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攝影術下肖像的轉變
第三節 寫真館的空間布置
相館的攝影棚,大多空間狹小,布景只有少數幾種變化,雖然能保證人物的姿勢、
造型和光源的正確性,但就家族紀念照的拍攝來說,離開了能代表其家居生活的各種 物件,真實的生活內容被抽離了,只是空有人物的存在而已。大多數留存至今的十九 世紀家族紀念照,是在相館拍攝的,這並不能說是一種選擇,是因為一般家庭無法擁 有機具,且機具笨重不能移動,所以不得不上相館拍照。
這種情形要一直到了相機體積縮小,可以攜帶出門時,才有一些地方望族在家中 或其他地點拍攝的照片出現;由於這些望族經常性地舉辦或參加各種聚會,不只是有 大量拍照的需要,而且必須將地點的線索也紀錄下來,在這種需要之下可以延請攝影 師「外拍」,到他們需要的地點服務。在此之前,寫真館攝影棚幾乎是所有家族紀念
照的空間樣貌。
一、肖像畫背景的模仿
正如我們在前一節所提到的,攝影術傳入台灣初期,寫真館在背景的處理上主要 分成兩種風格,第一個風格延續使用了祖先肖像畫的背景,運用各種精緻高雅的物件,
來打造一個「正廳」。被拍攝者站或坐著,倚靠著照相館所提供的漂亮茶几,茶几上 擺放的花盆裡,種植著富有吉祥意義的植物。或者,讓被拍攝者坐在有精緻雕花的椅 子上,可能是太師椅、凳子,背景可能為單色,或是繪著傳統山水、掛著字畫等等。
(圖 2.4)陳應中像,1900 年攝 於香港
(圖 2.5)拍攝時間不詳,二我寫真館,施玉斗先生三代合 影,施能雨先生提供,鹿港鄉土史料工作室翻攝。
第二種風格較晚出現,學習自西化之後的日本,在背景上使用了西畫技法,仿造 西洋建築或是自然風光。不過整體而言混合兩種風格的照片非常地多,最常見的混用 便是西畫風格的背景布配上中國傳統正廳的扶手椅。
(圖 2.4)是一件典型使用祖先肖像畫背景的攝影,拍攝地點在香港,由於是單人 照,家具的配置很簡單,但是家具的型態和瓶花的使用讓人想起祖先畫像中的物件,
很明顯地,寫真師傅的意圖是想要模仿一個正廳的樣子。這張照片尤其特別的地方是 背景的繪製,使用了透視技法繪出正廳的內部,連牆上的字畫和排成兩排的椅子都如 實地畫出來。(圖 2.5)亦是較為早期的照片,雖然在家具的選用上可看出傳統風格 , 但是背景卻完完全全是以西畫的技法畫出的,像是皇宮才會有的巨大柱子,配有扶手 的階梯延伸的方向非常奇怪,和前方坐著的人,在透視上完全不搭調,最後面則是湖 泊和高山景色。這樣奇特又不自然的背景在家族紀念照中十分常見。但是整體而言,
我們可以從這些照片看出,延續自祖先肖像畫中的諸「吉祥」象徵物,對於祖先逝後 到達另一個美好世界的想像,是如何重新在讓「生者」入鏡的肖像攝影中出現,但是 即使其中的內涵不變,在形式上卻必須隨著對象的改變以及觀念的改變去調整。簡而 言之,對於生者而言,美好世界是什麼?這是每個寫真師傅都在思考的問題。
二、浪漫化的虛擬真實
二十世紀三○年代左右有為數眾多的台灣寫真館相片留下,這時的照片內容已經 不完全是家族攝影,而是有很多專門到寫真館「留影」的客人,為自己拍下獨照,或 三五好友成群一起拍照留念。此時寫真館所能提供的背景變得較多元,更多地使用了 從西化之後的日本所帶入的「舶來」樣式;和前一時期比較起來,這時的背景布在畫 法上較為注重氣氛的展現,在畫技上不那麼雕琢,而且更為重視和被拍攝者之間的搭 配關係;在物件的使用上也漸漸脫離了祖先肖像畫的影響,不再只使用太師椅,而是 各種物件都嘗試看看,為的就是能營造出更美的「氛圍」。
在(圖 2.6)和(圖 2.7)中的兩張滑雪少女的照片,右圖是日本少女,左圖是西 方少女,兩張在內容和形式都頗為相似。值得注意的是,兩張照片都是在寫真館棚內 所拍,並非室外實景,只是利用全身的滑雪裝備和背景的繪畫來製造幾可亂真的效果。
右邊的日本少女照片,其背景一點也看不出日本繪畫的特徵,而是非常道地的西方寫 實風格繪畫。兩張照片的背景特色,都是盡量避免畫出造成透視錯亂的物件,甚至故 意將景色畫得很遠很遠,(圖 2.6)也只在稍近處、靠近人物腳部的地方畫了幾棟稀疏 的植物而已,其他的東西都退到遠方去。
(圖 2.6)Sisters in a studio, twentieth century(Courtesy of Jean Shapiro)
(圖 2.7)新發田市女子學校二年級學生的滑 雪樣貌,攝於大正 12 年41
相同的背景處理也出現在台灣的寫真館;下面兩張圖片,一張(圖 2.8)是在台灣 的二我寫真館攝,另一張(圖 2.9)則是在彰化的日人寫真館所拍,但兩張皆以寫實技 法的西方繪畫做背景,而且物件的使用和搭配,也讓場景看起來更為自然。
我們一般會認為,台灣的早期家族要拍照時就會上寫真館的理由,是因為機具笨 重,無法外拍,所以是不得不的選擇;但是事實上在機具進步到可以外拍時,也還是 有不少家族要拍照時上了寫真館。寫真館能提供的各種物品和背景看起來是這麼虛假 做作,但有不少人還是寧願選擇上寫真館,而不在真實的場合拍照。
41 圖片引用自《日本百年寫真館》,東京都 : 朝日新聞社, 1985[昭和 60],p.107
(圖 2.8)約 1923,「二我」攝,許蒼澤藏,
黃十一與友人。
(圖 2.9)約 1910 年彰化柴田寫真館攝,許蒼 澤藏,黃十一的同學。
這其中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和所謂「真實的場合」有關。對於生活水平較為普通
(但絕不是不好,真正的窮人是無法上相館拍照的)的家族而言,「場合」是一種奢 侈;我們又不是像霧峰林家那樣的家族,經常地與士紳往來、舉行集會、拜訪日本友 人,因此有各種場合可以拍攝紀念照。對一般家族而言,沒有什麼場合,最真實的景 色,就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生活而已。那麼,就上寫真館吧! 那裡什麼都沒有,卻也 什麼都有。寫真館華麗卻單調的佈置,某種程度上讓不同生活水平的人,由於都在同 一個環境下拍照,拉近了彼此在真實世界中的差距。不管這個家族的真實生活情形是 如何的,每個家族的紀念照看起來都像是同一張,富人也好,窮人也好,在這裡什麼 也看不見了,不管你的階級和生活水平如何,在相館師傅手中都能得到平等。
不過從另一方面看,寫真館的虛假性本身也提供了一個上寫真館的誘因。「美好
世界」是人人所嚮往的,從以前在祖先肖像畫中的象徵物件就能反映出這種期望;還 活著的人比逝去的人更需要這些象徵物表現的內涵,如平安、富貴、多子多孫等,若 在肖像畫中表現出家訓,如孝悌或勤學,也都是畫給後代子孫看的。雖然祖先肖像畫 畫的是已逝的先人,但是訂製肖像畫者卻是其後代子孫,因此事實上反映出的是在世 者的期望。
對於「美好世界」的需求,看似和我們上一節所談到的,寫真館提供各種不同水 平的家族以「平等」,有所矛盾,但是我們仔細一想就會發現,若將一個家族上寫真 館拍照視為對於「平等」需求的展現,反而暴露出了這個家族是非常普通的,他們在 真實的生活中並無值得紀念的場合和情景。從這點看來,所謂的寫真館佈置,在相機 變得可攜帶、便於拍攝棚外場景時,就淪為一種代替品,提供給那些沒有真實又美好 場景可供拍攝的人使用。
在祖先肖像畫中展現想像生活的美好,是一種期待;而在照片中展示自己在世生 活的美好,就是一種炫耀。由於攝影具有證據力,照片中看到的東西,我們大都相信 其為真;因此彰顯在世者美好生活狀態的方式,便是直接拍攝真實,這是由於攝影的 特殊性質,而不得不做出的改變。但是所謂的真實,又由於攝影只是拍下發生在一個 觀景窗內的真實,因此容許著另一種方式的造假:和繪畫直接畫下虛假的方式不同,
攝影只要在觀景窗所及範圍內,在相機採光的那短短幾秒之內,能夠留下「如真似幻 的美好之境」,這樣就可以了。造假的重點在於「如真似幻」,如真,是讓人相信其 為真實的在世生活,似幻,又表示這樣的場景是美好的,擁有真實而美好的生活,確 實非常值得炫耀一番。
若我們不那麼「心機」地去談論這種造假的行為,而是廣意而中性地去想像「炫 耀照片」可能包括的內容和樣式,那麼大至全家出遊、聚餐,小至搬新家、買了新的 東西,都同樣地包含了「真實」與「美好」兩種因子,因此促成了人們的拍照動力。
雖然一般我們會認為,拍攝紀念照,尤其是家族紀念照,和家族所發生的大事有關係,
重大的事件形成了值得「留念」的時間地點,因此我們會拍照,以留下這一刻的時空。
這話有些正確,但也有些不正確,因為我們一向只在「美好」的大事發生時,才會拍 照留念,對於不好的大事,則沒有留念的心情。「真實」和「美好」對按下快門而言,
缺一不可。
三、扮裝:現實的超越
當攝影的門檻越來越低,漸漸變成人人都付得起錢,甚至人人都能操作的一件事 後,寫真館的活路漸漸走向末途。八○年代末到九○年代初,「傻瓜相機」開始在台 灣流行,輕便可攜,功能簡單,一般人都能隨身攜帶使用;以筆者自己家中的情形,
當攝影的門檻越來越低,漸漸變成人人都付得起錢,甚至人人都能操作的一件事 後,寫真館的活路漸漸走向末途。八○年代末到九○年代初,「傻瓜相機」開始在台 灣流行,輕便可攜,功能簡單,一般人都能隨身攜帶使用;以筆者自己家中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