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啟程於旅行書寫中自我追尋與家的敘事
第二節 最熟悉的異鄉 vs.最陌生的原鄉
於《聯合文學》〈返鄉〉系列的文章中看到了這些敘述,李喬曾說:「每個人 都有一部長篇小說的生命故事。」不管是個人成長經驗,或是家族集體記憶,都 被作家收進創作的素材和養分之中,書寫則將個人與孕育故事的母體—故鄉,像 臍帶般繫接起來,於是記憶幻化為文字,令人眷戀的親友化為小說人物,有關傳 奇色彩的故事也被排序為情節,山川物種更被美化為動人的意象,135往往作家創 作時,喜歡以記憶的故鄉為題材,賦予故事思想與意識形態,所以家鄉可以說是 我們身分建構的起點也是我們認識世界的起點。師瓊瑜的父親是當年雲南的孤軍,
後來定居在馬武窟溪的出海口,雖然居住在這塊土地上,但作者自覺好像是異鄉 人,在她的小說可以看到,記憶裡這些人、事、物是不快樂,尤其小說裡的家鄉 河流—馬武窟溪,她說那兒夾帶著人畜的糞、垃圾、廢棄物,以及許多生物腐朽 的屍體等等,和一般旅人所見到的是藍綠清澈見底的溪水,甚至是在橋上眺望下 的一潭幽靜景致,大不相同,只有與這條溪生活緊密的人,才能發掘到特殊的意 象,但這樣的土地經驗、生活經驗,在作家筆下是無法隱藏的,然而土地,絕對 是滲透到人的生活,人的血脈裡面。它不只是小說寫作的背景更是書寫者自我的 延伸,更貼切的說它已經變成寫作者內在性格的一部分136。
林韻梅在《文學臺東—後山文化工作協會十年紀念專輯》裡,陳述到諾貝爾 文學得獎主莫言說:「大凡出色的作家都有一個文學故鄉。」並指出「他的創作 是為了尋找故鄉。故鄉並不僅指父母之邦,而是指童年乃至青少年時代生活過的 地方。」所以,山東高密縣的人、事、物,皆是他靈感的來源,雖然他寫作故鄉 的開始總是在苦難、無奈、掙扎著起筆的。而愛爾蘭人喬伊斯寫《都柏林人》時
134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文學,2005 年),頁 221。
135賴松輝紀錄,〈但願返鄉〉,《聯合文學》352 期(2014.02),頁 54。
136 後山文化工作群,《文學臺東—後山文化工作協會十年紀念專輯》,(臺東:玉山社,2003 年),
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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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過:「即使日後都柏林已變了樣,人們也可以按圖索驥,拼湊出他的原貌。」
作家對於故鄉的情感可以是這樣深刻銘印的。家住屏東的鍾理和在《原鄉人》的 序裡提到:「原鄉人對原鄉的感情,唯有回到了原鄉,血液才不再沸騰。」當然 鍾理和的原鄉是指大陸,所以他一度到北平生活,雖然那不是一段美好時光,但 還是記錄下來他心靈故鄉的種種137。我們從作家對「家」的愛恨糾葛中,更適切 地映照段義孚所主張的「家是地方的典範,人們在此會有有情感依附和根植的感 覺,比起任何其他地方,家更被視為意義中心及關照場域。」而西蒙如是說「家 是一個可以做自己的地方。」在巴舍拉的《空間詩學》中,將家屋/家視為一連 串有自己的記憶、想像和夢想的地方,塑造了我們對外在各種空間的認識,更是 塑造人們繼續思索更寬廣宇宙的方式。138 因此我們便能理解作家為什麼不得不 寫自己原鄉/家鄉,直指核心的是為尋找心靈/精神的故鄉,從而認識自己,認識 周遭一切。
林韻梅的《在臺東我閱讀》一書中便指出:文學裡的故鄉可以分成兩種。一類 是依存著生長或生活的地方,像簡媜寫宜蘭、陳黎寫花蓮,夏曼.藍波安寫蘭嶼 黃春明寫羅東,或如王安憶寫上海、虹影寫重慶、西西寫香港,都是記憶中留下 生命的痕跡,在傷痛時會想回去安身的地方。一類是經由作者重新創造、虛實交 錯的世界,如馬奎斯《百年孤寂》裡的馬康多,在這個虛構的城市裡,人們的思 想、迷戀、誤解、爭鬥都真實的;這樣的故鄉已滲入作者強烈的創作意識,透過 這個的地方、這些人物來傳遞內心的訊息。又如沈從文寫故鄉湘西的某些小角落,
沒有名稱,概稱為「邊城」,在《邊城》裡,我們清楚看見沈從文對這些角落的 人與事,存著很深很深的悲憫,筆調宛如哀傷的小歌,清淡又深刻。
而師瓊瑜文學的故鄉書寫也分別有了兩處,一處便是作者從小生長的那片東 臺灣土地上,筆下捕捉馬武窟溪的成長歲月為題材,寫成〈秋天的婚禮〉、〈奔 逃,馬武窟溪〉、〈被林子遺忘的最後一株木麻黃〉,對東海岸的氣候、林相、
移民心境、榮民與原住民的互動,有相當細膩的書寫。對於東部濱海隨處可見的
137 林韻梅,《在臺東我閱讀》,(臺東:後山文化工作協會,2011 年),頁 51。
138 Tim Cresswell 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2006 年),
頁 4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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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麻黃樹的景致描繪,在《秋天婚禮》、《假面娃娃》的故事鋪陳中,總是不斷 地浮現,不免看出作者筆下將這種外來植物作為象徵,表現孤軍後裔分明已經根 植此地、卻又被視為異類的矛盾心緒,139 不僅對作者而言是錯置的情感,還有 關於所有的背叛、背德、死亡、流亡、重生都圍繞於此發生,這追根究柢在於作 家自小便在混雜的人事物中經歷成長,唯有透過書寫才能全然理解,為什麼—那 些到了少女年紀會憑空消逝的阿美族少女,被抓去當兵被迫流亡離家,又被威權 體制遺棄、抱著戰爭遺留下的創傷扭曲人格的孤獨老兵,意識到這些人、這些事,
為何如此順從地接受所有時代加諸在他們身上的不公不義,他們不反抗也不掙脫 是怎麼回事。但作者曾自述她雖然在臺北生活的時間超過了臺東,然而如果真她 選擇一個地方稱為家鄉,仍會不加思索地認為臺東是她的家鄉。但不禁要提問作 者面對自己外省二代的離散身分,是否也在心靈深處勾勒了父親的原鄉,所以作 者另一處的文學故鄉便在雲南。在《寂靜之聲》裡第一篇章的蠻女歸鄉裡:「父 執輩們後來東移後山,在雲南人的村落裡成長,我問他們,為何大家移居到看來 遺世獨立有大山阻隔的花東地區,…因為這裡的大山大水的環境,最像家鄉雲南。」
140,作者坦言踏上父親生活成長的高原土地,因為父親反覆咀嚼、回味無窮的水 蜜桃與梨子的滋味剝開了作者自己對家鄉的記憶,以及作者和父親在家鄉記憶上 的一趟和解之路。張寧在〈尋根一族與原鄉主題的變形〉一文中提到:
原鄉一直以來是一個古老的母題,沿著這個母題,人類以不同的語言和表達 方式說了數不清的故事。以異鄉人的身分追溯原鄉是它基本的模式。原鄉往 往是一種被對象化了的複雜情感意象—它是家、是祖先流動的血脈,使一種 根植在每一個原鄉人生命中的文化記憶,也許用佛洛伊德的觀點來看,是一 種回歸母體慾望的象徵。141
然而可以說作者的原鄉追尋隱然是交疊並行的,在《寂靜之聲》一文裡寫道:
139後山文化工作群,《文學臺東—後山文化工作協會十年紀念專輯》,(臺東:玉山社,2003 年),
頁 137。
140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文學,2005 年),頁 42。
141張寧,〈尋根一族與原鄉主題的變形〉,《中外文學》212 期(1990.01),頁 155-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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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未在這片祖先生活的土地成長,但是我心深處的悸動告訴自己是如何 與有榮焉。高原的風土人情地理環境形圕了我家族先輩的樣貌與個性,而他 們透過了我爸爸的遷移,來到了南國遙遠的福爾摩沙,生下了具有高原血液 的我,而這基因圖譜會如何繁衍下去呢?142
畢竟追尋原鄉是人境況的本能與宿命,因為相對於每一個時代的當下現 況不美好,必然會對一個已然消逝或未出現的理想藍圖作追尋建構,所以現 實中的家園故土反而存在著不完全理想,因而鄉的內涵與意義便在這樣的不 斷失落中與追尋的反覆辯證過程中,一再被創造與塑造,當個體在思索自我 存在的意義與價值時,也往往找尋到一塊足以安身立命之處,作為自我生命 意義的源頭。143所以對作者而言,踏上雲南(是父親出生成長的高原土地)這旅 程,已然是心中許久的懸念甚至是生命中歸根究柢要尋找的生命源頭,然而 原鄉的抵達,作者最想問候的一句話便是「父親的家鄉,是我的家鄉嗎」144, 我們通常認為人在固定的地方進行同樣的行為,就是家,就是居所。定居究 竟止於何處?何以在一個稱為家的國度裡卻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呢?作者有了這 樣的描述:
不曾到過雲南,但是從小生活在雲南人的環境氛圍裡,如果說外省人是最後 一批來到福爾摩沙這個島上的族群,那麼晚了更多年才從異國的中南半島的 叢林游擊戰中撤退而來的父執輩,更是純粹的外省人了,尤其他們跟島上的 人不同,不只風俗習慣不同,宗教食物不同,甚至連人種長相都不同。這樣 的生活經驗尌像雲南白藥、雞棕、大薄片、豌豆粉般充斥在我們自成一格的 雲南人生活圈裡。145
除此之外作者對於自己不安的身分認同這件事,在激情對立所處的臺灣土地 上,作者的多重身分,是雲南人、是一個外省人、是一個臺灣人、也是一個 Chinese、
142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2005 年),頁 55-56。
143邱珮瑄,《戰後臺灣散文中的原鄉書寫》,(臺北:學生書局,2006 年),頁 239。
144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2005 年),頁 20。
145師瓊瑜,《寂靜之聲》,(臺北:聯合,2005 年),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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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中國人,往往什麼都不是。這是一個身分認同的挫敗與沮喪,尤其在自己 最熟悉的家的土地上,因為演繹在父執輩們身上的哀傷與悲劇,悄然的傳襲在下 一代人身上,這樣的格格不入,在現實異鄉的映照中,形成了作者的認同辯證源 頭。
作者所有雲南有關的家鄉記憶皆來自父親十幾年下來的叨絮,儘管知道那
「只是鄉愁的無限延長,無止盡的擴大,我像那許多在臺灣出生成長的小孩一樣,
「只是鄉愁的無限延長,無止盡的擴大,我像那許多在臺灣出生成長的小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