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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拍照與家庭的變革

在文檔中 台灣家族紀念照研究 (頁 103-113)

快拍照、紀錄與紀念

第二節 快拍照與家庭的變革

攝影技術的不斷進步,尤其是曝光時間的縮短,「快拍照」(snapshot)的誕生,

使得攝影的能力已經不只是能夠完美記下人生的重要階段,而是更進一步地企圖追上 人生的時間進程 – 不再是一年一度的、固定不動的、裝模作樣的「紀念」,而是日 常生活的、流動的、自然樣貌的「紀錄」。

關於「快拍照」的誕生,根據許綺玲的研究,所謂「快拍照」是在已經研發出良 好感光材質的基礎之下,再搭配以快門速度的提高,快門就像一隻快速睜開再閉上的 眼睛,在這段時間之內,進入到眼睛的光線,以及面前物體的移動情形,都能被攝入 並留在感光材質上。快門的速度越快,收納進入的時間就越短,再依賴感光材質敏銳 的感光度,原本流動中的東西可能會以靜止的樣貌留在畫面之中。在上一節裡我們在 早期相片中所看到的晃動孩童,很可能在當今的攝影技術中,就可以留下清晰的影像。

此外,相機的體積縮小,變得更加方便攜帶,也讓家族肖像照在內容和風格上發生了 變化。

這種快拍照主要影響的,是一般平民使用攝影的方式;全家人端端正正地在相館 或是自家大門排列,然後請人來拍照的「家族紀念照」風格,漸漸被新的「破格」樣 式所取代。早期攝影,「許多人的家庭相簿中,所謂的居家生活照就以「正式」的形 姿呈現,拍照是平常生活流程中的一個停頓,一個抽離的間奏,生命靜態化的時刻。

故嚴格講,並無真正隨興之作,沒有意義未定的瞬間動作(la situation),只有符 碼化的狀態(l' taté )。」74傳統的家族紀念照往往是在時間及地點皆已做好選擇的情 形下將人物置入,它是非日常的、遠離真實生活的,但同時也因此讓拍照行為顯得儀 式化,能夠在家族的特殊節日起「紀念」的作用。

當相機變得輕巧,拍照的時候再也不必遷就體型笨重的相機,非要前往相館一類

「萬事齊備」的場所去拍,而是可以反過來讓相機遷就人的活動,不管是全家出遊,

或是拜訪朋友,都可以將相機帶在身邊,在當地直接拍下影像來紀念。就時間而言,

由於曝光時間縮短,我們也不需要靜靜地在鏡頭前摒息以待,人的動作和瞬時的表情 變化也漸漸能被鏡頭「抓」(catch)住。「抓」的用法特別適用於形容快拍照的攝影 方式;在拍家族紀念照時,由於地點和時間兩方面皆不需再遷就機具,因此攝影開始 真正地進入了生活,配合人們平日的活動節奏,並在其中將突然發生、零星美好的影 像給「抓」住。就其特性而言,快拍照較諸於早期攝影,它更加地符合「紀錄」的要 求,因為它能在生活的任何一個時間地點中紀錄,就像是在一段影片中隨意截下一個 畫面那樣。

由於相機的體積縮小,變成輕巧的裝備,因此拍照不再是由毫無親近關係的攝影 師負責,而是交到了一般人手上,由其中一個參與活動的人負責拿相機拍照,若是家 族活動,則由家人之一來拍照。在快拍照的內容中,也因為攝影師是熟人,開始出現

74 〈破鏡裡頭尋先祖? - 談台灣家族相片的變途或再生〉,許綺玲,《中外文學》第 29 卷,第 2 期,

2000 年 7 月,p.77

了和攝影師(鏡頭)有所互動的畫面,每個人的表情、動作和位置,不只是顯得自由 自在,它甚至是決定一張快拍照的關鍵,因為快拍照的特色原本就是捕捉流動生活中 的片段,因此一張快拍照是否美好,決定在當時當地的人們是否構成了一個美好的氣 氛。「整體來講,拍照者與被拍者必須決定相互的時空關係,拍者與被拍者共同營造 的節慶氣氛,以及參與遊戲的投入和共謀感,才是想要捕捉快樂家庭形象的快拍照可 以發揮的環境氛圍。」75

一種美好得像是在遊戲的氣氛,正是一張快拍照所需要的,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為 什麼拍照的時機總是選在全家出遊的時候。當然,就另一方面來說,由於可以在任何 一個地點拍照,因此地點的因素開始在照片的內容中發生重要的意義,在漢人傳統家 族紀念照中單調的地點,像是宗祠的正面、自家大門外等等,在我們觀看這些照片時,

它們可以用來揭示與這個家族本身密切相關的資料,例如祖籍、家風、經濟情形等。

不過在快拍照中地點的意義就不同了,一個經常能到各地去遊歷、拜訪的家族,必然 有著大量在各種地點所拍下的照片;將這麼多遊玩的照片收集起來,做成一本相簿供 來訪的友人觀看,除了引起話題,更有炫耀的意味。也許在二十世紀初期曾經有一股 以豪華的家宅來炫耀的風氣,但現代人傾向實用簡單的家居品味,加上對於健康和休 閒生活的關注,讓全家旅遊成為值得炫耀的一件事;而且這種炫耀方式仍然符合古老 的原則 – 全家旅遊仍然能夠彰顯自家的財力和悠閒時間。

在(圖 4.4)中,我們看見了新型態的家庭紀念照可能的樣式:在風景優美的美崙 溪中泛舟徜徉的一家人,表情是多麼地閒適。不過仔細看還是會看出一種造假的痕跡 在其中:為何出遊泛舟,父親會選擇穿著全套的西裝,母親也穿了漂亮的衣服和裙子?

這樣的服飾顯然不適合在親近大自然的時候穿著。另外,父親的手雖然握著槳,但是 那雙槳並非在動作的一瞬間被拍攝下來,而是由父親刻意地將槳定住不動的,而且也 故意讓船留在岸邊,以便讓在陸地上的某個攝影師按下快門。不過即使有這些不符合 真實的地方,整張照片所流露出的「理想中的出遊」狀態仍然迷人,人們對「如真似

75 許綺玲,〈變化中的家庭形象(1970-1990):快拍照風格與攝影論述中的家庭題材〉,《文化研 究》,第二期,2006 年 3 月,p.23

幻」生活的期待仍然適合用來解釋此時的家庭紀念照。

(圖 4.4)1950 年代之美崙溪菁華橋前,一家四口正駕舟徜徉。(照片提供:陳文昶

我們在先前曾經提到林獻堂宅邸中所保存的大量玻璃板底片,由於其家族的交遊 廣闊而有如此大數量的底片被拍攝下來;但是由於玻璃板底片較為脆弱,它在流通性 上遠遠不如今日一般人客廳中的相本。因此,快拍照做為一種展示自家生活的歡樂與 美好的材料,是非常實用且稱職的,由於其數量多、拍攝地點多,因此它的展示是多 方面的、多視角的,可以在不同的層面上理解這個家族及其中每個家人的品味及想法。

除了家族出遊的時刻之外,傳統的家族節日也仍然可以是拍照的時機之一,但是 拍照的重點不再是紀念重要的家族節日,而是更重視家人團聚的時刻與歡樂的氣氛。

「人」的存在與互相之間真實的情感關係開始在照片中發揮作用,比起傳統家族紀念 照,更能展現出家族成員之間,在輩份之外彼此之間的互愛關係。

在西方社會中,家庭的結構自十九世紀末開始了一連串的轉型;「就社會學觀點 來看,十九世紀家庭結構轉型,逐漸形成了核心家庭制度;到了二十世紀,大戰後乃

至 1960 年代則已漸入所謂的『西方家庭神話』(famille occidentale mythique)階 段。換言之,既已淪為『神話』,核心家庭定型的短暫年代已漸漸隨著新一波的社會 變革而為其他的、多元的家庭型制所取代。」76很巧合地,攝影術的發明和改良也正好 在同一個時期,和家庭的結構變革時序相互貼合,「家族紀念照」也因此背負著攝影 技術的進步及家庭變革兩條變項,從十九世紀開始逐漸變化,呈現不同的面貌。

(圖 4.5)「仁壽醫院」是日據時期鳳林庄地區第一所西式醫院,張七郎 的三個兒子宗仁、依仁、果仁也都習醫。

(圖 4.5)是在 1938 年拍攝的一張家族紀念照,在這張照片中,顯然已經放棄了 傳統家族紀念照的排列方式,所有的人排成一整排,父親與母親分列在隊伍的左右,

中間的位置則將七個孩子照年紀大小排成一排。由於拍攝的地點是在營業場所(醫 院),因此比起以往在家中大門拍照,家族的概念顯然淡薄許多,「共同努力工作」

的概念應該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成員甚至將手牽了起來 - 彼此之間互相親愛合作的 密切關係躍然於畫面之中。

76 許綺玲,〈破鏡裡頭尋先祖? - 談台灣家族相片的變途或再生〉,《中外文學》第 29 卷,第 2 期,

2000 年 7 月,p.71

在台灣,家庭結構變革的情形發生得較西方稍微晚一點。在二十世紀 60 年代的台 灣,正值工業起飛、勞動人口流向都市的年代,年輕人離開家鄉、離開父母,在都市 定居、組成核心家庭。這種情形到了 80 年代末達到高峰,核心家庭一度在全台家庭分 布中占了近六成,今日也仍然有近五成的比率。77在家中人口少的情況下,家庭的重心

(圖 4.6)提供者:鄭英仁,拍攝時間:民國 60 年

鄭紹裘先生的父親七秩華誕,暨母親金婚照片,攝影地點在馬公市中山路 5 號自宅。

多半放在小孩身上,對於家庭倫理位階也比較不要求,如果成員只有父親母親和孩子 家庭位階就變得簡單許多,加以都市家庭的收入來源一般為父母雙薪,家計的負擔平 均在父母兩人身上,傳統以父權為家庭主控地位的結構也已然動搖。總體來說,台灣 自 60 年代以來,家庭逐漸轉變為人口少、成員簡單的結構,父母雙方共同負起家庭,

威權式教育已經不再流行,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強調理解與溝通。

(圖 4.6)正是在這種新式的家庭關係中所拍的照片。就照片中的成員而言,這似

(圖 4.6)正是在這種新式的家庭關係中所拍的照片。就照片中的成員而言,這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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