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根植於離散書寫中的家國想像與再現
第三節 家/國,鄉/城的流離糾結與辯證
由於長期被殖民的特殊歷史境遇和「殖民現代性」的反思,使得臺灣作家筆 下的城市更加凸顯出作為罪惡與墮落象徵的負面意義。城市裡的人如何趨炎附勢,
裝腔作勢,道貌岸然又自私自利;城市裡的人如何勾心鬥角,互相欺騙,再不擇 手段地追逐財富、名望和權勢的過程中迷失自己;城市裡充滿慾望誘惑和導致人 性墮落的陷阱,當然更要說的是城市的文明對人性道德的毒化。100凡此種種在作 家黃春明、王禎和、陳映真筆下可見一斑。
臺灣經濟的快速成長,整個社會在物慾橫流追逐財富中流轉,紙醉金迷的發 橫財慾念,衍伸山地少女被誘騙賣娼的戲碼,社會遺棄的邊緣人及山地生活困窘 的原住民與當地住民之間的被剝削與剝削者的角力戰,離開家鄉來到城市那片陌 生而異己的土地,闖入早已被別人主導的地盤,似乎注定只能遭受城市主人們的 盤剝與欺凌。而當那些盤剝者和欺凌者又與外國資本和西方強國的經濟霸權相互
99 Tim Cresswell 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2006 年), 頁 109。
100沉慶利,〈鄉土的流離 兩岸文學敘事的一個比較〉,封德屏編,《兩岸青年文學會議論文集:新 鄉〃故土〃眺望〃回眸》,(臺北:文訊,2013 年),頁 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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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結時,還會油然生起一種民族自尊,並與長期積聚的個人自尊糾結,從而產生 一種「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強烈憤懣。
而原民和漢人之間的剝削欺凌也是在這樣不對稱的關係裡,最先發難的便要 是莫那能以〈恢復我們的姓名〉一詩寫道:
從生番到山地同胞
我們的姓名
漸漸的被遺忘在臺灣史的角落
從山地到帄地
我們的命運,唉!我們的命運
只有在人類學的調查報告裡 受的鄭重的對待與關懷 101
詩人莫那能曾經為了要找尋被誘騙賣淫的妹妹,輾轉到臺北城去一邊工作一 邊企圖找尋妹妹的下落,但怎知工作中殘酷的剝削對待與拘禁,幾經逃脫又幾經 反覆的被無情欺凌,以致最終工作傷害呈失明狀態,最後輾轉尋得妹妹解脫牢籠。
這是關於原住民被漢人與城市的剝削。
師瓊瑜在她《秋天婚禮》裡的〈被林子遺忘的最後一株木麻黃〉麻將寮裡的 年輕男子龍麒馬,外表堂堂,背負父親深重期許作將官、當英雄,但阿馬卻是金 玉其外敗絮其中,第一次結婚不成,至軍校多次逃跑,父親亡故,其母紅玉用十 來萬將其贖出,卻貼上甲級流氓標籤,偏又不成材闖不出大局面,在知道自己不 是龍大爹所親生,離鄉到臺北,也帶回女友烏亞,烏亞為阿美族一族,就於當地 東河橋頭作路霸,索保護費,第二次結婚前,帶女友烏亞去臺北墮了胎、賣淫,
被女友兄弟痛毆,烏亞開始失蹤成謎,而阿馬發瘋。所有的敗德淪落皆由城市開 端引發,而鄉一端的所有人情緒上的拒絕、徬徨、焦慮、矛盾、悲傷,甚至是後
101 莫那能,《美麗的稻穗》,(臺北:晨星,1989 年),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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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輩子都壟罩在那樣創傷的陰影裡。這是城鄉去留的糾葛,城與鄉的分野,不僅 是先進與落後,傳統與現代的象徵,更是上層與下層,邊緣與中心。
師瓊瑜曾提及她大半的時間都是在臺北的生活忙碌著,而且也透露出旅行國 外去,愛爾蘭是她第二個故鄉,但如果真要問哪一個地方才是她真正的故鄉,她 會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臺東。每每從異國異地旅行回來,抑或在繁榮喧囂的臺北,
最想安放疲憊的靈魂之處便是老家臺東。所以心繫家園的一山一河、一物一事,
對於長期以來被視為落後封閉隔絕的後山,太多的怨懟已足以成為集體棄民,筆 者針對文本依層次說明:一次的大學指考,風強雨驟的颱風侵襲,由於北部風和 日麗,考試仍然如期舉行,而臺東的莘莘學子和陪考的師長在風雨飄搖中進考場,
險象環生的畫面不想而知,又有為數不少住在深山地區的考生受到影響,這是被 中央視為棄民一般的對待,這是其一。其二是:
鄉親們從集體的經驗裡,累積了學者可能比商人更壞、更會霸佔人家祖先遺 產的劣根性,卑南族、阿美族的鄉親可能會嚼著檳榔蹲在地上用怪腔怪調的 國語納悶地說:「真是奇怪,幹嘛送小朋友到北部去讀大學,我們原住民不 讀書也知道人家祖先的東西不可以挖出來占為己有,人家讀書讀到變臺大考 古教授也不知道這麼簡單的道理!真奇怪,喝酒喝酒,讀書做什麼,去山上打 野豬拔野菜可能頭殼還不會壞掉變強盜。」102
這就是卑南出土的古文物被美其名做研究而霸佔了近二十餘年的悲愴。所以 長期的臺東子民不斷的集體自嘲,民主社會進步的同時,仍舊粗暴野蠻的不懂多 數人必須多數人尊重少數人甚至只是一個人的生命價值。103
其三:對於在延平部落長大到北部負笈求學的布農族勇士,因面貌黝黑,講 起國語怪怪調且不會聽講臺語,在臺北被尋找脫困外勞的警察帶回警局,拷問的 三道題,竟是要他唱國歌,第二道四維八德是什麼,第三道澎恰恰是誰,最終相 信布農勇士非脫困的外勞,這不是粗暴對待,這是什麼?師瓊瑜極其鉅細靡遺的 陳訴後山子民的非人對待。
102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文學,2005 年),頁 202。
103 同上註,頁 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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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蘭嶼美麗的海山,被城市裡不要的東西盡是往後山一處丟棄。其五:作者 朋友身上親身經歷的棄民的經歷:「集體棄民的心態,在後山土地幾十年來不斷 繁衍,我的小學同學阿俊,從小學到世界頂尖的康乃爾大學拿到土木工程學博士,
在世俗眼光裡,他可能擁有世界上一流的腦袋,然而他不變的是質樸的後山小孩,
身上永遠飄散著家鄉浩瀚太帄洋與青蔥高山的大自然氣味,但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記出離家鄉到臺北讀建中時,被都市人自以為是驕傲虛妄甚至帶著歧視與鄙夷的 傲慢探詢:「你們那裏還在獵人頭吃人肉嗎?」104
這是家/國的距離,臣民於斯土上集體的棄民情結,而高踞在上的國之君有 小局顧大局的盤算與冷漠。大至家與國的權力不對等關係與糾葛,更遑論鄉與城 的差異性存在。在古代鄉土社會中,「鄉」與「國」的關聯性其實並不密切,不 像西方社會中的「鄉」與「國」,似乎總是有著某種必然的扭結,這可從英文的 country 一詞既可以指「鄉」,又可以指「國」的語意關聯中明顯看出來。中國古 人一面把自己的最高統治者想像成代表上天統治全天下所有臣民的天子,把自己 地區性國家當成了世界的全部,對於一鄉之土的鄉民關係確實遠。105
另一位臺東長大的作家柯裕棻在《甜美的剎那》裡曾寫道:「那是我第一次 明白『原鄉』情結是怎麼回事,家鄉土地的決定性意象,在身體裡牽動許多記憶 的初始與回歸。」106原來這個初始回歸的心情是無以名狀的棄民心態,和師瓊瑜 一樣。所以柯裕棻也在所謂〈身分〉的篇章裡,娓娓訴說自己的棄民狀態:
雖然我朗朗將「臺東長大」這句話說出來,可是在臺東長大曾經是個受到嘲 笑的背景,這種困難與省籍意識那種標籤的憎恨非常不同。……那種帶著都 會自大態度的人,其實要展現他自己從沒去過所謂邊緣地區這種莫名的文化 優勢,以他對臺北之外的無知為傲,彷彿這種想像的優勢可以使他和臺灣過 去的貧困脫離關係,並以一種超越的立足點俯視他想像中未開發的蠻荒,換
104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文學,2005 年),頁 203。
105 沉慶利,〈鄉土的流離 兩岸文學敘事的一個比較〉,封德屏編,《兩岸青年文學會議論文集:
新鄉〃故土〃眺望〃回眸》,(臺北:文訊,2013 年),頁 151。
106 柯裕棻,《甜美的剎那》,(臺北:大塊文化,2007 年),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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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話說,我被想像成歷史中的野人,他才得以藉此切斷他與臺北之外的臺灣 鄉村的關係,證明他是文明的臺北現付人。107
果真深陷在臺東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被切割與斷絕的,但是不是有足夠的 敏銳批判,而不是陷入自卑自憐之中。而柯裕棻談到的自大蠻橫態度何止是人民 本身,國家集體也是的:
這麼小的島,繞一圈只要幾天,南北問題和前山後山之分,竟以如此無知的 方式一再複製,並且以這樣橫霸的態度拒絕承認,現付化對於臺北而言是個 著急躍進的過程,臺北只想跳入世界,臺北之外的臺灣於是成了尾大不掉的 落後累贅。如果可以,我相亯有些臺北人會說臺北和臺灣沒關係,反而和美 國有關。108
我們了解這兩位女作家皆是台東長大,也皆同屬一世代,但唯一不同的是兩 個分別隸屬於不同族群,一個是本省人,一個是外省人;寫作風格迥然不同,一 個在文壇被標示在都會型、學院派女作家,一個是在旅行文學極占版面且獨具女 性意識的作家,都免不了要控訴被集體的次等公民對待,要維護家鄉及個人生存 基本尊嚴。
從這些糾葛看來,這是一個家國之中顯現的城鄉離散縮影,這樣的離散蔓延 形成了臺灣島內內部之間再次的離散,族群的對立已不是外省本省這樣二分法而 已。我們可以想像對於一個有中國離散記憶家族出生的外省二代,師瓊瑜她再次 遭逢的是再次經歷家國內的離散經驗,這對她而言是真實的際遇,所以對於她的 故鄉周遭所聞所見所感的這一切,更能顯現出離散意識,所以師瓊瑜關注到的是 社會底層人們的生活面貌,可能是又是另一族群和一族群的對立,仕紳和貧困階
從這些糾葛看來,這是一個家國之中顯現的城鄉離散縮影,這樣的離散蔓延 形成了臺灣島內內部之間再次的離散,族群的對立已不是外省本省這樣二分法而 已。我們可以想像對於一個有中國離散記憶家族出生的外省二代,師瓊瑜她再次 遭逢的是再次經歷家國內的離散經驗,這對她而言是真實的際遇,所以對於她的 故鄉周遭所聞所見所感的這一切,更能顯現出離散意識,所以師瓊瑜關注到的是 社會底層人們的生活面貌,可能是又是另一族群和一族群的對立,仕紳和貧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