批評理論的重要傳統,不論是「詩言志」或「詩緣情」, 都是依附在此基礎上產生。站在儒家立場,詩的「興觀群怨」四種功用,基本上 就是社會教化與抒情言志。254清代臺灣古典詩中,凡屬「詠懷」一類的作品,均
250 關於清代臺灣文人對於宗教信仰的態度,請參閱許惠玟,〈道咸同時期(1821-1874)臺灣本 土文人詩作研究〉,頁255-279。
251《全臺詩》5,頁 420。
252 關於宜蘭鸞書研究,請參閱陳麗蓮,〈宜蘭地區傳統文學研究(1800-1945)〉(宜蘭:佛光大 學文學系博士論文,2008),頁 79-131。
253 毛傳、鄭箋、孔穎達疏,《毛詩注疏》,《十三經注疏》,卷 1,頁 15。
254 蔡鎮楚以為「『興』與『怨』側重於個體心靈感發的抒情功能,『觀』與『群』側重於群體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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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此抒情言志的詩歌功能。如從較為宏觀的面向來觀察,將能發現「詩可以怨」
的作用,較明顯地體現在宦遊文人的詩作中,尤其是異地思鄉或感慨境遇的寂寥 心情。臺灣文人的抒懷則是筆隨意到,各種悲喜、閒適、豁達的情感均有,不似 宦遊文人有一集體的抒情面向,其中緣故,衡諸清代臺灣的歷史背景與任官制 度,亦不難理解。但「抒情言志」這一詩歌功能,對臺灣文人而言,除了表露情 懷、陳述感慨外,或許還能從另一種角度來觀察,如此對詩歌知識論的建構將更 有幫助。亦即,這些作為抒情言志的話語,在臺灣文人抒發情感的同時,也形構 了詩人的自我形象與姿態,透過這些詩歌,將能看到臺灣文人以「詩人」的身分,
表述出何謂「詩人」?
那麼,臺灣文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又如何看待「詩人」這一特殊身分呢?
淡水廳文人陳維英對自己的「詩人」身分是有自覺的,其〈留髭自詠〉說:「今 朝詩思為髭抽,後日詩從撚處求。倘每吟詩頻撚斷,詩人口比老僧頭。」255才先 留髭,立即聯想到撚髭吟詩的姿態,甚至設想若每吟一首詩,便要撚斷數根髭,
或許「詩人口」會成為「老僧頭」。這樣一首充滿打趣意味的小詩,實際上已充 分顯現陳維英苦吟成詩的創作態度,以及對「苦吟」姿態與「詩人」身分的自得。
細察陳維英屢以「詩人」自稱,因此「作詩」這件事,往往變成其建構詩人/自 我形象的重要關鍵:
積病成魔膂力剛,睡魔驚出黑酣鄉。禪魔難敵酒魔伏,惟遇詩魔走且僵。
(陳維英〈一吟未盡重吟續之〉七首之七)256
此詩是陳維英因生乳癰苦不堪言,故病中作詩聊以遣懷。詩中所言病魔、睡 魔、禪魔、甚至是酒魔,最後都不敵詩魔。只是,什麼是「詩魔」?詩魔是指作 詩作到走火入魔的境界,也是一種苦吟成詩的比擬,更是把「作詩」當作是一種 疾病,不能停止,也捨不得中斷,只能繼續下去。鄭用鑑曾說:「難遣是詩魔」;
257李逢時也道:「盡日詩魔與酒魔,促人痛飲且高歌。」258顯然「詩魔」是詩人 無法根治的病。然而,閱讀此類詩歌也不難發現,儘管詩人表面上看似抒發作詩
美時詩歌所表現出的社會教化功能。」蔡鎮楚,《中國文學批評史》(北京:中華書局,2005),
美時詩歌所表現出的社會教化功能。」蔡鎮楚,《中國文學批評史》(北京:中華書局,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