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啟程於旅行書寫中自我追尋與家的敘事
第四節 解密童年記憶--馬武窟溪
巴舍拉的《空間詩學》對家屋意義的詮釋:「唯有透過空間,唯有在空間中 得以發現。潛意識身居其中,回憶無所牽動,它們空間化越好,尌越穩固,把時 間中的一份回憶加以場所定位,只是對傳記作者有意義,也只是在呼應外在的歷 史,將之向外用於與他人溝通。」163
每個人都有其記憶中的童年,而盛裝童年的這只容器,當然就是故鄉,這個 空間承載著的可能是一條河、一條溪、一座山城、或繁榮或沒落的市、再者一條 巷弄。而一個作家能擁有什麼樣的容器盛放自己的生命經驗,端看稟賦的文化氣 質和歷史際遇來決定持有的容器,很多時候,作家會篩選其童年生命經驗的敘述,
而且主動建構其文學故鄉,東年就有了這樣的闡釋:
人多不愛回憶青少時付,愛回憶青壯、童年;因為,青少年階段身心特別發 展常惹社會禁忌、是非,而青壯階段進入社會一試身手多能斬獲和發展,童 年則有搖籃那樣的舒適和安全的替貼感,大部分文學家在年輕時付開始寫作,
因為心裡或社會因素及時及地不能適應異樣生活,在疏離的意識中以寫作回 想童年、故鄉,特別是這樣自然生活和人際關係的美好和願望的延伸或直接 表示自身感受164
162同上註,頁 52。
163 Gaston Bachelard 著,龔卓軍、王靜慧譯《空間詩學》(臺北:張老師文化,2003 年),頁 71。
164東年,〈鄭清文鄉鎮小說寫作的意義〉,《聯合文學》352 期(2014.02),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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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美好的想望在琦君、林文月的筆下故鄉位置裡有了童年記憶的存放,家 鄉一切如此的美好。
對於師瓊瑜而言,書寫童年的記憶之處―馬武窟溪,是迥然不同的感受。因 為纏繞的記憶是沉重的哀傷的,相同於悲鬱手法的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誠 實以對的故鄉書寫。誠如他所說:對於生你養你、埋葬你祖先靈骨的那塊土地,
你可以愛它,也可以恨它,但你無法擺脫它。165
師瓊瑜自述其成長背景,自小出生中壢的眷村,後又舉家遷徙到東部,可想 東部是一個邊陲又貧脊不發達之地,座落在馬武窟溪一帶的聚落屋宅,在其敘事 裏頭有多少個雲南人的面貌,滇緬游擊隊的神祕傳說,以及在東海岸中不同的少 數族群及原住民族的混雜,在作者《秋天婚禮》小說中不斷敘事著每個人的生命 故事,例如小說故事裡的隨著國民黨打敗仗到臺灣後一事無成又無賴的王通,被 丈夫遺棄的阿美族婦人阿香,屈辱在生活中的阿香之女―張梅珠,老兵龍大爺和 他吸毒的流氓兒子阿馬,年輕失蹤的阿美族少女烏亞。
在在的真實刻劃童年現場裡的小小震撼,更是作者彭湃的血液裡,充滿著不 得不為這些周遭不幸的小人物發出悲沉的聲音來,身為一個成長於東海岸而且父 執輩曾經身為滇緬邊區游擊副司令的異域孤軍的身分,就是這些飄零及複雜的身 世背景及某種程度的流亡放逐的故事,觸及了作者激越又敏銳的觀察視野。而童 年記憶展開的那雙眼睛顯得過於早熟、蒼老。若不是作者具離散的外省身分,置 身在形似如同眷村但又沒有眷村形式的雲南人村落,但這村落夾雜的不全然是同 一被歸類身分的人,當中有漢人與榮民及原住民的混居交纏的童年現場,就不會 有這樣細膩的反省檢視。師瓊瑜極力承載每一個卑微人物的情感在她得小說《秋 天婚禮》一書中,直指的穿透力就像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克在《伊斯坦堡》一 書中說的:「伊斯坦堡的命運尌是我的命運。」166然而師瓊瑜也深刻銘印家鄉的 一切在她生命的創作之中,於是她有了這樣的敘述:「這些不同於他人的血緣的 人,文化及成長背景是她生命很好的養分和素材,唯有沉澱及反芻能夠帶來的是 更多深層的思考及視野。」167
165 莫言,〈我的故鄉與我的小說〉,《當付作家評論》 2 期(1993)
166 Orhan Pamuk 著,何佩樺譯,《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臺北:馬可孛羅,2006 年),
頁 27。
167師瓊瑜,《寂靜之聲》(台北:聯合文學,2005 年),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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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家的地景記憶起點啟程
作家透過文字書寫,區域/空間/地方常常會被賦予另一種生命與另一層意義。
在《文化地理學》一書中對於文化地理學的文學性書寫這樣描述到:
文學裡充滿了描述,嘗試理解與闡明空間現象的詩歌、小說、故事和傳說……
文學顯然不能解讀為只是描繪這些區域和地方,很多時候,文學協助創造出了 這些地方。168
所以說,生命本在空間建構中具有意義,而意象就在文學中重現存在的空間。
一樣在臺東泥土孕育成長的詩人敻虹,在她筆下的成長地景:
坐看的卑南溪 靜靜瘦瘦的卑南溪
融融的這些日子 卑南溪是一條悠悠的歌 靜靜的帄日
卑南溪 是瘦瘦的河 暴雨之後,如
熔熔的奔火 (火一般的想起,已漸如 灰燼了,不論是甚麼歌 都漸漸緩和……)169
又或者對東臺灣的一種濃烈深切的認同切入:
168 Milk Crang 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臺北:巨流,2004 年),頁 57-58。
169 行政院文化委員會策劃,聯合文學編製《閱讀文學地景〃新詩卷》,(臺北:聯合,2008 年),
頁 45 。
74 我說與你聽
東部,東部是大斧劈的山水 山溶溶,水嘩嘩
卻在一朝
山河的動力,凝成青嵐 洪水銷跡,兆噸的岩層 入定為畫
我說與你聽
火車穿過荒莽的河床 從鹿鳴橋,可以
支頤支到紅葉谷、安通、花蓮港…
不可焚的洪荒 一概在東部 心遊神飿的東部 入定為畫的東部170
這是敻虹詩人在島嶼一隅的臺東所書寫的地景,童年的美好一概鑲嵌其中,
書寫家鄉記憶的鄉愁同時,有意無意也就創造出來的文化地理,對敻虹而言,台 東的地景是她解鄉愁與充滿眷戀之處。另一位東部生長的作家柯裕棻在她《洪荒 三疊》一書中提及:常有人問我何不寫童年青春,何不寫家事,何不寫鄉居,我 常以為我寫了不少,仔細翻檢後想,果然不夠,那些長空流雲,蒼風銀浪,溫柔 秋陽。這樣的一問不得不正視對它的描寫,從鄰近的一角,敘寫道:
小城的海濱近,所以我們時常往海邊跑,但有時我們也上山去。城邊的小山 太近,樹木修得太整齊,紅欄杆黃瓦亭,七層浮屠塔,像個讓人隨意走走散 心的公園,沒有明顯的離世之感。在我們一心想遠走高飛的年紀裡,城邊小 山實在不夠高,不夠遠,不夠荒涼。那個小山有個精巧的名字叫鯉魚山。……
170 敻虹,《敻虹詩集》,(臺北:大地,1976 年),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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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們往北,沿著海濱公路到都蘭山臨海側。都蘭山天天相看,感覺觸手 可及,…它像幻影,裊裊悠悠往後退。濱海公路一線海灘,怒濤衝擊,蜿蜒 兩旁都是純粹極致的絕美。濱海。藍天。青山。亂石。烈日。171
而柯裕棻的台東地景全然是極致的美好享受,有種在地導覽的精緻小品,但 概括說來,兩人皆能「傳遞一種地方的感覺」。172
而此,師瓊瑜她書寫的家鄉地景,東海岸的爽麗山林,全化成了陰鬱燥熱的 草莽;以木麻黃林、二甲山為原型的麻將寮、大山頭,皆成為了孤絕的國度;以 流寓在馬武窟溪出海口的反共救國軍為題,貫串期間的是青少年成長期間的困惑 與迷惘、憧憬與挫敗。且書寫了東海岸世居的阿美族群與移居者的情欲。173師瓊 瑜家鄉的地景書寫顯然有別於他人的空間陳述,不是輕盈美好的也不是炙烈的嘔 歌,而是關注到自幼稚青少年期生活周遭的人,生活在東臺灣一個小角落裡的一 群人。在《藍星詩學》裡有段談敻虹詩的文章:一個人對土地的認同,它的精神 狀態尌是不一樣,所發出的能量也有別於流浪漢,因此,他的東西尌有分量,他 的語言尌能動人。174 想必把這段話套用在師瓊瑜的書寫上,我們確實是見到她 滲透深根在那塊土地上,作品彰顯出來得力道確實不輕,遙想馬武窟溪口的成長 歲月,紀錄一群幾乎要被社會遺忘的人及他們的傷痛,鮮活的人物,犀利的語言,
更加深這分痛感,且這地景不僅僅是東臺灣海濱的一村落,一條中央山脈沖刷而 下匯流的一條溪,一處具觀光之景點,而是有血有肉的有面貌的文化地景。
師瓊瑜寫給逝去的友人羅葉詩人的一篇文章―〈島嶼凝視〉刊登於《中國時 報》上,有一段陳述是談及自己對家鄉地景書寫,有很大困惑與情感生疏,文中 描述到: 「我不理解他為何對這個島嶼有如此多豐沛而深刻的情感,他用詩來描 繪島嶼的山川風土人情,他為角落裡不起眼的人們的生命軌跡來圕像,他為島上 特殊的情感記憶譜詩,棒球,枝仔冰,溫泉,西瓜,檳榔西施。我必須承認作為 這個島上占有百分之十三比例的外省族群背景的作家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來。我們
171 柯裕棻,《洪荒三疊》,(臺北:印刻,2013 年),頁 190-193。
172 Milk Crang 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臺北:巨流,2004 年),頁 57。
173後山文化工作群,《文學臺東—後山文化工作協會十年紀念專輯》,(臺東:玉山社,2003 年)頁 248。
174 張香華口述,施養慧整理〈感性似水 理性似佛〉,《藍星詩學》12 號,(2012.12),頁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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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家族記憶我們的政權背景,告知我們的從來尌是你來自中國,你應該回到那裡 去,那裡才是中心,而台灣,台灣只是這個政權暫時的棲息地。而這樣的認知讓 我們在陎對中國以及台灣時處境如此尷尬,我們已經與正統中國出來的人很不一 樣了,但是幾十年下來我們也從來沒有好好的願意了解過台灣。」175但筆者認為 作者襲自父執輩而來的離散意識與身分,讓她所聚焦的情感無法清楚地根植在台 灣土地上,所以她的家鄉地景是充滿離散混雜的空間,但作者在這樣的認同思考 上,何嘗不是讓她的書寫跨出另一個向度,而非只有離散角度的視野。
的家族記憶我們的政權背景,告知我們的從來尌是你來自中國,你應該回到那裡 去,那裡才是中心,而台灣,台灣只是這個政權暫時的棲息地。而這樣的認知讓 我們在陎對中國以及台灣時處境如此尷尬,我們已經與正統中國出來的人很不一 樣了,但是幾十年下來我們也從來沒有好好的願意了解過台灣。」175但筆者認為 作者襲自父執輩而來的離散意識與身分,讓她所聚焦的情感無法清楚地根植在台 灣土地上,所以她的家鄉地景是充滿離散混雜的空間,但作者在這樣的認同思考 上,何嘗不是讓她的書寫跨出另一個向度,而非只有離散角度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