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根植於離散書寫中的家國想像與再現
第二節 離散家園的再造
王德威在離散與老兵的生命故事中,敘及在臺灣,上一代因為戰爭離散來臺 的外省人,打著反共復國的精神號召,暫此安家落戶,因為有共同凝塑的祖國情 感,所以彼此建立了新家園,而這新家園便是我們熟知的眷村。眷村生活原本是 軍隊生活的後勤,千百戰士有家可歸的感覺,固然馴化了聖戰使命,相對來說,
軍隊精神又集體化、制度化了軍眷生活,似戰不戰,非軍非民,成長於其中的眷 村兒女,所蘊藉的終極歸屬和向心力,自然迥異於村外世界。88而師瓊瑜雖也是 外省第二代,但在童稚時期有過稍稍短暫的眷村生活形式,她自述出生在中壢的 雲南眷村,對於在竹籬笆內的生活情景,已經不太有記憶了,但這個以滇緬游擊 隊家眷為主的社區名喚「忠貞新村」,後也拆除改建。而作者真正的成長歲月應 該是從父母遷徙至仍顯蠻荒落後的東海岸,那是一個漢人與原住民雜處,而後退 除役官兵們又逐漸東移之地,在那裡人與天爭,人與環境爭,人與命運爭。或許 在那樣堪稱封閉的地方想必有什麼特殊意義或理由,讓父親離開他擁有堅固牢靠 信念的眷村生活形式,舉家遷移於一個寧靜隔絕的東部。使我們更臆測到這是另 一種形式的離散家園再建,因為兩岸阻隔,政治不同調,當反共不再,復國不再,
由於逃難戰爭的記憶太鮮明難以抹去,作者在《假面娃娃》一書中這樣描述父親 回老家探親後的戰後症候群般難眠:
他和老家的親人走訪那些過去曾經交戰過的戰區,他久久佇立在那些交戰而 亡的烈士紀念碑前,一行一行閱讀陣亡的人員名單與年紀和籍貫,他驚悚的 發現許多陣亡的共產烈士,其實是自己的兒時玩伴或者學校同學。 89
於是乎作者要說這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戰爭,由於父親在大陸老家的親族們,
因為小資產階級及知識分子教育家的身分,再加上父親選擇與國民黨政權站在一 起的緣由,被鋪天蓋地的整肅血洗,小資產階級是一個原罪,知識分子是一個原 罪,與共產黨對抗更是一個原罪,當他的親族們因此承受著無比殘酷的磨難時,
無力助他們脫困的父親在那樣日夜煎熬的掙扎裡,想必某種形式的遁逃,帶一家
88 王德威,〈以愛欲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於度外〉,蘇偉貞《封閉的島嶼:得獎小說選》( 臺 北:麥田,1996 年),頁 15-19。
89 師瓊瑜,《假陎娃娃》(臺北;皇冠,2002 年),頁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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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入東海岸的原始部落邊緣,當所有的事情放在歷史的洪流裡看去,遮蔽的霧 障似乎才能煙消雲散顯出生命裡的輕重,而在這個視界裡,也才能看出時代曾經 加諸在善於被遺忘的每一個珍貴生命個體的磨難與殘酷。
然而,除此之外,段義孚認為「家使人們有情感依附和根植的感覺。」90, 西蒙認為「是可以做自己的地方。」91,胡克斯認為「家是個使人產生力量的地 方。」92所以師瓊瑜的父母以致整個家族因為擁有太沉重的記憶:「我的叔叔活 在記憶的牢籠裡,而我的父母,他們活在戰爭、逃難、家破人亡、失去所有的夢 魘恐懼中。」93唯有在建造自己安身立命的家園,才能得以庇護。因為父母追根 究柢的生命都經歷了逃難,命運的捉弄,如此相似的命運放置一起,有了彼此依 偎憐惜的抵抗一切外來的嘲弄,才有家園再造的寄託與必然性。
師瓊瑜的母親在她書寫裡總是敵對她設限她,或是一種情緒不能自遏的虎媽 形象:
出生地江蘇,漂泊流離輾轉到臺灣,父親最後在大山大水的東海岸小鎮落腳,
跟著唯一相依為命駐紮在濱海小鎮的國民黨軍官父親,直到逃難過程中喪偶 喪子的父親又另外再娶。
她像局外人一樣,在小鎮裡長成一個風姿綽約但眼神裡帶著一抹哀傷的早熟 少女,她總是待在中學的長廊上睡午覺,不願意回家,她的家在逃難過程裡 分崩離析解體了。94
真要理解一個三歲的女孩,母親在戰爭中產下無法長大就餓死的弟弟,以及 最終孱弱身軀死去,在大撤退的年代裡,被作者外公的副官背著帶到臺灣,而其 母親至今都狠狠烙印的一句難堪:「為什麼他們都死了,妳還活著?」爾後,過著 童年後母虐待的陰影之中。這是關於師瓊瑜母親的痛苦記憶。
90 Tim Cresswell 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2006 年), 頁 42。
91 同上註,頁 42。
92 同上註,頁 45。
93師瓊瑜,《假陎娃娃》,(臺北;皇冠,2002 年),頁 190。
94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文學,2005 年),頁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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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打游擊的父親,最先被激起的愛國意識,是日軍入侵的殘暴,所以第一 個戰役的投入是跟日軍開始的:「我們雖然沒有車,但是我們帶著馬匹繞山路,
我們是高原的孩子,高原上神出鬼沒,日本人尌算有精良的武器槍砲,也拿我們 沒辦法。他們不會走山路,打到緬甸。連卡瓦族人都來幫著打日本人,因為他們 的村落被橫掃而過的日軍,燒殺擄掠給毀了。」95
爾後國共內戰開打的描繪,作者有意從母親的角度中敘寫:
在異域邊疆神出鬼沒的游擊故事,她也在報紙上看過不少關於這批異域孤軍 如何反攻進入大陸內五百里,並且兩次打敗緬甸政府軍,以及因為聲勢越來 越壯大,被政府當局懷疑可能會獨立建國如重建古付大理國,以及變成國際 事件被告入聯合國最後被迫撤軍的種種事蹟。96
雖然有了小說家的渲染成分在,但確確實實的得服從上層的命令,放棄即將 奪回的城與地,非但沒有感激他們的出生入死或應被標榜的戰功,然上演一齣齣 的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戰爭,令人痛苦不堪外,對於那些斷臂瘸腿,晚景淒涼的老 游擊隊員,師瓊瑜感慨道:「那些人是他的同袍,他的戰友,他的兄弟,他逝去 的青春記憶以及後人無法理解的一種孤獨與寂寞。」97
一個打游擊的父親與一個三歲就不曾有家的母親在面對離散命運嘲弄時,父 親給予了堅定的信念與家園再造的可能性,便是:「不要怕,有我在,共產黨或 一切外來的帝國主義者,都不會再欺負她,……所有帝國主義者終將滅亡,所有 的外來思潮與制度終將走向末路。」98
因此受創傷的人需要的是,在這一切流變中,迫切需要一點祥和與寧靜,而 且強烈的地方感與地域感,可以形成一種躲避喧鬧騷亂的庇護所,所以,尋找的
95師瓊瑜,《假陎娃娃》,(臺北;皇冠,2002 年),頁 108。
96同上註,頁 114 。
97同上註,頁 201 。
98師瓊瑜,《假陎娃娃》,(臺北;皇冠,2002 年),頁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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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意義,某種程度可以解釋為是回應了置身這一切移動與變遷中,那種渴求穩 定性和認同安全感的渴望。99
而說穿在打游擊的父親眼裡,戰爭並沒有結束,企圖的重建酷似高原家鄉的 地方建造家園,尋得安身立命,再現鄉愁的想像,所以家的原型在祖國另一頭遙 遙相對,雖然曾經用血淚及生命演繹換來的安定,這些卑微的離散老兵在紛亂的 島嶼扭曲變形是微不足道的。那麼師瓊瑜的離散家園呢?卻是不斷地在旅行的離 返中才得以映照出來,作者體認到父母一輩的流離苦難,戰爭揭起了無家可歸的 無奈,面對相似際遇的人,被喚起生命深處的對家園打造的渴望,而作者交會到 的是自己女性家族史的時空延展,父母一輩的家園是在重建中哺育了下一代,但 作者離散家園的沉重一面,她只能透過旅行移動展開再造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