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拍照、紀錄與紀念
第一節 追逐著時間的攝影
快拍照、紀錄與紀念
攝影從誕生以來,一路經過了無數次的改良與演進,從原本由於曝光時間過於漫 長只能拍攝不能動的景物開始,逐漸發展到能夠捕捉快速的動作的「快拍照」,最後 到了可以保留一整段時空變化的「錄影」。人類的紀錄願望至此似乎已經找到了最佳 的滿足方式,但是比起當初攝影的發明將肖像製作從繪畫那裡奪走的情形,錄影全面 取代攝影的情形並未發生,照片在今日仍然被大量的生產著,我們也仍然依賴著舊照 片來紀念過往。
第一節 追逐著時間的攝影
攝影術剛發明的時候,需要的曝光時間非常漫長;早期的攝影術需要如此漫長的 曝光時間,雖然產生的「作品」真實到了令人驚恐的程度,幾乎比世界上最擅寫實繪 畫的畫家的作品都還要來得精準,但是如果這種新發明,只像是找來了一個最強的畫 家,然後「描繪」的時間從繪畫的數星期縮短成攝影的數小時,那麼攝影術並沒有帶 來什麼新的、獨特的藝術上的突破性概念,尤其是當我們把攝影術拿來拍攝那些本來 就不移動的東西時,街道,山景,樹林,事實上這些東西正是最開始拍照的一群人最 常拍的對象,世界上第一張照片「擺好餐具的餐桌」拍攝於 1822 年,由尼埃普斯
(Joseph Niepce)所拍,花了 14 個小時定影(圖 4.1);正因為早期攝影曝光所需的 時間太長,能被拍下的東西就只有那些不會動的東西。一直到了 1840 年以後,攝影術 已經發展了有一段時間,所需的曝光時間已經縮短到 20 分鐘了,進入了人類可以忍受
維持固定姿勢不動的時間極限範圍內,於是就可以開始嘗試將會動的人類拍成照片了,
但因為要站在陽光下面採光,最後照片拍好了,被拍的人也汗流浹背;不過即使時間 只有 20 分鐘,人類不自主的晃動還是經常發生,為了防止被拍者移動,因此發明了一 種稱為「義肢」(vise)的東西,將之置放在人的後方,可以固定住身體,而透過鏡 頭又看不見它,因此不會被留在照片的畫面中。(圖 4.2)72
(圖 4.1)第一張相片
尼葉普斯(Nièpce):擺好餐具的桌子,1822 左右
(圖 4.2)奧諾.杜米埃,《用新的設備 獲得優雅的姿勢》(Nouveau procédé employé pour obtenir des poses gracieuses),石版畫,1856 年左右。
加拿大國家博物館,渥太華,加拿大。
曝光時間短到一秒不到,又有固定住人的身體的方法,拍攝人物變得和拍攝靜物 或風景一樣容易。不過看似萬無一失的肖像攝影,還是在無法控制之處露出了破綻:
靜止一秒鐘都做不到的小小孩童,在照片上形成模糊的面貌,又因為這小小孩童的動 作夠大,使他的影像不僅僅只是模糊,而是帶有軌跡的,被鏡頭完整地記下連續的動 作運行。雖然只有一秒鐘不到的時間,但是這類的軌跡卻是在錄影技術還未發明以前,
便讓人能以肉眼看見時間的流逝,而這種體會是全新的、在攝影術發明之前的人所體 會不到的。
72 「義肢」的中文譯名使用自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著,許綺玲譯,《迎向靈光消逝的年 代》, 台北市,台灣攝影工作室,1998,p.22
(圖 4.3)炳釗完婚家族照(圖 1.16)的局部放大
華特.班雅明(Walter Banjamin)在其《攝影小史》中談論到繪畫和早期攝影中 的靈光(Aura)時,將它做了兩種不同的解釋。其中一個解釋,「遙遠之物的獨一顯 現,雖遠,猶如近在眼前。靜歇在夏日正午,延著地平線那方山的弧線,或順著投影 在觀者身上的一節樹枝,直到『此時此刻』成為顯象的一部份 – 這就是在呼吸那遠 山、那樹枝的『靈光』。」73班雅明對於靈光的這一個解釋饒富詩意,是抒情的、抽象 的、靜止的,人雖在風景之中,人與景物相距遙遠,且皆靜止不動;距離使得人與景 物因此互不干擾;兩者的靜止不動便又能使人清晰感知到風景,在凝神之中,同時也 能感受到每一個迎面而來、游動於景物之中的「此時此刻」。
但是班雅明對於「靈光」的解釋,卻不只一種;就在同一本書稍微前面的地方,
他對靈光提出了另一種解釋:「時空的奇異糾纏」,早期攝影中的時空重疊。
73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著,許綺玲譯,《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台北市,台灣攝影工作 室,1998,p.34
班雅明兩段對於「靈光」的解釋,雖然談論的對象不同(景物與人像攝影),但 是都談到了一種「在時間之中」的變化,不只是一個時間「點」的景像而已,它是一 個「期間」(la durée);在這個期間之內,一個人凝神觀察著眼前的景色(地平線 那方山的弧線),或是觀察著另一個人(等著被畫或拍成肖像的人),時間不斷地流 逝著,被觀察的東西,在這段時間之內,或許是動了,也可能沒動,但是它的有些部 分被我們長時間觀看著的眼睛記下了,「銘印」了。「靈光」能夠被保存於一幅肖像 畫之中,也能夠被保存一件經歷了漫長曝光的早期攝影作品之中,它甚至能被保存於 一個人在一段時間之內,靜止地觀看著眼前景色時,所體會到的感受之中。
在攝影術發明初期時,由於照片需要長時間的曝光,一張肖像中所保存的,並不 是只有一個人一瞬間的影像,而是這個人在這段曝光的時間「之中」的所有影像;但 由於所需的曝光時間實在太長了,每個發生在這個人身上所過於細微和快速的變化都 因為無法被保存在畫面之中,而被忽略掉了,例如身體的細微晃動,或是眼睛的一眨。
早期照片只紀錄下了最大量出現的、恒定的那些影像,例如人物完整的輪廓線,還有 大塊的陰影。但是在這個看似恒定、單一的人像中,其實累積了這段漫長的時間內,
不斷流動、死亡著的,每一個「瞬間的人像」,它們重重疊疊地全數累加在一起,取 了一個「最大公約數」的影像,保留在畫面之中。
就這點來看,早期使用長時間曝光而拍成的肖像照片,和肖像畫在「靈光」上面 是一樣的:肖像畫之所以能將「靈光」保存下來,是由於一張肖像畫在從無到有這段 漫長的時間之內,被畫的對象不可能一直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在這其中每一秒時 間的流逝,所發生的無數細節變化,經過畫師的選擇之後,畫下了這個人恒久不變的 模樣,而在肖像畫中被強調的「莊重」之形,有一部分的形成原因,正是因為肖像畫 取的是這種累積下來的、多數的、「常態」的模樣,略過了那些一瞬即逝的表情變化 後,最後剩下的便是這個人在畫師面前穩穩坐著的樣子,沈靜、穩當,這和早期肖像 攝影因為慢速曝光而略去了所有細微快速的變化,且在畫面上累加了無數個影像所形 成的「厚重感」,有異曲同工之妙。就「靈光」與「莊重感」來看,早期肖像攝影和
肖像畫,在過程及成果上都是非常相近的。
從世界上第一張照片被拍下之後不過三十年的時間,攝影在材料方面的進步神速,
一下子就將曝光所需的時間從一整天追到了兩分鐘,再追到一秒鐘以內。早期攝影術 所需的長時間曝光,使它和繪畫相像,同時也由於其相像,當將早期攝影術應用於肖 像上的時候,並未馬上帶來什麼構圖或對象上的新變革。由於太細微的動作都會消失 不見,當時的人並不會選擇去拍一個動個不停的東西,即使是拍人像,也會選擇大致 上可以安定維持一個姿勢的成人,而非會動來動去的小小孩童。不過,等到攝影的曝 光時間縮短到了一分鐘、甚至一秒鐘以內時,雖然拍攝肖像已經是常見的攝影形式了,
但小小孩童這類新的拍攝對象,其搖晃中的手的殘影反而被留下在照片之中,而要克 服這隻搖晃的手的方法,就是讓攝影比它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