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攝影術下肖像的轉變
第四節 微笑的出現
在相機前面自由自在展現表情,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即使是一個簡單的微笑,
都需要花費漫長時間調整之後才能做到,不論是就整個攝影史而言,或是就個人攝影 經歷而言都一樣。
微笑,嘴角微微上彎但不開口,可以略露牙齒,但不能露太多,要不露也可以。
這種常見到近乎制式的微「笑」,來自肖像畫中的「喜相」觀念,它看似是笑的一種,
卻有很多和笑的條件不相符的地方。柏格森在其《笑 – 論滑稽的意義》中,將一件 事物引人發笑(le rire)的特質稱為滑稽(le comique),而滑稽的成立需有三個基 本要素:人性的、無感情的、社會性的。「人性」指的是,只有人是「引人發笑的動 物」,其他的動植物或非生物都做不到這一點;此外,人只有在對於對象「無感情」
的狀態下才會去感受其滑稽,若帶有一絲感情,憐憫的感覺就會壓抑笑的情緒;第三 點「社會性」,一方面指的是笑意在人與人之間的傳染力,一方面也指出人必在某種 邏輯之下才能發笑的特質。43柏格林用一整本書羅列了各式各樣滑稽的形式,例如僵硬 的動作,違常的行為、不斷地重覆、倒置、相互干涉等等,非常地多,但這一些形式,
43 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著,徐繼曾譯,《笑 – 論滑稽的意義》(Le Rire),台北:商 鼎文化出版社,1992 年,pp.2-5
總歸是瘋狂的、突然性的、有爆點的,而能夠在瞬時點燃笑意,而引發了一種結合了 聲音和身體抖動的笑。
那麼出現在照片中的那個「微笑」,是怎麼來的?在柏格森書中所提到的各種引 發笑意的因子,在相館裡面根本沒有,另外,微笑並不伴隨著笑聲和身體抖動,也沒 有一個引爆點。在相館裡端坐著的人們露出的可不是笑,那是一種不符合笑的特徵的 表情,而是經由精準的肌肉控制而形成的嘴角弧度。微笑並不是笑。拍照經驗還很少 的兒童往往不知道怎麼在鏡頭前微笑,要不就是開心地大笑,要不就是試圖微笑但其 實做了個很僵硬很醜的表情。要將大笑調整成微笑是不太可能的,但那個「很僵硬很 醜的表情」可以經由在鏡頭前的次數變多,或是對著鏡子研究,調整成我們所說的微 笑。也就是說,微笑的練習過程是一種想像自己被鏡頭看,或被他人看時,在臉上做 出的一個微彎嘴角的僵硬動作,它不必是喜悅的,但必須是好看的。「喜相」是符號 化的喜悅。
雖然肖像畫中有「喜相」的傳統,但微笑卻不是直接從肖像畫帶到攝影之中的,
在那些台灣早期的相片中,竟然沒有一個人面露微笑,所有的人都是一臉嚴肅。
對著鏡頭微笑是需要練習的,對第一次面對相機的人來說,拍照是一個辛苦又難 熬的經驗。羅蘭.巴特在《明室》中說到他的母親在拍照時的心情,「覺得自己是在
『任』人家拍照:她『聽憑』攝影師安排,因為她害怕不順從的『神態』會在照片上 顯現出來;她『謹慎地』置身於鏡頭前面,經受住了這個考驗。」44早期來台的國外傳 教士或學者所拍的台灣原住民攝影,幾乎所有被拍的人都沒有笑容地盯著鏡頭,有時 還會露出戒慎恐懼的神情;(圖 2.12)中的三代母女,坐在可能是攝影師為他們準備 的場地(因為有不只一張照片以同樣的場地為背景,故猜測此為攝影師所準備的場 地),面容緊張,坐在左邊的母親緊緊依靠著女兒的身體,而坐在右邊的女兒手拉開 一塊布,不知道是在遮自己的身體,還是在遮手上的小孫女,一臉緊張,等待這個被
44 羅蘭.巴特(Roland Bartre)著,趙克非譯,《明室 – 摄影縱横談》(La chambre claire:Note sur la photographie),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3 年 1 月,p.106
侵犯的時刻快快結束。
(圖 2.13)中的母親,她手抱孩子的動作有可能是出自攝影師的指示,因為母親 以手抱孩子的動作經常出現在西方照片中,但是和一般親子照片中,母親以手將孩子
「貼近」自己的造型相比,這張照片中的母親顯然抱得太緊了,超過了表現親密的程 度,而比較像是出自一種保護的意圖;她臉上的神情也是緊繃的,和她三個年幼的孩 子一模一樣。一種「敵意狀態」被攝影師拍了下來,可能是對於拍攝者的敵意,也有 可能是對相機的敵意,我們無從得知真相。然而不管對於拍攝者或被拍攝者,這樣的 表情都是無意間被留下的,一般來說拍攝者並不想要留下一張被拍者表情帶有敵意的
(圖 2.12)
本圖引用自《法國珍藏早期台 灣影像》,為 1874~82 年間拍 攝的埔里社附近婦人、女兒和 孫女。
(圖 2.13)
台灣孩童與母親,1896 年
照片,可能還因此會先對被拍者說了「放輕鬆」一類的話,但是仍然驅不走被拍攝者 的窘迫,敵意還是在照片中被保留了下來。如果說神情是一種容易被錯過而難以留在 照片中的東西,那這兩張照片反而是成功的,從照片中一眼就能看見這些被拍攝的人 與相機(攝影師)之間,滿滿的「不熟悉」感。
這兩張「充滿敵意」的照片都是十九世紀由外國人之手所拍攝下的台灣人。到了
~1997 Annual of photography in Taiwan》,p.1-62
46 張蒼松,〈光影與腳步-台灣寫真攝影發展報告〉,收錄於《台灣攝影年鑑綜覽:台灣百年攝影
~1997 Annual of photography in Taiwan》,p.1-74 47.新竹市文化局,百年老店-新影照相館
http://www.hcccb.gov.tw/chinese/05tour/tour_d01.asp?cate_id=8&store_id=119
為主,不然就是全家大小一同帶去相館,以相館的室內佈景拍攝全家福。
(圖 2.14)這張照片也許是在林獻堂往來內陸之間,於福州等地與商賈士紳 的合照,照片右三即為林獻堂,時間大約在 1950 年稍早。
目前已知保留了最齊全玻璃板底片的霧峰林家,攝影師林草從小受知於霧峰林家,和 林家關係很深,目前所保留下來的照片,大部分也被推測為由林草所跟拍。這些照片 大多是拍攝林家族人所參與之社群的團體紀念照,和一般人上相館的情形不同,選擇 在室外拍的比例相當高,而且地點並不限於自家大門,而是在各種活動場合現場所拍 攝的,社群的各種活動的事件本身和場景也具有重要性,要以攝影的方式將其全部保 留,才能被當作檔案使用。以霧峰林家此等望族,才能有如此頻繁的活動和廣闊的交 誼,有這麼多留影的機會,也才能對於攝影這麼地適應而露出微笑(圖 2.14)。這為 數眾多的照片完整收錄於《台灣霧峰林家留真集 – 近.現代史上的活動
1897~1947》一書中。48
(瀏覽日期:2008 年 5 月 14 日)
48 《台灣霧峰林家留真集 – 近.現代史上的活動 1897~1947》,由賴志彰編撰,於 1989 年出版。本 書約收集了 155 張照片,在書寫上以林獻堂的個人史和台灣民族運動為脈絡。
因為拍照的費用實在太高昂了,早期台灣攝影的享受者幾乎都是富人;而讓這些 富人能夠接受將生者的身影留在畫面之中的攝影活動,可能有以下的原因:一是富人 在文化方面的接觸通常較一般人為廣泛,接受度也較高,他們很可能已經經由貿易等 途徑從中國等地的通商口岸接觸過不少新鮮的事物:另外,他們擁有世俗的財富或地 位,也通常會喜好文藝活動及結交文人雅士,因此這些富人實際上具備了早期肖像畫 客群的特性,像是貴族,或是文人那樣,希望能將在世的生活留存下來。他們的這些
(圖 2.15)CUSTAV, Oehme,Croup Portrait in Oehme's Studio,Berlin, April 11, 1847.Daguerreotype. Robert Lebeck Collection.
Rheinsches Bildarchiv, Cologne, Germany.
特性可能是讓攝影中「讓生者留下身影」這個概念被接受的主要原因,然後這個概念 再漸漸跟著拍照價格的下降,而和攝影一道普及於一般民眾的生活中。但在此之前,
經常拍照是有錢人的專利,習於拍照的有錢人家比一般人家面對鏡頭時更自在,還能 擺出若干不同的姿勢和角度,雖然也有可能是經由攝影師的指示而擺出的,但他們顯 然在鏡頭前面還是放得很輕鬆,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表現出對於攝影,身上精緻的 服裝,或是所處在的社群,都是非常地適應和泰然。而對一般小康人家而言,上相館 的次數並不多,所謂的拍照指的通常是過年時會進行的儀式行為,正因為拍照價格不 斐、次數很少、和過年等大事密切相關等理由,而成為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們對這 件事的看重,表現在衣著和緊張的面部表情上,因此形成了所謂莊重的表情,嚴肅得 很,沒有笑容。
在國外,攝影館照片中的微笑出現得較早,(圖 2.15)拍攝於 1847 年,還是達蓋爾版 的時代,但是這個家族每個人都露出了淺淺的微笑。不過這和今日的人們面對相機時 的那種輕鬆感還是有些距離,他們所擺的姿勢,看起來有些不自然,雖然看得出有表 達家人之間親愛的企圖,但卻不是經由被拍者自己的意思決定的,應該是經由攝影師 的安排而成,包括表情在內,很有可能是攝影師給這一家人下達微笑的指令而形成的。
一張大家都擺出嚴肅表情的家族紀念照,並非只是因為被拍者的情緒,其實攝影 師也可以嘗試讓他們做出較放鬆的姿勢,對於不熟悉拍照的一般人來說,攝影師若是 給了什麼指示,通常會照辦,這表示攝影師顯然沒有給被拍者什麼指示,很可能是因 為沒有想到要給指示,對最早期的台灣攝影師來說,攝影對他們而言也一樣是新鮮的 東西,並不只是對一般人才是新鮮的東西,而一張照片應該要是什麼樣子,他們所能 參考的標準也只有繪畫,在早期攝影師有不少是由畫師轉任的情況下,一張如同祖先 肖像畫般全體擺出端正姿勢的大合照就出現了。簡單地說,早期的台灣家族紀念照所
一張大家都擺出嚴肅表情的家族紀念照,並非只是因為被拍者的情緒,其實攝影 師也可以嘗試讓他們做出較放鬆的姿勢,對於不熟悉拍照的一般人來說,攝影師若是 給了什麼指示,通常會照辦,這表示攝影師顯然沒有給被拍者什麼指示,很可能是因 為沒有想到要給指示,對最早期的台灣攝影師來說,攝影對他們而言也一樣是新鮮的 東西,並不只是對一般人才是新鮮的東西,而一張照片應該要是什麼樣子,他們所能 參考的標準也只有繪畫,在早期攝影師有不少是由畫師轉任的情況下,一張如同祖先 肖像畫般全體擺出端正姿勢的大合照就出現了。簡單地說,早期的台灣家族紀念照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