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今古之辨到面向世界的經學之路
第一節 平分今古：經學一變與對群經的今古文觀（1883-1886）
經學發展自漢代，至清末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由於今文經學和古文經 學是漢代經學的兩個基本派別，後來經學的發展與漢代經學又有密切的關 係。然而漢代就無人洞明今、古文經學相區分的根據，再經東漢末年的鄭玄 及三國時的王肅注經混淆今、古文經學，使這個問題在後代變得更為蒙惑。
清代乾嘉時期興起的漢學重訓詁，推崇東漢古文經學家賈逵、馬融、許慎、
鄭玄，卻不脫古籍整理的工夫。後起的常州學派重在探求經傳中的微言大 義，推本漢代《公羊》學大師董仲舒、何休，以今文經學相標榜，是以今、
古文經學之爭在清末被重新提起。也由於今、古文經學之爭的重提，使兩者 相區分的問題，成為清末學術發展所必須解決的問題。廖平早年因博覽考據 而涉獵了大量漢代古文經學的材料，之後又專求大義，深入研討今文經學，3 因而全面具備了今、古文兩方面的知識，能克服前人囿於今文經學與古文經 學的侷限，提出了今、古文經學相區分的根本在禮制的平分今古之論。4同時 代的學者將之與顧炎武發明古韻、閻若璩考辨《古文尚書》三者並譽為清代 學術的三大發明之一。5
3 廖宗澤編撰，駱鳳文校點，《六譯先生年譜》，收入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
史部．儒林年譜》（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2009年），頁725-726，732-735。
4 關於廖平早年精通考據與轉向今文經學的過程，又見黃開國，〈廖平經學第一變的思想準 備〉，《重慶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3期，頁92-94。
5 蒙文通，〈議蜀學〉，收入廖幼平編，《廖季平年譜》（成都：巴蜀書社，1985年），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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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陳文豪，《廖平經學思想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1995年2月），頁116-121。
7 廖平，《四益館經學四變記‧初變記》，《廖平選集》（成都：巴蜀書社，1998年），上 冊，頁547。
8 廖平，《四益館經學四變記‧初變記》，《廖平選集》，上冊，頁547。
9 廖平，《今古學考》卷下，《廖平選集》，上冊，頁76。
10 廖平，《經話（甲編）》，《廖平選集》，上冊，頁400。
廖平於光緒20年與其尊經書院同學宋育仁11
嘗考國朝經學，顧、閻雜有漢宋，惠、戴專申訓詁，二陳漸及今古，
由粗而精，其勢然也。鄙人幾二陳而述兩漢學派，撰《今古學考》，……
出撰《學考》，意在分門別戶，息爭調合。
的論學書中，又提及：
12
在廖平看來，在東漢末的鄭玄以前，今文經學家立論，不取古文經學為 說，古文經學家立論，也不取今文經學的隻字片語，他指出「今古之分，鄭 以上引文指出陳立（卓人）、陳壽祺（左海）、魏源（默深）、孫星衍等人已 意識到分別今古文經說的重要，特別是二陳已略知今古的本源，對廖平的啟 發尤多，然而他們終究「未能瑩澈」，還不能真正明瞭今、古根源之所在，
而廖平經過長年思考研究，終於悟出應以禮制「別戶分門」。他認為今文經 學和古文經學固然存在不少差異，說經也必須分開來看，不可淆亂，但二者 並無輕重之分，由如水火、陰陽，相妨又相濟；亦如水道、陸道，既不相同 又能相互補充，因此二者皆不可偏廢。為此他十分反對經學史上，今文經學 與古文經學相互攻訐的門戶之見。正是在這層意義上，他把以禮制為根本區 分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的理論，稱之為平分今古之論。那麼造成解經困擾的 今、古文經學混淆始自何時呢？
11 宋育仁（1858-1931），字芸子，號芸岩，四川富順人，清末維新思想家、學者，光緒年間 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民國任國史館編修，主張清帝復辟，被袁世凱押解回籍。其思想 涉及政治、法律、經濟、文化教育、出版、軍事外交等諸多領域。1885年，當廖平就學於 尊經書院，出版《今古學考》的同時，宋育仁也著作了《周禮十種》，其中的《周官圖譜》，
為託古改制提供藍圖。宋育仁以「復古即維新」為號召，主張系統學習西方，出使歐洲的 經歷及其深厚的國學功底，使他的思想具有深邃性。宋氏因在四川舉辦商務，創辦了《渝 報》、《蜀學報》，建立蜀學會，主講資州藝風書院，掌尊經書院，編纂《四川通志》和
《富順縣誌》，並留下《時務論》、《采風記》、《經世財政學》等大量的著述，被譽為四 川「睜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四川工商業創始人和報業鼻祖。宋氏的思想，可參見黃宗凱 等著，《宋育仁思想評傳》（成都：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2007年12月）。
12 廖宗澤編撰，駱鳳文校點，《六譯先生年譜》，收入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
史部．儒林年譜》，頁7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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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今古學已遭混合，破壞了它們的本來面目，平分今古之論則是欲對兩家 原貌恢復擴清，至於如何釐清今古，廖平獨有的創獲是應以禮制作為區分的 依據。那麼為何經學內部會衍生出今、古文二派及彼此之間禮制上的差異 呢？今、古禮制所各自宗主的文本又是什麼？
在廖平的《今古學考》中，漢代今、古學的實質性分歧被歸納為禮制的 問題，他是通過分析研究《五經異義》的材料而得來的。己酉年本的〈四益 館經學四變記〉云：
初變分今古，……專主《五經異義》，嘉道以來學者皆以分今、古為 主。而《今古學考》集其大成，劈分兩門，始有專書。18
《異義》久亡，今就陳氏輯本考之，所存近百條。今與今同，古與古 同，各為朋黨，互相難詰，以其門戶原異，故致相歧也。
《今古學考》卷下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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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經異義》是許慎所撰，其後鄭玄針對是書，著《駁許慎〈五經異義〉》，20 兩書均大約佚於唐代。21
18 廖平，〈四益館經學四變記〉，收入《孔經哲學發微》，《廖平選集》，上冊，頁311。
19 廖平，《今古學考》卷下，《廖平選集》，上冊，頁68。
20 范曄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後漢書并附編十三種》（台北：鼎文書局，1987年），卷 35，〈張曹鄭列傳〉，頁1212。
21《隋書‧經籍志》著錄《五經異義》十卷，《舊唐書‧經籍志》與《新唐書‧藝文志》所記 與《隋書》同，但言許慎撰，鄭玄駁，是將二書合而為一，以便觀覽。《宋史》始不見著 錄，故推測大約佚於唐代。又見黃開國，《廖平評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0 年3月），頁60。
清王復輯有《駁（五經異義）》，陳壽祺又著有《五 經異義疏證》，廖平所依據的，就是陳氏書中所輯的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經 說的百餘條材料。由於許慎的《異義》對於今、古兩派不欲牽合混同，該書 按經學問題一一分條，每條皆列有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的不同說法，從而客 觀上保留了漢代今文和古文經學的材料，也獲得廖平極高的評價。不過廖平 對於許慎分今古的方式有所未安，不能苟同之處尚多，主要原因是許慎誤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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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禮》，廖平由此主張：「〈王制〉為今學之主」，「《周禮》為古學之主」。27
《周禮》原名《周官》，劉歆改其名為《周禮》，其書為古文經學的根本 經典，漢代古文家推尊為周公所著，認為是真正周代禮制。然而《周禮》的 內容與傳承譜系一直存在很大的問題，從漢代直到清初，懷疑此書真實性的 學者不計其數。
而兩者所言的禮制究竟依憑於什麼時代？廖平認為《周禮》所言多本周代禮 制，而〈王制〉則是兼採虞、夏、殷、周四代，且以殷禮為主寫成的禮制，
此種說法當然是他個人的一家之言，事實上此二書在歷史上的爭論頗多，若 能稍為了解這個背景，或許更能見出廖平經說的立場。
28漢代的今文經學家根本否認《周禮》是周代禮制，林孝存
「以為武帝知《周官》末世瀆亂不驗之書」，何休亦以為六國陰謀之書。29宋 代胡五峰說《周禮》為「非周公致太平之書」，30清代萬斯大的《周官辨非》，
以及方苞的《周官辨》，都是力攻《周禮》為偽書的著作。毛奇齡曾主張《周 禮》內容多周制，但認為決非周公所著，而是成書於「衰周之季、呂秦之前」
的戰國時期，皮錫瑞稱毛氏這一看法為「最為持平之論」。31
27 廖平，《今古學考》卷上，《廖平選集》，上冊，頁42。
28《周禮》是古文經，《漢書‧儒林傳》對古文經書如《毛詩》、《古文尚書》、《左氏春秋》
等的傳承譜系都有詳細的述說，惟獨不提《周禮》與《禮古經》。《漢書‧藝文志》僅著 錄《周官》之書，對它的傳習者未曾說明。許慎的《說文解字‧序》提到魯恭王所得的各 種古經以及張蒼獻《左傳》諸事，然而沒有提到《周官》的來由。到東漢晚期，學者才對 此書的傳授源流作出種種的推測，但是可疑之處仍然很多。見王葆玹，《今古文經學新論》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11月），頁150。又從漢代到清初，懷疑《周禮》真 實性的學者甚多，關於這方面的研究，詳見林慶彰，《清初的群經辨偽學》（台北：文津 出版社，1990年3月），頁299-358。
29 賈公彥，〈序《周禮》廢興〉，收錄於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台北：藝文印 書館，1989年），頁9。
30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台北：正中書局，出版年不詳），卷86，頁3499。
31 毛奇齡，《經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年），
第191册，頁18-19。皮錫瑞，《經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12月），〈三禮〉，
頁49-51。
而清中葉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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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學派的學者則進一步將《周禮》帶入了更激烈的今古文經學的論爭中。
我們若將常州學派的開創者莊存與，以及他的甥、孫輩的傳人，和常州學派 後學對《周禮》一書的觀點來加以比較，便可以發現，《周禮》在今古文的 爭論中，所受到的衝擊是愈來愈大的。莊存與的學術並沒有嚴格的區分今、
古文的門戶，他雖然也懷疑《周禮》的真實性，但是仍相當重視它內容的重 要性，其三《禮》之學，講的就是古文的《周禮》，這與龔自珍、魏源以來 的今文學者痛詆《周禮》的態度，不啻有天壤之別。32莊存與之後，其外孫 宋翔鳳始明確的把今文經學的研究與《周禮》的辨偽史聯繫在一起考察。宋
古文的門戶，他雖然也懷疑《周禮》的真實性，但是仍相當重視它內容的重 要性，其三《禮》之學，講的就是古文的《周禮》，這與龔自珍、魏源以來 的今文學者痛詆《周禮》的態度，不啻有天壤之別。32莊存與之後，其外孫 宋翔鳳始明確的把今文經學的研究與《周禮》的辨偽史聯繫在一起考察。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