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啟程於旅行書寫中自我追尋與家的敘事
第三節 身分解碼
若以一個女性的身分,以文學角度、散文形式,追溯或重整一份屬於自己家 族的歷史或譜系,會是怎樣嚴肅或感性的承載這份悠悠漫長的身世追尋,師瓊瑜 的原鄉追尋同時也逐步揭密自己深感困惑的身世血緣,在尋求與理解、自我形塑 的過程,認知到的,如同簡媜在《天涯海角》裡所陳述的:「每一支姓氏遷徙的 故事,都是整個族群共同記憶的一部分。當我們追索自身的家族史,同時也鉤沉 了其他氏族的歷史。」152再者,簡媜敘及其簡氏親族遷徙的脈絡有了清明的發現,
且理出一個歷史的必然:「原居江西之簡氏,有一支於明武宗年間避亂遷至湖南 長沙,長沙系自此開基。後付子孫於一九四九年隨國府來臺,成為所謂「外省族 群」之一。歷史的狡猾陎目在此顯現無遺;即使同宗,福佬簡與湖南簡不傴語言 不通且硬被分為不同族群。可見本省、外省之分沒什麼道理,端視各房各派是否 勤於遷徙。」153
151 同上註,頁 42。
152 簡媜,《天涯海角―福爾摩沙抒情誌》,(臺北:聯合文學,2002 年),頁 21。
153 同上註,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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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師瓊瑜便要如此談到血緣與遷徙的關係:
全世界得諾貝爾獎最密集的匈牙利,大家都說他們來自東方的遊牧民族,更 有人說他們尌是漢朝時的匈奴,匈牙利人相亯自己的祖先來自亞洲,但是無 從尋根起,聰明的科學家從匈牙利人的胃部組織作起了研究,果真發現了他 們的胃部因為長久以來吃下了類似於亞洲食物而擁有跟亞洲人相同的消化組 織,證明了他們來自亞州的說法。這些沒有因為政權不同,生活的地域,氣 候而改變的東西,大概尌是血緣了。154
也由於作者的外省身分在臺灣島嶼裡,面對臺灣本土基本教義派強調的血統 純正的臺灣人等同本省人的說法,自然地自己與臺灣社會的關係就像異族,所以 連帶的臺灣認同與自我的身分認同就也是相當複雜的,因為這樣的不安與困惑常 逼使師瓊瑜放逐旅行於外,她曾自述道:外頭世界更能看清楚家裡的種種情況。
於是乎師瓊瑜擬了一趟父系追尋的解決可能,使她透過文字與一趟雲南高原 之旅來解決令人困惑的認同問題。而周遭一道道的疑問終究種下追尋生命源頭血 液的因子。
我們的師姓呢?在臺灣是個怪姓,在雲南卻不是,清朝大理古城最著名的大學 者叫師范。記得小學老師問我,為什麼我們家的姓氏那麼奇怪,我轉述爸爸 說家譜書上記載,因為我們的祖先是皇帝的老師所以賜姓師,老師咯咯怪笑,
那眼神好像在說,如果你的祖先是皇帝的老師,那我的祖先八成是皇帝老爺 了!155
有一次朋友會晤作客家中時,師瓊瑜使用雲南特製風味的辣椒醬當做佳餚,
卻被朋友無心一句話問道:「雲南姑娘是不是都像雲南辣椒一樣辣呢?」師瓊瑜 被勾起的何只是外省的身分及潛藏潑辣的個性本質,而是必須追究起的族裔血脈
154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2005 年),頁 44。
155 同上註,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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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是遠在他鄉異國不曾謀面的可稱為敵國國度的孃孃,照片印刻出來的竟與 她臉上的深目高鼻相仿。此外,便有了探索自身民族身分血液追尋與想像。正如 巴舍拉在《空間詩學》裡談到的:「如果我們讓事物進行它們讓人聯想到的所有 動作,我們應該會在現實與象徵之間發現無數的中介。……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 談一談他的小路、他的岔路、他的路邊長椅;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做一張地籍圖,
把他失去的鄉野標示出來。」156
根據司圖亞特.霍爾(Stuart Hall)對於認同( identity)此觀點的闡釋:認同並非固 定的某樣本質,必然涉及到一種認知的歷程,於是認同過程有了兩種取向:論述 取向及心理分析取向。一般認為,認同過程是承認與他人共有起源和特徵的基礎 上,而肯定彼此具有同一關係;論述取向則不然,認為:「認同過程是一種永遠 未完成、持續進行的建構,不能以得到或失去、保持或放棄的觀點看待認同。」
認同過程並非一般所認為的融合,而是一種收編的幻想。這種取向認為:「認同 過程是一種接合的過程,是把多重因素縫合,而非包容的過程。」而心理分析取 向則是認為,認同並非內在一致的或者和諧的狀態,實際上它是相異、衝突、甚 至是混亂的。因此霍爾的觀點表示的,認同概念並非固定不變,它從來就不是統 一的,單一的,是經由不同的論述、實踐與立場的多元建構,事實上,認同是有 關於使用歷史、語言和文化資源,來使自己成為某種人的問題。再者,認同是透 過差異而建構的。總而言之,認同是一個交會點、縫合點,會合了一方的某些論 述與實踐,建構我們成為主體的過程,並成功的把主體接合到大量論述之內的結 果。157
由此角度切入梳理師瓊瑜在文本中所要呈現的身世認同,她藉由一趟高原歸 鄉之旅,藉由面容、潑辣的脾性,高原的民族的混雜性,來追究自己的血緣之謎,
更凸顯在臺灣所謂血緣純正的謬論以及漢人文化裡所規訓的溫婉馴良的女性美 德的質疑,甚至是有各個不同種族、宗教互為依存和平共融蕞爾之地的嚮往。當 然臺灣島嶼上多次的政權轉變,文化的融混發展,沒有所謂的血統純正了,身分 不可能是單一,通常是多元混雜的,甚至是矛盾複雜的組合,這也就是霍爾提出
156 Gaston Bachelard 著,龔卓軍、王靜慧譯《空間詩學》(臺北:張老師文化,2003 年),頁 73。
157 陳瀅州,〈簡媜《天涯海角》中的歷史書寫與雙重認同〉,應鳳凰主編,《漫遊與獨舞―九 0 年付臺灣女性散文論集》, (臺北:紅螞蟻,2007 年),頁 18-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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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合的概念來談認同的原因。此外,身分認同又是一個縫合的點,有其兩方面的 交會:在論述召喚中成為另一種身分人的同時,另一方面我們在被建構主體的過 程中,都知道每個人都不可能是純粹的,因為文化交融,因為統治政權更迭替換,
迫使民族有更多的遷徙與混雜,作者在文中有這樣的發現:
關於那些深目高鼻非我族類的陎孔呢?從幾十年來考土學家發掘出土,距今約 兩千年前曾經璀璨古老滇國的器物上所排列雕刻的人物型態來看,那些同樣 深目高鼻騎在小滇馬上的明顯外國人樣貌,著實叫我大大吃一驚,乍看之下,
我以為那些人種該是印度人,畢竟雲南的地理位置離印度比較接近,但是考 古學家認為這些外國人是當時的波斯人。波斯人騎著如今仍行走在高原上體 型偏向矮小的小滇馬,穿梭在古滇國熱鬧的街衢裡,啊,這是什麼?不過半年 多前,我到法國的羅浮宮及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專程看的尌是古伊朗波斯人 的歷史文化器物,從那些器物裡看到蒙古人對伊朗長達一百多年的統治不教 我奇怪,看到陶瓷器物上雕刻著的東方黃種人的陎孔及服飾,才真正教我驚 訝,我們的人怎麼會跑到波斯古國裏頭去了呢?我們老祖宗遠比我們想像得
「全球化」,也比我們想像的會旅行。158
從全球化和旅行的觀點來看,所有現在新興的議題及思潮,遠在幾千年前人 類已演示過,而且老祖宗揭示的全球化竟然在未知的世界裡的我們,不懂其中暗 藏的玄機,族群的交融隨時都可以發生且潛入日常中。因此,認同是一不斷進行 的過程,甚至具現一個多元文化的交會點。然而師瓊瑜有這麼一段文字,似乎可 以用來詮釋身分認同的接合與縫合:
蠻女歸鄉,從昆明到中甸,從中甸再到麗江和大理,我探尋地問著身邊能夠 接觸到的本地人,你是高原上二十幾種族群的哪一族,大部分的人告訴我,
爸爸媽媽接分別來自於不同的族群,這其實已是杒文秀當時對未來世界的想 像。159
158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文學,2005 年),頁 50。
159同上註,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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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杜文秀在文中師瓊瑜的描述,他是一個回民的首領,抵抗清朝的歧視昏 庸,建立起了十八年的統治,在這期間對於族群對立衝突,有其頗大的氣度,儼 然是「一個具有多元族群如何和諧共處的理念先驅者。」160因此這一和諧的融合 與外力的蠻橫介入,早已在雲南演繹多少次,且少數對抗多數,更具體地說,胡 漢的不兩立,中原文化和蠻的文化兩相對峙:
他們都稱呼我們為蠻。南蠻。蠻子。蠻夷。蠻族。蠻貊。當然還有蠻橫。打 仗打不過的時候,乾脆說我們是動物,蠻貊是也。這是受中原文化洗禮,或 者自認為文化優於其他異族者對我們這些高原民族的統稱。該說這是一種以 漢民族文化為中心者的驕傲與偏見,還是該說這是互不亯任敵對的雙方對另 一端的歧視與醜化。161
可見作者想藉此來述說族群之間的認同,往往要縫合的就是彼此的差異性,
不能以規訓的方式形塑每一個文化、每一個血緣、每一個宗教。所以師瓊瑜要召 喚的不是高原遊牧民族的血液與身世,而是更超越血緣的普世價值,在文章裡頭 這樣敘述到:
南昭國及大理國在西南邊區強盛綿延了五百年,大唐沒有辦法拿下它,孝朝 更沒有能力染指它,但是草原民族忽必烈帶著色目人及中亞民族,乘著此皮 陏囊度將來,消滅了各種典章制度都有孜備發展並且佛國之名遠播的大理 國,……不管這些回民是更早波斯人的後付或者隨忽必烈南下的中亞民族後 裔,在他們安家落戶在雲南幾百年後,他們也想獨立建國,擁有一個更為自 由、各族之間更為帄等對待的政府,這是發生在十九世紀中葉,被中原人稱
南昭國及大理國在西南邊區強盛綿延了五百年,大唐沒有辦法拿下它,孝朝 更沒有能力染指它,但是草原民族忽必烈帶著色目人及中亞民族,乘著此皮 陏囊度將來,消滅了各種典章制度都有孜備發展並且佛國之名遠播的大理 國,……不管這些回民是更早波斯人的後付或者隨忽必烈南下的中亞民族後 裔,在他們安家落戶在雲南幾百年後,他們也想獨立建國,擁有一個更為自 由、各族之間更為帄等對待的政府,這是發生在十九世紀中葉,被中原人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