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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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與研究目的
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帝國平定鄭氏在臺勢力,臺灣正式進入清領時期。
此時的臺灣,是移民者的天堂,「文學」之於那群千辛萬苦來臺的移民而言,本 是遙不可及的事。然而,當時間往後推移到乙未割臺的1895 年,臺灣文風之盛,
已不可同日而語。在清領臺灣的二百一十二年間,臺灣從文風不盛的移墾社會,
轉變為一詩人輩出的海上島嶼,這其間「文學」的成長茁壯明顯可見,而這當中,
詩歌更是此一時期最重要的文學資產。正因如此,「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面貌為 何?」便成為一個受人矚目的問題。面對這個問題,學界曾從幾個面向來回答:
其一,挑選重要作家作品,深入剖析其人其詩在臺灣文學史上的地位與貢獻,藉 以管窺整體的臺灣古典詩歌發展概況。其二,依照時間順序,從康、雍、乾、嘉、
道、咸、同、光等時期中,挑選某個階段為研究範疇,討論此期的文學概況,試 圖呈顯某一時期的臺灣古典文學特色。其三、依據不同區域,進行區域文學研究,
探討地方區域的歷時性發展,並挑選代表作家作品,以此析論區域文學的特徵何 在。其四、針對臺灣古典詩歌中某一常見的主題,如風土、八景、民變、地理……
等詩歌書寫,加以溯源並說明何以產生這類主題內容。1上述不同的研究路徑,
有時會對照出宦遊文人與本土文人在詩歌書寫上的異同,以及對「臺灣」的認知 程度,而結論亦使吾人得以一窺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面貌樣態。
如今,站在前人的研究成果上,若要再重新審視這個問題,勢必要跳脫原有 的論述框架,才能挖掘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另一層面貌。在筆者個人的摸索中,
發現試著從「知識論」(Epistemology)的角度出發,以清代臺灣文人的視域為核 心,藉由探討臺灣文人如何認識詩歌?看待詩歌?進一步去理解清代臺灣古典詩 歌的生成與發展,或可成為一個全新的思考向度。因為,清代臺灣本為一個移墾 社會,從移墾社會過渡到文治社會,這當中最重要的象徵指標是臺灣文人能詩者 大增,正因臺灣文人的文學素養在清領時期中明顯提升,才有日治時期詩社林立 的文學與社會現象出現。因此,探討臺灣文人的詩歌知識是如何養成,臺灣文人 的學詩歷程、評賞觀點又是如何生成,便成為本論文主要關注的基礎核心。基於
1 關於前輩學者的研究成果,請見第三節研究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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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展新的研究路徑、跳脫既有的論述框架這一思考點,本論文將致力於清代臺灣 古典詩歌知識系譜的考掘,以求能有不同的研究視野去觀察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 面貌。循此,以下將分別說明本論文「詩歌知識論」與「想像的系譜」的構思方 向,並論述「為何」以及「如何」表述古典詩歌在清代臺灣的生成歷程。
一、詩歌知識論
知識論,原是西方哲學理論的重要一環,主要探討人如何去認識,以及認識 的能力,認識的對象等。簡單來說,知識論「就是問我們怎麼認識到所要認識的 東西。」2如將著重探討知識的本質、來源等問題的知識論,應用到詩歌研究上,
則如何獲得詩歌知識、詩歌的本質是什麼、以及詩歌知識生成的種種面向,都將 成為探討的對象。從清代臺灣文人所留下的詩作內容來看,可知清代臺灣文人對 於作詩一事,有一定程度的自我要求。但,以目前所見文獻資料來看,清代臺灣 尚未出現任何關於詩學理論的具體論述,例如說詩話專著。不過,儘管清代臺灣 文人沒有留下任何詩學理論的著述,這並不表示臺灣文人對於詩歌沒有任何認 識。因此,從知識論的觀點出發,探討清代臺灣文人的學詩歷程,瞭解臺灣文人 如何認識詩、如何作詩、又如何評詩,應有助於理解清代臺灣文人詩歌知識的生 成過程。
由於知識論的核心是知識的本質、來源等問題,是以知識生產也成為重要的 議題。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以知識生產為主題的歷史書寫,曾揭 示知識與權力密不可分的關係。在傅柯的「考掘學」(archaelogy)、「系譜學」
(genealogy)等論述裡,可以看到「權力是一切意義生成的基點之一。」3無獨 有偶地,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也從場域(field)、慣習(habitus)、 資本(capital)、位置(position)等概念,說明場域是一種權力關係,「文學創作 乃是爭取文學場域中的『位置』(position),而創立風格與特色是場域內『佔位』
(position-taking)的策略與爭奪象徵資本的手段。」4當場域建構、形塑出慣習
2 蔡錚雲,《另類哲學:現代社會的後現代文化》(臺北:邊城,2006),頁 123。
3 關於傅柯的「考掘學」(archaelogy)、「系譜學」(genealogy)概念,請參閱王德威,〈「考掘學」
與「宗譜學」──再論傅柯的歷史文化觀〉, Michel Foucault 著、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臺 北:麥田出版社,1994),頁 39-66。
4 王璦玲,〈重寫文學史──「經典性」重構與明清文學之新詮釋〉,收入王璦玲、胡曉真主編,
《經典轉化與明清敘事文學》(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9),頁 1-18。關於布赫 迪厄的場域(field)、慣習(habitus)等概念,請參閱 Patrice Bonnewitz 著、孫智綺譯《布赫迪 厄社會學的第一課》臺北:麥田出版社,2002;Pierre Bourdieu、Loic Wacquant 著、李猛、李康 譯,《布赫迪厄社會學面面觀》(臺北:麥田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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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時,慣習也影響到每一個知識生產者的認知系統與品味愛好。由此來看,布 赫迪厄對知識本質與知識生產的闡述,同樣強調了權力與知識之間的相互辯證。
5傅柯與布赫迪厄對於知識與權力的論述,在方法論上給予筆者很大的啟發。不 過,儘管傅柯和布赫迪厄都觀察到權力的複雜與重要,但事實上知識和權力並不 完全是一種循環論證的機械模式,關於這一點,布赫迪厄已有清楚說明。6因此,
本論文在試圖建構臺灣古典詩歌知識論時,除留意權力與詩歌知識的勾連外,也 將關注臺灣文人的詩歌知識論有何創新之處,以及這個文學創新所象徵的意義為 何。
在中國,當詩歌來到「清代」這個時間點,已是一個很成熟的文類,不論是 詩歌創作或詩歌理論,都有很傑出的成績。然而,在同一個時間點,對照臺灣的 詩歌發展,明顯可以看出臺灣的詩歌仍處在一個學習與模仿的原始階段。由於清 代臺灣文人是在清帝國所推動的文教建設下的場域中養成,是以要探討臺灣文人 如何看待「詩歌」這一文類,首先,將追究臺灣詩歌知識是如何由中國移植到臺 灣?當詩歌知識版圖形成後,又是如何在臺灣傳播流通?最終是否構成某種詩歌 典律與美學典範供臺灣文人學習?這些問題,雖僅是詩歌生成背景的探討,但實 際上卻牽涉到文化美學的傳承,與知識權力的展演,是以必須細繹這詩歌知識網 絡的流動脈絡,以及詩歌內容、題材、風格的表現方式,方能呈現「從中國到臺 灣」這一單線的移植與傳播過程,究竟造成何種影響,以及這個影響開展出怎樣 的詩歌生成面向。因為唯有當臺灣文人的知識養成後,屬於臺灣的詩歌知識論才 有討論的空間。
不可否認的是,清代的詩學批評理論必然與臺灣文人的詩歌知識有所勾連,
但在清代中國曾蔚為風潮的神韻說、格調說、肌理說、性靈說,乃至唐宋詩之爭,
是否均對臺灣文人的詩歌認識產生影響?當這麼多詩學批評理論從中國傳入臺 灣之際,是否還有「時間差」需要考量?如康熙時期大盛的神韻說,與被乾隆皇 帝推崇的格調說,難道都可以在理論出現的同時,立即地傳入臺灣並影響臺人的
5 以「知識」為主題的研究,傅柯(Michel Foucault)和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論述僅是 其中之一,其餘如薩依德(Edward W. Said)、孔恩(Thamas S. Kuhn)……等,亦有傑出貢獻。
關於社會學與知識歷史的發展演變,請參閱Prter Burke 著、賈士蘅譯《知識社會史:從古騰堡 到狄德羅》(臺北:麥田出版社,2006),頁 26-50。
6 在針對「創新和能動作用的因素從何而來」的問題時,布赫迪厄曾進一步說明:「慣習不是宿 命。由於慣習是歷史的產物,所以它是一個開放性的性情傾向系統,不斷地隨經驗而變,從而 在這些經驗的影響下不斷地強化,或是調整自己的結構。」換言之,「透過意識的覺醒,或者某 種形式的『自我努力』,個人可以對他的性情傾向施加影響。」請參閱Pierre Bourdieu、Loic Wacquant 著、李猛、李康譯,《布赫迪厄社會學面面觀》,頁 205-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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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創作與審美觀感?關於這些詩歌知識的來源與本質問題,從清代臺灣文人的 論詩詩來看,其對詩歌本質、功用的認識,說明了清代中國的詩學理論固然蓬勃 發展,也對臺灣文人有一定的影響,但真正影響臺灣文人更深者,追根究柢仍是 儒道思想以及清代重學的時代風氣。詩歌本有教化、抒情、酬酢等作用,這些作 用基本上又與詩歌本質相互牽連,如將「詩歌」視為一種話語(discourse)置於
「清代臺灣」這個特定的時間與地點上,那麼「詩歌」的本質與功用,實決定詩 歌知識體系的形成基礎,以及詩歌網絡的運作方式。
而當詩歌知識的來源與基礎得到初步的釐清後,接踵而來要探討的便是臺灣 文人的創作態度與審美傾向。在臺灣文人接受詩歌知識,並認識詩歌的本質、功 用後,其詩歌創作不免也受到時代風氣與前輩詩人的影響,究竟臺灣文人眼中的 詩學典範為何?審美標準又在哪裡?都值得進一步探究。在這當中,筆者也觀察 到臺灣文人的創作與審美,固然有依循前輩詩人或詩歌典律之處,但在臺灣文人
而當詩歌知識的來源與基礎得到初步的釐清後,接踵而來要探討的便是臺灣 文人的創作態度與審美傾向。在臺灣文人接受詩歌知識,並認識詩歌的本質、功 用後,其詩歌創作不免也受到時代風氣與前輩詩人的影響,究竟臺灣文人眼中的 詩學典範為何?審美標準又在哪裡?都值得進一步探究。在這當中,筆者也觀察 到臺灣文人的創作與審美,固然有依循前輩詩人或詩歌典律之處,但在臺灣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