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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體用論

第一節 詩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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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的體用論

詩的本質是什麼?詩的作用又是什麼?「體用論」這個問題,直指清代臺灣 文人對詩歌的本質認識何在?如按劉若愚藝術過程四階段的劃分,這當然是屬於 第一階段──宇宙與作家的相互影響關係。「體用論」的重新探討,主要目的便 是要瞭解清代臺灣文人的詩歌知識是如何開始,又如何生成。然而,一如傅柯所 指出的,知識史的研究目的不在層層探索去追本溯源,也不是描述或重建傳統知 識的單線發展過程,而是要尋求知識形構中的區別(division)和局限(limits)

的問題,唯有研究知識基礎的轉變過程,才能更深刻地揭示知識建構與權力運作 的關係。178

因此本章將先釐清臺灣文人對詩歌本質的認識程度與認知何在,進而探討詩 歌對臺灣文人而言有何作用,最後再說明臺灣文人以詩歌作為象徵資本時,究竟 展現了何種文化意義。期望藉由詩歌的本質認識、作用與象徵資本的層層挖掘,

可以瞭解清代臺灣古典詩歌知識的生產基礎與變化過程,以及詩歌與社會、政 治、文化環境之間的相互影響關係。

第一節 詩的本質

由於清代的臺灣尚未出現詩話專著,故對於臺灣文人詩歌本質的認識何在,

則需由清代臺灣的論詩詩與序跋評語中探索。現依據所彙整的內容材料,大抵歸 納出清代臺灣文人對詩歌本質的認識有三種面向:一是「詩以理性情」,二是「天 地萬物皆是詩」,三是「詩樂合一」。這三種面向的詩歌認識,最終亦將牽涉到臺 灣文人書寫詩歌時所表現的創作傾向與審美趨勢,故實有釐清的必要性。以下析 論之。

一、詩以理性情

「詩以理性情,學者所宜習。」179這是乾隆二十七年(1762)臺灣道兼提督

178 Michel Foucault 著、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頁 72-73。

179 (清)余文儀,《續修臺灣府志》,頁 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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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明清,隨著各種詩歌批評理論的增加,在眾多詩家不斷強調詩歌要有真 實情感下,詩歌的「性情」究竟是要反映時代現實,還是個人真性情,成為論爭 的焦點。清代中國的兩大詩派──格調與性靈的分歧,其根本差異便是對「性情」

的認知不同。格調派重視「社會共我之情」,性靈派則強調「真性情」的重要。

且由於格調派代表沈德潛(1673-1769),受到乾隆皇帝的特別賞識,因此其格調 說成為官方詩學的基本立場,在當時具有廣泛的影響力;而袁枚(1716-1798)

所創的性靈派,力主抒寫性靈,強調獨創,儘管沒有所謂「正統」、「官方」的加 持,卻仍有其一定地位。而對照清代臺灣詩壇,臺灣文人也意識到「性情」乃詩 歌的本質,是創作的源頭,然而,「性情」為何?是否也受到當時格調派與性靈 派的影響?則值得觀察。

第一位論及詩歌性情觀的是乾隆時期的臺灣文人章甫。章甫在《半崧集‧自 序》坦言:「詩,緣情起也。余少耽詩歌,長多題詠,老不廢吟,六十年來,不 知何以一往情深也。……生平興懷寄託一係之於詩,誠不知其何以一往情深也。」

186而在〈論詩〉九首之二亦云:「離騷賦祖兼詩祖,未有無情更有詩。」187如是,

則詩歌之於章甫,其本質乃在於「情」是無庸置疑的。只是,此「情」為何?還 要參看〈論詩〉九首才能明白:

未曾刪訂未堪存,古作三千亦太繁。一自聖人編得所,至今學者擅專門。

全經窮盡須三頌,要旨參來蔽一言。若問正葩何自始,溫柔敦厚是詩源。

(〈論詩〉九首之一)188

元後明詩辨體裁,扢揚一代亦多才。七賢久已風流繼,四子先將氣運開。

誰把新音翻始作,轉教別調失原來。可知當日虞山論,乘隙而攻匪忌猜。

(〈論詩〉九首之八)189

國朝雅詠直賡歌,名作如林較昔多。百代風謠歸採錄,萬家韻學受包羅。

言詩派本聖賢衍,入樂聲真天地和。鳴盛都由性情正,寧徒景物善吟哦。

186 (清)章甫,《半崧集簡編》(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4),頁 11。

187 《全臺詩》3,頁 366。

188 《全臺詩》3,頁 366。

189 《全臺詩》3,頁 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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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詩〉九首之九)190

從章甫的〈論詩〉組詩來看,其承繼了傳統儒家詩教說。第一首「若問正葩 何自始,溫柔敦厚是詩源。」這樣強調「溫柔敦厚」乃詩歌本源,不難看出是受 到明清格調派的影響。乾隆詩壇領袖沈德潛論詩以「溫柔敦厚」為準則,極力提 倡「詩教」,肯定明代前後七子溯源古詩與宗奉唐詩的功績,而章甫顯然亦是認 同「復古」與「格調」的詩學理論,因此才會發出「七賢久已風流繼,四子先將 氣運開。」的讚揚,認為前後七子的四位領導人物──李夢陽(1473-1503)、何 景明(1483-1521)、李攀龍(1514-1570)、王世貞(1526-1590),繼承詩經風雅 傳統,在詩學上有其貢獻,而錢謙益對七子的強烈批判,不過是「乘隙而攻匪忌 猜」。由此,俱可看出章甫的論詩傾向。是以,當章甫在最後一首總結個人的詩 學觀點時,一句「鳴盛都由性情正」,可見其性情觀著重在「正」,歸屬於「詩言 志」之傳統,表現與時代現實相關的「社會共我之情」。

如再進一步觀察,章甫〈論詩〉九首的品評準則,與清代格調派的論詩基調 相符,儘管章甫沒有明確表達追隨沈德潛的格調說,但九首詩歌的立論點,與維 護前後七子的立場,都與格調派不謀而合。由於「格調說」旨在闡揚傳統詩教,

自乾隆以降可謂是官方詩學的基本定調,因此,從時間點來看,乾嘉時期海東書 院出身的章甫若受到「格調說」的影響,也不無可能。然而,《半崧集》書前的 多篇序文,還提供了另一層探討面向。首先是海東書院山長曾中立的序文:

嘗讀韓文至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所謂鳴者,非僅鳴於一隅,鳴於一世 也。我朝鄉會、歲科,文藝取士,兼以詩舉;多士涵濡雨化,和其聲以鳴 盛久矣。歲丙午(乾隆五十一年,1786),余主海東講席兩年,院中課藝 欲付梓者,半崧章君申友最多。191

這篇序文的重點有二:其一,在於曾中立提到「詩鳴」的重要性。曾氏僅簡 短說明「所謂鳴者,非僅鳴於一隅,鳴於一世也。」並無確切解釋怎樣才是「鳴 於一世」。事實上,所謂「詩鳴」,應是韓愈(768-824)在〈送孟東野序〉所提 及的「不平則鳴」。「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

190 《全臺詩》3,頁 367。

191 (清)章甫,《半崧集簡編》,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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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192韓 愈的「不平則鳴」,強調了詩歌的抒情功能,其對一生困頓潦倒的孟郊(751-814), 以「善鳴」二字推許之,因有生命的困頓阻厄,發之於詩,才能有「不平之鳴」,

並傳之久遠。韓愈提倡「不平則鳴」,標舉了詩歌抒情的重要性,儘管著重個人 情感的宣洩,但細究其「情」,並非「綺靡之情」,而是富有生命深度的「感激怨 懟」193之情,而這樣的「情」,仍屬儒家「詩言志」體系。曾氏以為清朝科舉取 士,「兼以詩舉」,且「多士涵濡雨化,和其聲以鳴盛久矣。」將科考與「詩鳴」

結合,則曾氏個人的性情觀,亦在傳統詩教上。其二,「余主海東講席兩年,院 中課藝欲付梓者,半崧章君申友最多。」可見《半崧集》的內容多是書院課藝之 作。既是課藝之作,那麼書寫的視角、題材與風格,也容易傾向講席者的品評標 準。

再看另一篇由臺灣府學教授黃大齡(?-?)所作之序文:

先生之詩,蓋本其所學而醞釀出之;故能擺脫畦徑,自出新裁,洋洋灑灑 攄其胸情,質而不俚、華而不靡。集中凡贈答、詠懷、遊覽、行旅、哀逝,

古體、近體、截句之屬靡不精妙;要皆緣情而作,有所觸於中、斯有所發 於外,溫厚和平,不失風人之旨趣者也。先生可謂豪於詩矣。

黃大齡在讚揚章甫詩歌如何精妙之餘,還說明這些詩歌「要皆緣情而作」, 而且「溫厚和平,不失風人之旨趣者也。」這樣的評論,核對章甫《半崧集》確 實不假,也再度印證章甫在〈論詩〉九首中所展現的性情觀,是以傳統詩教為依 歸,而非強調個人的真性情。

由於乾嘉以前的臺灣文人甚少,論及詩歌本質者僅有章甫一人,是以章甫的

「溫柔敦厚是詩源」、「鳴盛都由性情正」等傳統詩教說,或亦是當時普遍學詩之 臺灣文人的共識。到了道咸時期,此傾向官方詩學立場的性情觀,依然被延續下 去,如臺南第一位進士施瓊芳(1815-1868),〈偶成〉即言:「詩寫性情文載道」

194。新竹詩人鄭用鑑(1789-1867),〈寇警感詠〉亦云:「恬退不妨安素願,溫柔 惟欲學詩人。」195此乃「素願不妨安恬退,詩人惟欲學溫柔」的倒裝句,可以看

192 (唐)韓愈著、羅聯添編,《韓愈古文校注彙集》2(臺北:國立編譯館,2003),頁 1074。

193 (唐)韓愈,〈上宰相書〉,收入(唐)韓愈著、羅聯添編,《韓愈古文校注彙集》1,頁 625。

194 《全臺詩》5,頁 366。

195 《全臺詩》6,頁 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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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鄭用鑑恬退的個性,與溫柔敦厚的性情觀;又,〈感興雜詩〉:「人生有至性,

忠孝為本原。莫測天地德,難答君父恩。……男兒初識字,已種憂患根。」196〈偶 成〉:「聰明福澤氣深沈,上有丹砂下有金。萬事無如名教樂,千秋常繫古人心。

家風清白儒為貴,世味酸鹹境要深。養我浩然元氣在,莫將俗物敗胸襟。」197顯 然重視的是傳統君父至上的忠君觀,以及政教社會的實用功能,而這樣「儒為 貴」、「浩然元氣」等觀點,實際亦是長期浸淫儒家文化所衍生出的認同。再如淡 北文人曹敬(1818-1859)有試帖詩〈賦得詩可以興〉,這首試帖的習作很明顯是 歌詠「興觀群怨」詩教說,如用以佐證,亦能說明曹敬的性情觀亦是趨於「詩言 志」之說。

再看身跨 1895 年的臺南進士許南英(1855-1917),其於日治時期所作之〈談 詩〉,也明確指出詩歌的本質何在,從中不難看出許南英的詩歌觀與性情觀:

風雅何人守一經,懸河巨口信縱橫。五千年上無詩學,三百篇中有正聲。

樂府漢唐編古體,騷壇李杜占詩名。興觀群怨皆天籟,託興隨人籟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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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風雅」到「正聲」,再到「興觀群怨皆天籟,託興隨人籟自明。」整首詩所 呈顯的不外是傳統詩教論,儘管說「託興隨人」,但此「興」,是從「興觀群怨」

從「風雅」到「正聲」,再到「興觀群怨皆天籟,託興隨人籟自明。」整首詩所 呈顯的不外是傳統詩教論,儘管說「託興隨人」,但此「興」,是從「興觀群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