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攝影術下肖像的轉變
第二節 新技術下的風格誕生
若仔細觀察二十世紀開頭三十年間,在台灣寫真館拍下的老照片,會發現台灣早 期寫真館的風格,雖然各有不同,但是很明顯地大略分成了兩種不同的樣式,一種是 直接受到祖先肖像畫傳統的影響,在道具上採用讓人正襟危坐的太師椅和小茶几,茶 几上面放置著盆栽;另一種風格則直接沿用自日本,不只在道具上較為西化,背景和 人物的光影處理也比較接近西方繪畫,這是因為日本的寫真館受西方風格影響很深的 關係,而這種風格也被帶到台灣的若干寫真館當中。
對於這種差別,張照堂引用文建會「百年台灣攝影史料」的資料,認為台灣當時 的寫真館在北部地區和南部地區的作品有顯著的差異;北部地區較受日本影響,南部
地區則可能受香港、廈門的影響較深;這種差別顯示在作品中的光線照明和擺置風格 運用上。36不過事實上各地寫真館風格究竟受誰的影響,很難單純地只以台灣南北部不 同,這類地域性的原因來帶過,而且開在不同地域的寫真館,為何影響其拍照風格的 來源就會不同,在文章中也未加說明。若要尋求原因,可能要從「寫真館」在台灣是 如何發展演變來看起。
台灣寫真活動的發展,依照賴志彰的說法,分為兩個階段37:
第一個階段是 1858 年天津條約,開放五口通商之後,眾多傳教士和商人來台,為 台灣留下了最早的攝影紀錄,主要是當地漢人和原住民的生活、服裝、活動等。另有 少數台灣富商,往來於台灣與上海、福州、廈門、香港之間,在這些地方接觸了中國 的寫真活動,有的拍攝紀念寫真,有的買台相機把玩,可說是台灣最早將攝影當作休 閒娛樂的一批人,不過這些攝影活動只流傳在少數人之間,並未造成氣候。
第二個階段是 1895 年馬關條約,台灣被割讓給日本之後,由日人帶來的攝影發展。
在日治時期一開始的五年左右,日本官方為了蒐集資料,由隨軍記者、人類學家、博 物學家等人大量拍攝台灣各地的民俗、習慣、風景,以供殖民的參考。後來政局漸趨 穩定,這些隨軍記者開始在台灣設立營業寫真館,提供寫真留影服務。此時許多台灣 年輕人便到日人經營的寫真館幫忙,甚至有人特地遠赴日本的寫真館工作,學習攝影 技術,當學徒,約三年四個月後就可以出師。
第一批由台灣人自己開設的寫真館,大約在 1900~1920 年左右出現;這個時期的寫 真師傅,其來源大致分成兩種,一種是原任肖像畫師,在攝影術傳入後改開寫真館者,
36張照堂,〈光影與腳步—臺灣寫真攝影發展報告〉,《台灣攝影年鑑綜覽:台灣百年攝影~1997 Annual of photography in Taiwan》,原亦藝術空間有限公司,台北,1998 年 6 月,p.1-64
37.賴志彰,〈寫真相片作為一種意象與語言-談日據時期的台灣攝影寫真發展〉,《台灣攝影年鑑綜覽:
台灣百年攝影~1997 Annual of photography in Taiwan》,原亦藝術空間有限公司,台北,1998 年 6 月,p.1-64
如台灣最早的寫真館「二我」創辦人施強、「林」寫真館創辦人林壽鎰、「羅訪梅寫 真館」創辦人羅訪梅等。這類的寫真館往往並不是純粹為人拍照,而是同時兼營畫像 與攝影。另一種是曾在日人所開設的寫真館服務的年輕人,後來自立門戶,包括台中
「林」寫真館的林草、台北「太平」寫真館的曾桐梧、桃園「徐」寫真館的徐淇淵等 都是。不過在 1930 年代左右,日人所開設的寫真館數量還是遠大於台人,根據 1927 年總督府殖產局《台灣商工名錄》可知,於 1926 年 10 月前後,在台灣的日本人寫真 館共有 45 家,台人所開的只有 8 家,且全台只有四家日人所開的寫真館營業稅額高於 100 圓,其他寫真館則約莫在 25~40 圓間。38
第二批台灣人開設寫真館的潮流則大約在 1930 年代,但其源頭要追溯到 1920 年代 的日本;當時的日本為了培育高等攝影人才,自 1915 年到 1939 年間,陸續開設了東 京美術學校臨時寫真科、小西六寫真專門學校(1926 年改稱東京寫真專門學校)、東 洋寫真學校、日本大學專門部藝術學科寫真科等,有不少台灣人為了學習攝影知識,
進入這些日本學校,其中又以東洋寫真學校的留學生最多。這些學生回國後在全台各 地開始營業,約在 1930 到 50 年代之間,開設了大量的寫真館。台灣人去日本學習寫 真術,不單是為了興趣,多半是為了習得一技之長,以便日後回台經營寫真館或材料 屋,其中不乏家中已開設寫真館者,為了協助家業赴日深造,如羅訪梅寫真館的羅冠 鳴與羅重台。
在這一批開設寫真館的潮流中,有少部分的人,是曾在其他寫真館工作,後來自 立門戶的,有的從日人寫真館出來,有的從第一批台人寫真館出來,甚至有到日本當 地的寫真館習藝回台的。
由於聚多習得寫真技術的人於此時開始進入市場,寫真館一時如雨後春筍般由北 至南蔓生,1930 年全台的寫真館數量,由台灣人所經營者已超過總數的一半,之後眾 多台人寫真館接連開設,不少由日本人開設的寫真館也因為二戰結束、經營者返回日
38 同上註,p.1-64
本而停業,從此之後台灣的寫真館產業漸漸歸於台灣人手中。以下簡單列出今日較為 photography in Taiwan》整理而成,製表人:賴佩君
另,若依寫真館新開業的時間和地點來做數量的統計,可整理成以下表格:
年代
地區 1901~1910 1911~1920 1921~1930 1931~1940 1941~1950 1951~1960
基隆 6 2
台北、板橋、陽明山 1 5 9 35 65
桃園 3 2 1 18
新竹 2 9 12
苗栗 1 5 4 15
台中、霧峰、豐原 5 3 8 9 31
南投 1 4 11
彰化 139 4 2 14
雲林 4 9
嘉義 6 2 8
台南、新營 4 6 11 12
高雄 2 19 10
屏東 1 3 6 9
宜蘭、頭城 4 1 6 16
花蓮 2 4 4 14
台東 2 2 5 9
(表 5)台人寫真館開業時間地點對照表,根據《台灣攝影年鑑綜覽:台灣百年攝影~1997 Annual of photography in Taiwan》整理而成,製表人:賴佩君
將以上兩份資料相互比對,可發現在 1940 年之前開設的台人寫真館平均分散在全 台各地,幾個大都市雖開設有較多家的寫真館,像是台北地區有 9 家,台中地區 8 家,
嘉義及台南各有 6 家,但整體而言城鄉差距並不明顯。若推測其原因,可能是因為在 這些寫真館中,有不少是由原本的肖像畫師在學習攝影之後轉任攝影師的,或是在台 人留日學習攝影的風潮之初便早早學成歸來的人,他們是屬於較早接觸寫真術的一群 人;當他們習得寫真術之後,通常會將之視作先前肖像畫生意的沿續,若是日本學成 歸來者,也可能傾向回歸家鄉服務,因此離開家鄉開設新店面的傾向並不強。另外,
他們其中一些人具有肖像畫師的背景,有可能因此影響其照片的畫面結構,所以拍出 來的照片和傳統肖像畫的風格較為相似。
39.即二我寫真館,為全台灣第一家寫真館。
這時期所開設的寫真館,其風格可說是各有特色,其中以二我寫真館的施強特色 最為鮮明。在香港接觸攝影的施強,原本是肖像畫師,早期所拍的照片多有模仿香港 寫真館之處,使用單色的布、且通常是黑色的布來做背景,壓到最單純,人物正襟危 坐;但之後二我寫真館便開始發展出自己的風格:和肖像畫一樣,採用傳統家具和盆 栽做裝飾,甚至還利用了鹿港深厚的傳統文風40,使用當地文人仕紳的書畫作品當擺設,
不只是沿襲了肖像畫的傳統,將施強在繪畫上的造詣延用於攝影之中,同時也因為其 他寫真館並未使用書畫當背景,而成為二我寫真館獨具的風格特色。(圖 2.1)
(圖 2.1)蔡德宣姪女,由二我寫真 館的施強所拍攝,1910 年左右。
(圖 2.2)1919 年,台北遠藤寫真館攝,
許蒼澤藏,許讀與友人。
另一方面,在 1940 年以後新開的眾多寫真館,就地點來看,我們可以發現,寫真 館開在台北或台中等大城市的數量逐漸增加,尤其是台北遙遙領先,新開了 35 家寫真 館,在 1950 到 1960 年之間甚至有極大幅的成長,在台北新開了 65 家,在數量上遙遙
40.鹿港在 19 世紀時不論是經濟或文化,皆是台灣最進步之地區,有「一府二鹿三艋舺」之稱,並在 20 世紀初,以文武廟的文祠為基礎,設立了「文開書院」,成為漢學發達、文人薈萃之地。
領先其他城市,而台中則緊隨在後,新開了 31 家。究其原因,有可能是因為此時開設 寫真館已被視為是一項有利可圖的行業,在這時期習得寫真術的台人,有一些是曾在 日人寫真館工作過,後來自立門戶者,但更多的人則是在日本寫真學校習得寫真技術,
抱著經營事業的理想而出國,回國後則選擇到各大城市去開業賺錢,比起在自己的家 鄉開業,到大城市去努力,成功的機會更大。
若寫真師傅的習藝途徑是日本,在攝影風格上,很有可能受到日本風格的影響,
而日本又受到西方構圖的影響,風格接近於西洋畫,不注重對稱,人物的姿勢和臉部 的角度較為多變,且重視整體明暗調子的展現。在背景方面,有時使用的是單色系背 景,有時使用仿室內佈置的繪畫背景,共同點在於柔和的顏色和筆觸不明顯的畫法,
使得背景模模糊糊地退到後方去,以強調出在前方的主角人物。(圖 2.2)
總結以上,所謂台灣早期寫真館「南北風格不同」的說法,很可能是因為 1930 到 40 年代大量開設在台北等大都市的寫真館, 較多是留日習得寫真術的學生,受到日本 風格影響較深;而其他城市在寫真館的傳入過程中,是相對發跡較早的地方,寫真館 大多是由當地肖像畫師自學攝影而開設的,故受到傳統肖像畫法的影響較深。
不過所謂南北風格不同的差別,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各寫真館受到進入台灣的
不過所謂南北風格不同的差別,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各寫真館受到進入台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