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地點的選擇

從至今仍存留的台灣二十世紀早期相片看來，家族紀念照的拍攝地點大致可分為 室內和室外兩種，在室外拍的數量較少，主要是在自家的大門外拍攝的，室內的數量 較多，而且在相館裡的攝影棚拍攝的照片數量，占了室內相片總數量的絕大部分。

一家人端端正正站在門外拍照，每個人都面朝鏡頭，大門也面對鏡頭，這是常見 而典型的戶外家族照樣式。如同我們在前面一章所提到的，家族紀念照中，重點是人，

以及各人之間的關係，但觀察他們選擇的背景，往往可當作了解這一家族的參考，尤 其是關於其家風方面的了解。例如前面的（圖 3.8），選擇在鹿港文祠拍照，便能看出 其尚文的家風。另外有非常多的照片選擇在宗祠或是自己家門口拍照。

王公貴族建造「宗廟」以崇拜先人的習慣始於先秦，在《禮記‧曲禮篇》中就曾 提到「君子將營宮室，宗廟為先，廄庫為次，居室為後」，將宗廟視為興建家屋時應 該優先建造的場所，可見其受重視的程度。但這種崇拜只在貴族之間流行，且崇拜對 象限於自己的祖先。「祠」出現的時間較晚，約從漢代開始，一開始是為了崇拜政教 領袖或是先聖先賢，例如漢代的陳平祠，三國時的諸葛亮祠；到了漢代後期則發展成

「祠堂」，崇拜對象轉為已逝去的家人，不過一開始的祠堂建造的地點多在墓地，在 居家附近或家中正廳之內祭祀祖先的習慣，則是在宋代時經由理學家們的倡導之後才 大量出現。北宋理學家張載在《經學理窟‧宗法》中提到：「凡人家正廳，似所謂廟 也，猶天子之受正朔之殿，人不可常居，以為祭祀、吉凶、冠婚之事於此行之。」規

定了一般人在住家中供奉祖先的方式，而且還將這個地點設定為不可常居的，與一般 凡人的生活分開來，成為專門的禮儀會場。

台灣的宗祠建造與移民社會的發展有密切關係。清代初期的漢人移民，大多只是 做暫時居留的打算，因此對祖先的祭祀都是以回到本籍辦理的方式；經過長久的定居 後，方以在台之宗族成員聯合起來，在台灣興建祠堂、設置公業。⁶²因此祠堂的設置代 表著家族以此地為家，並有意長久經營家業於此。而漢人傳統家庭的客廳，稱為「正 廳」，雖然也用於招待客人，也被當作是一個家庭的門面，但是它主要的功能卻不同 於今日的客廳。人口不那麼眾多的中小型家族，可能並未設置祠堂來供奉祖先，因此 選擇以正廳門外拍照的情形較多。

正廳，是傳統漢人民宅的中心位置，一間民宅要蓋在什麼地方，要依賴「風水」

來尋找，不管是活人居住的陽宅，還是死人居住的陰宅，同樣需要注重的是尋找一個 能夠凝聚天地生氣的地點，「其法先以羅盤格入首細脈，取清純之氣，一線牽到正盤 作堂房...依據地理形勢以及四週建築物的情形，察出地氣、天氣來的方向，迎著 這個方向便是正廳面對的方向了。」⁶³依此找出一個定點，取地下所聚的生氣之後，再 以「迎取由天來之生氣」來決定民宅的方向。決定地點和方向之後，還要仔細設計房 屋的結構、牆的位置等，用以「藏氣」，將氣凝聚住而不會散掉。這個擁有最佳生氣 的定點便是民宅的正廳位置，成為房屋的中心，也是最尊貴的位置，用來置神祖牌位、

祭祀、接待賓客、舉行婚喪喜宴等。⁶⁴

以正廳為中心向左右橫向延伸，稱為正身，是給家族中較為尊貴者所居住的，例 如老大夫婦、老二夫婦、老大所生的大兒子夫婦等；若家族人員更多，則可能從正身 垂直延伸建造出「護龍」，圍著正廳前面的「埕」，形成一個ㄇ字形，用來讓這些次

62 黃秀政，〈日治時期台中林氏宗祠的創建〉，《台灣文獻》第 58 卷第 1 期，pp.57 63 關華山，〈臺灣傳統民宅所表現的空間概念〉，《民族學研究所集刊》第 49 期，p.186 64 同上註，pp.196~197

要的家族成員居住，例如老三老四、小孩子等。（圖 3.13）

漢人民宅的結構和房間分配可以說完全地展現了漢人的倫理觀，以一個點（共 祖）為中心，然後依照關係的遠近畫出一個同心圓，不管是人與人之間對待的親疏遠 近，或是各人在民宅中的居住位置，都是層次分明。置於房子中心的正廳，是給最尊 貴的

（圖 3.13）彰化縣伸港鄉一民宅

家族成員使用的，也就是祖先；另外，其他家族成員除了自己的房間之外，能夠共同 活動、與其他家族成員相處的地點，也是在這個正廳之內。

以尊貴之地來供奉祖先，其他眾房間與正廳位置的距離也表現了各家族成員與祖 先之間的關係遠近，具有繼承權的人則住得越靠近中心，接近祖先所居住的正廳，彰 顯了漢人對傳宗接代觀念的重視，但不管距離如何，向心的形態是不變的，往後若要 擴建房屋，也必得要遵守向心的規則。和西方人的客廳相比較，傳統漢人建築的客廳 首要的功能是祭拜祖先，然後是做為家族大事的舉行場所，同時當然也是家族成員平 日團聚的地方。

早期台灣留下的照片中，較少是在家裡的正廳裡面所拍攝的，大部分會選擇在正

廳前方大門外，而且在拍攝時，還會把門給關上，全家人在大門口排列而拍下照片。

雖然很少人選擇在自家正廳裡面拍照，但基本上選擇在門外拍紀念照的家族都會選在 正廳門的前方，若是較大的家族，那應該就是排排站在正廳門和埕之間的位子，雖然 不是正廳內，但也是「氣」一直線通過時必然會經過的地點，不只是各人的房間都朝 向這裡，眾家族成員平日來來去去的活動場所也在這裡。因此選擇這樣一個地點做為 一個家族團聚與共享的代表是很合理的，而以正廳為背景拍照也展現出漢人家庭重視 宗族的特質。（圖 3.14）

（圖 3.14）陳百川岳家合家照，1928 年「二我」攝

至於為什麼很少有人在正廳裡面拍照，有可能因為正廳為是整間房子「氣」的收 藏之處，加以裡面放著祖先的神主或肖像，又是祖先「靈魂」的居住之地，而拍照究 竟會不會對「氣」和「靈魂」有所影響，大家的答案都不是那麼肯定，所以不只是不 拍正廳室內，連在門外拍照也會把大門給關上，不讓正廳的內部被拍到。直至今日也

還是有人認為喪禮是不能拍照的，應該也是由於相同的概念所致。另一種可能性則是 較為務實的，之所以不在正廳拍照，是因為其空間實在太小，若要將數量這麼多的家 人拍入畫面中，就要選擇在室外拍照才行。

以上的想法皆只是猜測，因為至今仍有少數在正廳內拍攝的照片如（圖 3.15），

而拍攝喪禮的照片，也有少數留存下來。是不是在不同的地區對此有不同的觀念，還 是基於什麼其他的理由，還有待進一步去研究和探討。

（圖 3.15）台北陳姓家族，為台灣大戶人家，成員達一百人以上，據說為抵 禦土匪，故實行多產。

至於在西方人的早期照片中，有數量不少的家庭紀念照選擇以客廳做為場景。在 Julia Hirsch 的《Family Photographs: Content, Meaning and Effect》中有一張 20 世紀初在家中客廳所拍的家族紀念照。（圖 3.16）

選擇在家中拍攝紀念照，要在哪一間房間拍是值得考慮的事情。以一個家庭來說，

最能夠拿來面對外人，甚至被拍成可以長久保存的照片也沒關係的地方，首先當然是 客廳。對於西方人，或是住在西式建築中的現代人來說，客廳的意義和漢人傳統民宅 的客廳是不一樣的，選擇它為拍攝家庭紀念照的地點的原因也大不相同。家中其他功 能性大於展示性的空間，像是廚房、臥房、廁所，放置的物品通常是簡單而實用的生 活用品，裝飾性的物品較少，因為經常需要利用而容易雜亂；相較之下，客廳身負

「門面」的作用，經常收拾得很乾淨，是家中最沒有生活感的地方，而家裡最漂亮、

最奢華、最展示品味的物品，都會放在客廳。這張照片中的每個家人都穿著精緻的衣

（圖 3.16）Family group, 1917 （Museum of the City of New York）

服，在客廳中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人是看著鏡頭的，父親坐在最豪華的椅子上，母親 正在閱讀，兒子手中拿著一本書，大女兒則正在彈鋼琴。客廳裡有各種漂亮的物品，

像是書架、手扶椅、鋼琴、繪畫、地毯等，不只漂亮而且昂貴，而且它們都並非生活 所需的物品。

在美國作家羅蘭（Laura Ingalls Wilder）的小說中曾經描述過一個 19 世紀小康 農家的客廳：「壁紙是白金色的，地毯是媽媽精心編的，讓人捨不得把腳踩上去。中 央的桌面是大理石做的，桌面上有一座高高的照明燈，燈是用白色的描金瓷器做成的，

上面有粉紅色的玫瑰圖案。燈旁邊放著相簿，相簿封面是用紅絲絨和貝殼裡面的真珠 層做成的。客廳四周的牆放著馬鬃椅子。喬治 華盛頓的肖像在窗戶旁的框上，看起來∙ 很嚴肅。...滑溜溜的馬鬃毛沙發布...放在格架上的貝殼、珊瑚和小瓷像...」⁶⁵有一 天這家的小男孩不小心將客廳弄髒了，但因為「客廳只有家裡來了朋友時才會用那 兒」，所以沒有馬上被父母發現，一直到數日後有客人來訪事情才曝光。

利用客廳做為拍照的背景者，多半對於自己的家中的客廳相當自豪。其實光是要 擁有「客廳」就是一件不簡單的事，家中有這麼多的房間，在日常所需的生活空間之 外，還能多出一間來專門迎接客人之用；現代人的住家坪數少，人口也少，大多是將 進了大門之後的那塊空間同時當作客廳和起居室來用，平日家人的活動大多集中在這

利用客廳做為拍照的背景者，多半對於自己的家中的客廳相當自豪。其實光是要 擁有「客廳」就是一件不簡單的事，家中有這麼多的房間，在日常所需的生活空間之 外，還能多出一間來專門迎接客人之用；現代人的住家坪數少，人口也少，大多是將 進了大門之後的那塊空間同時當作客廳和起居室來用，平日家人的活動大多集中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