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今古之辨到面向世界的經學之路
第二節 尊今抑古：經學二變與對群經的今古文觀（1887-1896）
廖平的經學二變始於光緒13年，迄於光緒22年。86
刊《今古學考》於成都。此書既刊布，於康成小有微詞，為講學者所 不喜。友人遺書相戒，乃戲之曰：劉歆乃盜魁，鄭君不過誤於脅 從。……
會從經學一變的「平 分今古」轉向二變的「尊今抑古」，最初的契機在於友人的異議。《六譯先生 年譜》光緒12年條下記載著：
87
友輩對於前人曾論說過的劉歆造偽古文一事之提點，讓廖平重新省思這個問 題。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經學一變的理論內部尚有不能自安之處。例 如本章第一節曾提到廖平在推測古學出自燕趙的同時，也承認古學傳授源流 記載太模糊、證據甚少，「除《毛詩》外，未能實指」，已透露了些許的懷疑 態度；88《今古學考》卷下亦云：「中多未定之說，俟有續解，再從補正。」89
86 經學二變的始年，依據廖平著作內容的記載共有三個不同的說法，分別是光緒12、13、14 年。經過廖宗澤的考證以及陳文豪的推定，認為較合理的時間點是光緒13年，筆者跟從這 個說法。見陳文豪，《廖平經學思想研究》，頁140-143。
87 廖宗澤編撰，駱鳳文校點，《六譯先生年譜》，收入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
史部．儒林年譜》，頁750。
88 廖平，《今古學考》卷下，《廖平選集》，上册，頁 106。
第一章 從今古之辨到面向世界的經學之路 ．71．
因為有不少觀點自覺尚非定論，仍有修正或改易的空間。他在《四譯館經學 四變記‧二變記》也談到對平分今古理論的疑慮：
兩漢之學，《今古學考》詳矣。本可以告無罪於天下，惟一經之中，
既有孔子、周公兩主人，典禮又彼此矛盾。……考《左》、《國》、《孟》、
《荀》，以周人言周事者，莫不與〈王制〉切合；所有分州建國、設 官分制之大綱，則無一條與古文家相同。或分或合，皆無以切理饜心。90
蓋當時分教尊經，與同學二、三百人，朝夕研究，折群言而定一尊。
於是考究古文家淵源，則皆出許、鄭以後之偽撰。所有古文家師說，
則全出劉歆以後，據《周禮》、《左氏》之推衍。又考西漢以前，言經 學者皆主孔子，並無周公；六藝皆為新經，並非舊史。於是以尊經者 作為《知聖篇》，闢古者作為《闢劉篇》。群言淆亂折諸聖。……故據
〈王制〉以遍說群經，於《周禮》中刪除與〈王制〉相反者若干條。
《今古學考》著成之後，仍有兩大問題無法讓廖平「切理饜心」者，第一是 經學內部同時存在周公與孔子的兩種不同禮制，造成一林二虎的矛盾局面。
第二是既然古學源於周制，然而從周人言周事的典籍，如《左傳》、《國語》、
《孟子》、《荀子》來看，其中的制度反而與今學的〈王制〉切合，卻無一條 與古學（特別是《周禮》）的說法相同，是否古學的內容淵源有問題呢？這 些都是令廖平有所未安而不能自堅前說的原因。
從經學一變的《今古學考》完成後的疑慮、未安，到經學二變新思想的 逐漸形成，也與他當時襄校尊經書院和同學共同討論，有極大的關係：
91
四譯二十年前襄校尊經，當時應課者常二、三百人，分經立課，用志 廖平的侄兒廖師政在〈四譯宬經學穿鑿記序〉中亦有相關的敘述：
89 廖平，《今古學考》卷下，《廖平選集》，上册，頁 67。
90 廖平，《四譯館經學四變記‧二變記》，《廖平選集》，上册，頁548。
91 廖平，《四譯館經學四變記‧二變記》，《廖平選集》，上册，頁548-549。
不紛。每課題目由數十道，以致百餘道，率皆大例巨疑，經眾研究，
堅確不移者，乃據為定說，……凡所推究，又皆艱巨，自古所望而生 畏、率知難而退者，今則合數百人之心力，精研數年之久，所以敢犯 前賢不敢犯之險，發自古不能發之覆，四譯二變皆群策群力，集思廣 益而後有此成效。92
初撰《學考》，意在分門別戶，息爭調合。及同講習四、五年之久，
知古派始於劉歆，由是改作《古學考》，專明今學，此亦時會使然，
非鄙人所能自主者也。
光緒20年於〈與宋芸子論學書〉也說道：
93
以上三段引文大略可呈現廖平在尊經書院合二、三百人之心力，歷經數年，
共同推究古文經學疑義的情景。二變的代表作《古學考》於光緒20年正式成 書，書中多處經話之下列出對自己經學觀念有所啟悟的師友，達十七人之 多，序中自謂：「敬錄師友，以不沒教諭苦心。」94
丙戌（光緒12年）刊《學考》，求正師友，當時謹守漢法，中分二派。
八年以來，歷經通人指摘，不能自堅前說。謹次所聞，錄為此冊。……
又此書（筆者案：《古學考》）所錄改錯師友，有伍嵩生、錢鐵江（原 注：以上師）、周宇仁、陳錫昌、胡敬亭、胡哲波、楊靜齋、董南軒、
黃仲弢、李岑秋、劉介卿、康長素、蔣芰塘、楊靜亭、王復東、范玉 賓、張盟孫（原注：以上友）等十七人。
《六譯先生年譜》在此年 條下同時記載著：
95
92 廖師政，〈四譯宬經學穿鑿記序〉，收入廖平，《四譯館外編》（1921年，四川存古書局 刊本），頁37。
93 廖平，〈與宋芸子論學書〉，收入廖宗澤編撰，駱鳳文校點，《六譯先生年譜》，收入四 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史部．儒林年譜》，頁780。
94 廖平，《古學考‧序》，《廖平選集》，上册，頁115。
95 廖宗澤編撰，駱鳳文校點，《六譯先生年譜》，收入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
第一章 從今古之辨到面向世界的經學之路 ．73．
種種資料均說明經學二變是群策群力、集思廣益，經過多年研討的成果。這 些以隸屬於尊經書院為主的一批學友，會特別措意於劉歆與古文經學的關 係，是因為自從王闓運到四川，在尊經書院傳播了今文學之後，院中諸生多 已接觸了常州學派的學說。廖平當初在讀《續皇清經解》時，就曾注意過辨 偽古文的常州學者劉逢祿、魏源、邵懿辰諸人著作，96也曾於二變之後自云：
「李申耆、龔定菴諸先達，乃申今而抑古。則鄙人之說，實因而非創也。」97
二變思想的核心－－抑古之論，是建立在《周禮》為偽書這一個基點上 的。《古學考》指出古文群經以《周禮》的制度為宗，然而《周禮》所言專 條在古代文獻中無一佐證，應是西漢末年劉歆羼改《逸禮》而成的偽書。
蓋廖平最初並不認同今古文互相攻駁的學風，對常州諸子未能心服，思欲走 出一條較持平的道路，故有經學一變及《今古學考》的產生；但因前述各種 的原因，促使他再回過頭來，重新思索前輩今文學者的考證與批評劉歆的言 論，在前人的基礎上，續作探討。
98雖 然前人已有不少辨偽《周禮》的著作，但廖平將《周禮》作為整個古文經學 制度的統宗，把劉歆作偽《周禮》和否定全部的古文經學聯繫起來，相較於 前輩今文學者之說，更具有不可比擬的影響與意義。他認為西漢的十四博士 皆為今學，同祖〈王制〉，「道一風同」，並無古文經學可言。99劉歆在漢末要 作偽古學有兩個原因，第一是為報復昔日求立《左傳》、《逸禮》、《逸書》於 學官遭博士阻撓之恨，100
史部．儒林年譜》，頁776。
96 李耀仙，《廖平與近代經學》（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頁5。
97 廖平，〈與宋芸子論學書〉，收入廖宗澤編撰，駱鳳文校點，《六譯先生年譜》，收入四 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史部．儒林年譜》，頁780。
98 廖平，《古學考》，《廖平選集》，上册，頁116。
99 廖平，《經話（甲編）》，《廖平選集》，上 册，頁399，406，416，419-420，430，435。
100
劉歆早期求立諸經於學官之事，詳見班固撰，顏師古注，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漢書并附
編二種》（台北：鼎文書局，1981年2月），卷36，〈劉歆傳〉，頁1967-1972。
轉而作《周禮》以與博士立異；第二是要迎合王莽
私意，為新室制法。101至於劉歆掩護自己作偽的手法也有兩個，第一個手法 是引周公以敵孔子。《古學考》指出「西漢哀、平以前，博士全祖孔子，不 祖周公」，即使劉歆早年的〈移太常博士書〉亦將經學全歸於孔子，直到後 來欲攻博士，始抬出周公以混淆耳目。102
博士以《尚書》為備，本出微言。劉歆憤激其語，極力攻之，遂以五 經皆為不全。《連山》、《歸藏》出而《易》不全。六義之名立而《詩》
不全。鄒、夾之書錄而《春秋》不全。《周禮》出而禮不全。於五經 之外臆撰經名，於博士經學之外別出師法。
第二個手法是以五經為不全：
103
101 廖平，《古學考》，《廖平選集》，上册，頁137。
102 廖平，《古學考》，《廖平選集》，上册，頁131-132。
103 廖平，《古學考》，《廖平選集》，上册，頁132。
宣傳經書曾遭秦火而殘缺，目的是為了便於上下其手，妄增不實的材料雜揉 入經學之中。
由上可知廖平此時的觀念裡，先秦至漢末之間本來沒有古文經學的存 在，所謂「古文」是西漢末後劉歆始作俑者逐漸作偽出現的。既然對今、古 文的認定標準已經不同於一變時期，對群經今、古文的歸屬也和先前有所差 異。例如原先視為古文經學的《左傳》、《國語》、《儀禮》等，因為它們皆出 於先秦而未經劉歆羼亂，所以一律改歸於今文經學；《禮記》也非之前以為 的雜有今古兩家，而是純為今學。漢末之後晚出的《毛詩故訓傳》、《古文尚 書》等「古文」，則出自東漢受劉歆遺毒的後學如謝曼卿、衛宏、杜林、賈 逵諸人之手，與真正出自孔子的今文相對立。至於《七略》、《漢書》〈藝文 志〉、〈劉歆傳〉、〈河間獻王傳〉或是《後漢書》〈儒林傳〉中，有不少關於 古文經學的出處或是傳授源流的記載，廖平認為這些多是「劉歆所改」，或 是後來的校史者依據偽說所作的誤補。總之，文獻中凡有劉歆時代之前的古 文經學相關記載皆非其實，不可據信。
第一章 從今古之辨到面向世界的經學之路 ．75．
與今、古文經學判定標準的改變相聯繫，二變時期的今文經學範圍也相 應擴大，從孔子改制著六經後，迄劉歆作偽之前的一切學派均包括在內，「自 春秋至哀平之際，其間諸賢諸子、經師博士，尊經法古，道一風同，皆今學 也。雖其仁知異見，鄉土殊派，然譚六經必主孔子，論制度必守〈王制〉，
無有不同」。104
經學一變、二變論今文經學雖然都是以〈王制〉為宗，不過一變時期認 為〈王制〉為孔子親作，是《春秋》禮傳，為孔子晚年的改制定論。到了二
經學一變、二變論今文經學雖然都是以〈王制〉為宗，不過一變時期認 為〈王制〉為孔子親作，是《春秋》禮傳，為孔子晚年的改制定論。到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