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體用論
第一節 詩歌學問化的創作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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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創作論
「怎樣作詩?」這個屬於創作論的問題,涉及了詩人的創作態度與表現技 巧。劉若愚在藝術生程的第二階段──作家創造作品,已經留意到「寫作過程不 是自然表現的過程,而是精心構成的過程。在中國文學批評中,這種概念通常是 隱含在實踐中,很少在理論中加以闡述。」311確實,除非是作家具體陳述創作的 方法與要點,否則讀者只能從實際作品去歸納作家的創作技巧與方法。但以清代 臺灣古典詩歌的發展來看,處於詩歌起始階段的清代臺灣文人,其對詩歌本質認 識尚且存有模糊空間,對創作技巧自然也少有十分明確的具體表述。不過,從清 代臺灣文人的詩觀與實際創作,依然可以看出隱含在實踐過程中的創作態度與表 現技巧。因此,本章分從一、詩歌學問化的創作傾向;二、格調/性靈的相互影 響;三、臺灣文人眼中的詩學典範等三方面進行論述,期能接續前一章的「體用 論」,進一步勾勒出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創作論。
第一節 詩歌學問化的創作傾向
在清代中國詩壇上,「詩歌學問化」的文學現象幾乎籠罩有清一代,此文學 現象的生發背景,與清代重學的學術風尚息息相關。(關於清代重學的學術背景 及其對臺灣文人的影響,請見第三章第三節的討論。)清代中國詩壇裡,最重視 以學為詩者,當推翁方綱(1733-1818)。翁方綱標舉「肌理說」,論詩強調「理」
與「學」,如此重視實學的態度,成為清代「學人之詩」的代表人物。細察「學 人之詩」的觀念之所以在清代得到群體認同,與宋詩選本在清初及中葉的流行,
及浙派詩人查慎行(1650-1727)、厲鶚(1692-1752)對讀書積學的重視有密切 關係。312 清代臺灣文人從來都沒有分唐界宋的觀念,更不曾分辨何謂「學人之 詩」?何謂「詩人之詩」?但學風所至,讀書積學儼然成為臺灣文人作詩的根柢,
311 (美)劉若愚著、杜國清譯,《中國文學理論》,頁 133。
312 若上溯學人詩觀念的形成,將可推至南宋理學家張栻(1133-1180)區分「詩人之詩」與「學 者之詩」的差異,且已有「學者之詩」為優的觀念。關於「學人之詩」在清代的形成與發展過程,
請參閱嚴明,〈學人與詩人的際會合流──清代「學人之詩」的形成與發展〉,《中國文哲研究通 訊》13 卷 3 期(2003.9),頁 65-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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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是一種讚譽的象徵。於是,「詩歌學問化」在清代臺灣詩壇成為一個普遍的文 學現象,而「學人」的姿態,更與「詩人」的形象交疊在一起,形成清代臺灣文 人創作的基本態度。在此,要特別強調的是,「學人之詩」固然以重視學問為人 所認識,但「詩人之詩」也必須有學問的基礎。兩者之間的差別,不在「學問」
的有無,而是在「性情」的抒發。學人之詩重視學問人品,故詩歌創作往往滲入 邏輯思維,具有學理特色;詩人之詩也講求學識的重要,但更注重情感的抒發,
因而詩歌富有情韻。313清代臺灣文人論詩重視性情,卻又屢以好讀書的姿態,建 構詩人與學人合而為一的自我形象,並隱含「學人」優於「詩人」微妙心態。或 因此故,臺灣文人詩歌學問化的傾向也頗為明顯,形成清代臺灣古典詩的一個明 顯特色。中國學者魏中林在〈古典詩學的學問化問題與清詩研究〉一文中,曾說 明「詩歌學問化」是指作詩與學問連結起來,包括:「1、對創作的要求,包含修 養、積累、準備等。2、詩歌創作的學問含量,表現為用典、用事、隱括、借用 前人詩意、說理、議論、散文化、僻字、詩史等。3、學問詩──用詩來說學問。
4、詩學理論對學問與詩關係的探討。5.文人詩『以學問相高』的一種審美趣味 等。」314就清代臺灣文人而言,除了上述第四點外,其餘的學問化現象,都能在 臺灣文人的詩作中或隱或顯地看到。以下,將從「積學」與「以文為詩的說理現 象」兩方面,探討清代臺灣文人詩歌學問化的創作傾向。
一、積學的重要
乾隆時期來臺擔任諸羅訓導的宦遊文人陳繩,在〈與友人論詩〉曾說:「書 不五車休論學,才非八斗莫吟詩。」315這樣的作詩態度,說明了清代文人對讀書 積學的重視。不獨宦遊文人如此,在整個清代重學的學術風氣下,臺灣文人對於 學問的積累,亦非常講究。陳維英〈偶得〉云:「長晝蕭齋手一編,非關積學為 消閒。」316對於擁有苦吟形象,且以苦吟姿態自賞的詩人陳維英而言,以「積學」
作為平日消閒之說,正好透顯陳維英對積學的看重。再看另一位自謂擁有「耽書 癖」的詩人鄭用錫,其〈朽蠹〉一詩,也從反面說明積學博覽的重要:
313 關於學人之詩與詩人之詩的異同,請參閱寧夏江、魏中林,〈論學人之詩〉,《暨南學報》(哲 學社會科學版)第3 期(2009),頁 16-24;賀國強、魏中林,〈論「詩人之詩」與「學人之詩」〉,
《學術研究》第9 期(2009),頁 129-136。
314 魏中林,〈古典詩學的學問化問題與清詩研究〉《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3 期
(2005),頁 54。
315 《全臺詩》2,頁 182。
316 《全臺詩》5,頁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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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經以外更難量,老去方知學未償。典要旁稽惟祭獺,書多漏讀只搬薑。
可憐末力終無補,況值衰年己善忘。任是博聞能強識,祇成朽蠹死巾箱。
317
鄭用錫面對無數典籍,自喻自己不過是搬薑鼠,縱使有心想要遍讀,也只是 徒勞無功,何況衰老已使記憶力減退,想努力也無濟於事。末二句:「任是博聞 能強識,祇成朽蠹死巾箱。」楊浚修改為:「自分此身成朽蠹,奈他嗜好在巾箱。」
318刻畫鄭用錫嗜讀的學人之姿,確實十分貼切。鄭用錫以「朽蠹」自比,實凸顯 出對於博聞強識的耿耿於懷。無獨有偶地,施瓊芳的〈偶成〉二首之一,在提及
「如何作詩」時,亦從反面顯露出考據、讀書對作詩的重要性:
吟詠何曾考據如,取材偶借腹中儲。非關獺祭前賢避,詩興來時懶檢書。
319
臺南進士施瓊芳作詩一向注重鍊字與用典,此詩讀來平淡自然,不似其他詩 作以典雅方正為主,可知確實是「偶成」之作。也因是「偶成」,所以展現出來 的詩人面貌也較為平易近人並且真實。詩中說吟詠不曾考據,詩料取材乃平日讀 書所積,詩興一來便下筆成詩,既不檢書也不堆砌典故。但事實上,綜覽施瓊芳 之詩,文字雅致且典故頗多,故此詩雖自我表述作詩「何曾考據」,實際上卻反 而道出當時臺灣文人作詩善於考據,以及詩人自己本身也難以避免的考據、檢書 之習。以〈地瓜〉詩為例,從中清楚可見施瓊芳的考據痕跡:
葡萄綠乳西土貢,離支丹實南州來。此瓜傳聞出呂宋,地不愛寶呈奇材。
萬曆年中通舶使,桶底緘藤什襲至。溉植初驚外域珍,蔓延反作中邦利。
碧葉朱卵盈郊園,田夫只解薯稱番。豈知糗糧資甲貨,汶山可廢蹲鴟蹲。
聖朝務本重耕籍,地生尤物補澆瘠。不須更考王禎書,對此豐年慶三白。
320
317 《全臺詩》6,頁 61。
318 《全臺詩》6,頁 61。
319 《全臺詩》5,頁 366。
320 《全臺詩》5,頁 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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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瓜,俗稱蕃薯。范咸《重修臺灣府志》載:「蕃薯,明萬曆中閩人得之外 國,瘠土、沙礫之地皆可種。……閩海而南有呂宋國,朱薯披野連山,不待種植,
夷人率取食之。」321連橫《臺灣通史》亦云:「番藷,一名地瓜,種出呂宋,明 萬曆中閩人得之,始入漳泉,瘠土沙地皆可以種取。蔓植之數月即生實,在土中 大小纍纍,巨者重可斤餘,生熟可食。臺人藉以為糧,可以淘粉,可釀酒,其蔓 可以飼豚,長年不絕,夏秋最盛,大出之時掇為細條,曝日極乾,以供日食。」
322施瓊芳作〈地瓜〉詩,先說明地瓜的來歷,再指出地瓜對臺灣的貢獻。從「此 瓜傳聞出呂宋」道出地瓜原產自呂宋國(今之菲律賓),直至萬曆年間傳至閩南,
而後入臺灣,成為臺灣人最重要的食物之一。這樣清楚交代地瓜的來歷以及在臺 灣的功用,實際上已不同於傳統詠物詩以物興懷、借物自況的精神。而也就是這 樣的差異,印證施瓊芳受考據之風的影響。事實上,深受儒家詩學影響的施瓊芳,
多數詩作並不像這首〈地瓜〉詩一樣有明顯的考據跡象,但多用典故與議論入詩,
卻是施氏詩歌的重要特色,顯然積學之風在潛移默化中也牽動了施瓊芳的詩歌創 作。由此,實不難瞭解為何臺灣文人總是喜歡陳述自己喜愛讀書,並把讀書積學 視為一種讚譽。
當然,除了不斷在詩中強調讀書積學之外,以詩說學問的現象也時常可見。
如鄭用錫〈讀易示諸兒〉一詩,即在詩中闡釋《易》學的原理與變化,並清楚說 明「道」之本在《易》。鄭用鑑〈雜詩〉,以五言古詩的形式,綜言宇宙觀的生成 變化,以及儒釋道三家之間的相互影響,全詩除透顯自己的詩歌本質的看法外,
也展現以詩說學問的學理特徵。(關於鄭用錫《讀易示諸兒》與鄭用鑑〈雜詩〉
的賞析,請見第三章第一節。)另,鄭用鑑〈讀易漫興〉:「兩間陋屋好閒居,參 透關元樂自如。變化卦爻欣自得,湛明經術實堪儲。」323也是藉詩發揮《易》學 哲理。又,〈閱世〉:「道理初從紙上求,因而處世得優游。于今但閱人間世,自 有文章筆下流。」324抒發的亦是鄭用鑑人生哲理,富有理學特色。
不過,儘管清代臺灣文人喜歡藉積學讀書刻畫自己的學人姿態,並在詩中自 然展現學人之詩的特質,可是卻甚少直接說出自己就是「學人」。唯一例外的,
只有林占梅曾在〈會心處不在遠晉簡文語也余入西圃有觸而作〉五古二首之二,
321 (清)范咸、六十七,《重修臺灣府志》(臺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2005),頁 634-635。
322 連橫,《臺灣通史》(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2),頁 743。
323 《全臺詩》6,頁 252。
324 《全臺詩》6,頁 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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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自己是一位學人:「……凡我為學人,此理真堪倣。」325顯然林占梅是清楚 意識到「學人」的象徵意義,且以此作為自我的讚譽。基本上,林占梅也是一位 喜歡說自己嗜讀、苦吟的詩人,其〈題塾示子弟輩〉一詩,不僅表達自己的積學
提及自己是一位學人:「……凡我為學人,此理真堪倣。」325顯然林占梅是清楚 意識到「學人」的象徵意義,且以此作為自我的讚譽。基本上,林占梅也是一位 喜歡說自己嗜讀、苦吟的詩人,其〈題塾示子弟輩〉一詩,不僅表達自己的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