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讓孔子走入新世界
第四節 建立符合「經旨」的「帝王政教」之世界圖像
75 林天人,〈地圖—權力的視野,想像的空間〉,《故宮文物月刊》,第304期(2008年7月),
頁10-15。余定國著,姜道章譯,《中國地圖學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8月),
頁89-90,105-108。關於地圖與文化意象的傳達,又可參見(日)海野一隆著,王妙發譯,
《地圖的文化史》(香港:中華書局,2002年)。索雅 (Soja, Edward W.) 著,王文斌譯,
《後現代地理學:重申批判社會理論中的空間》(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
施。」76這即是他要返回的〈禹貢〉之精神。今人常論及〈禹貢〉是中國地 理學之祖,但是它並非今天地理學意義上的著作。〈禹貢〉所重在於四方的 物產貢賦,如何上貢到中央,以及四方與中央的關係,它表現的是王者治理 天下的治道,具有濃厚的大一統意識。所以,廖平讓「孔子」可以走入世界 之後的重點,就是要建立一幅符合「經旨」的「帝王政教」圖像。他以當今 世界的五大洲,就是鄒衍承自孔子所說的「大九州」,「將來世界大一統,合
『要』、『荒』為大五服」。77 〈禹貢〉的甸、侯、綏、要、荒五服中,沾染 王化的「中國」之境包括「甸服」、「侯服」、「綏服」,78
《論語》云:「百世可知。」今二千五百餘年,泰西輪舟、電線、開 河越海,正《中庸》所謂「人力所通」也。〈禹貢〉小九州,地球盡 闢為大九州,將來一統,再推廣五服,是孔子蘊火尚未發,中外成一 統,天覆地載,凡有血氣,莫不尊親,乃為暢發無疑。
先王之時對於未沾染 王化的「要服」、「荒服」並不直接治理,因此後人有所謂的王者「不治夷狄,
不臣要荒」之說;不過基於「王者無外」的觀念,要、荒二服也終將是王化 普及之處。現在廖平說未來世界大一統概念下已經包括了「要」、「荒」二服,
是指當今中國以外,還未有孔子教化的地域,那也是將來大一統的王者欲臣 服、統治的範圍。他又說:
79
76 廖平,《大共圖考‧序》,收入高承瀛等修,吳嘉謨等纂輯,《光緒井研志》,頁824。
77 廖平,《詩緯古義疏證‧序》,收入高承瀛等修,吳嘉謨等纂輯,《光緒井研志》,頁649。
78 顧頡剛,〈畿服考〉,收入氏著,《史林雜識(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
頁13。
79 廖平,《經話(甲編)》,《廖平選集》,下冊,頁459。
所以廖平將「大九州」與「五服」的概念相結合,欲構成一個全球「大五服」
或「大〈禹貢〉」的圖像,而它的根本精神要素,即是建立在中央與四方或 華夏與四夷的關係上來立論的。廖平援引立論世界疆域或「皇帝疆域」的依 據,主要在於《尚書》與《周禮》的服制。
.168. 經典秩序的建構:廖平的世界觀與經學之路
廖平雖欲返回傳統天下觀來建構一己的世界圖像,但古籍中,表現中國 與四方關係的「服制」之劃分方式以及王化所及的疆域大小記載不一,甚至 差異甚大。例如《禮記‧王制》有「甸、采、流」三服說;《尚書‧禹貢》
有「甸、侯、綏、要、荒」五服說;《周禮‧職方氏》與《國語‧周語》同 是「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九服說。更啟人疑惑的是,《禮 記‧王制》中說中國三服制,面積是三千里的平方,所以是九百萬方里;但 是《周禮‧職方氏》說中國九服制,面積是九千里的平方,而〈職方氏〉的 每一里數又是〈王制〉一里的十倍,如此的面積,已超出中國的疆域甚多。
東漢鄭玄對經典之中的服制不同已是有所疑惑。為了不使經典之間產生矛盾 性,他努力的為三服、五服、九服間的差別彌縫,說成是「周制」與「殷制」
的不同,指出蓋因周公攝政以來政致太平,疆界拓寬,封國土地也變廣了。
80
若以方萬里計,則全面積是一萬萬方里。按現今我國的疆域:東西長 八千八百里,南北長五千四百里,面積約四千三百萬方里。從上古到 現在,其間經過數千年,這個疆域乃是數千年中我們民族開拓的總成 績。而〈職方〉一萬萬方里的疆域不但較現在的大,且較歷代的都大。
既有這麼寬廣的面積,何以歷史上找不出事實的證據來呢?就說古今 計算里數的標準不同,然鄭解〈王制〉是殷制,〈職方〉是周制,兩 代興替相承,時代密接,又何致相差如是其遠?
但是鄭玄並未解決經典中的疆域遠大過實際中國版圖的問題。民國時期學者 鄺平樟的言論,表達了長久以來人們對此一問題的困惑:
81
鄺平樟是古史辨時期的學者,他是用疑經、疑古的角度思考這個問題。但在
80 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年),頁215-216。鄭玄注,
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年),頁501。
81 鄺平樟,〈禮記王制及周官職方所言封國說之比較〉,《禹貢半月刊》(1934年3月),頁 136。
廖平心中,各部經典均為孔子所作,不可能彼此產生矛盾性;而且《周禮》
疆域與真實中國歷代以來版圖不符的問題,也必定有孔子所寄寓之意。鄭玄 以殷制、周制之異釋經,不但犯了「以史說經」的謬誤,也沒有真正解決問 題,於是他以「中國」、「世界」的疆域廣狹不同來說明會通這些差異。
一、從「中國」擴及「世界」的文化疆域
(一)會通《王制》「三服」與《周禮》「九服」的差異
廖平認為〈王制〉的「甸、采、流」三服制的小疆域是孔子對中國本身 的規劃;而《周禮》的「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九服制的 大疆域是孔子對世界的規劃。他說:
〈王制〉凡四海之內九州,州方千里。《孟子》「海內之地,方千里者 九。」按〈王制〉說《春秋》三千里為小標本;《周禮》……為大標 本,而六合以內,人事盡之矣。〈鄒洐傳〉所稱大九州,得九九八十 一;方三千里,儒者九州止得八十一分之一。所謂儒者九州即指春秋
〈王制〉。82
82 廖平,《皇帝疆域圖》(成都:存古書局刊,1915年印),第一,頁1b。
廖平引《孟子》的「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來與〈王制〉的「四海之內九 州,州方千里」互證,說明四海之內的九州代表中國本身。而《周禮》「九 服」的疆域方九千里,九九八十一,正符合鄒衍的大九州之數;〈王制〉的 一州方千里,正也與鄒衍所謂的中國居天下八十一分之一若合符節。廖平如 此說法就把〈王制〉「三服」與《周禮》「九服」的差異會通起來了。
.170. 經典秩序的建構:廖平的世界觀與經學之路
(圖三)〈王制〉三服圖,廖平,《皇帝疆域圖》,第一,頁1a。
(二) 彌合《禹貢》五服與《周禮》九服的差異
廖平認為《周禮》與《尚書》均為規劃世界之書,兩書的「九州」、「五 服」、「九服」可互相發明,且《周禮》內容多於《尚書》,以「經略傳詳」
的思維,視《周禮》為《尚書》之「傳」。83但是《尚書》中的服制,描述得 最具體的是〈禹貢〉中的五服:甸、侯、綏、要、荒;與《周禮‧職官》中 的九服: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不同,不但是五服、九服之 數的不同,且甸、侯的內外次序也不一樣。但是廖平對這兩部分的不同,均 以一己的觀點為之彌合。在甸、侯的內外次序方面,廖平指出,〈禹貢〉中,
甸在侯內,而《周禮》中,侯在甸內,看似不同。但是考察《尚書》其他篇 章,如〈康誥〉、〈酒誥〉、〈召誥〉、〈君奭〉、〈顧命〉等經文,均是侯在甸內,
與《周禮》相同,所以《尚書》的服制實質上與《周禮》是相通的。84
83 廖平,《皇帝疆域圖》,第二,頁3b。
84 廖平,《皇帝疆域圖》,第二,頁3 b-4b。
其次,
在五服、九服的服數與疆域廣狹方面,廖平認為,兩者都是進入到世界的規 劃,只是文化疆域的進化,也有各個時期的不同,依序為伯→王→帝→皇四 個時期。〈王制〉僅是「王伯」時期中國本身的疆域;〈禹貢〉中的五服疆域
方五千里,是進化到「帝制」時期一州的疆域規模,而《周禮》九服是進化 到「皇制」時期九州的疆域規模,廣狹自然不同。85
廖平接著指出,前人不知文化疆域進化到世界的道理,所以把「五服」、
「九服」的觀念都當成了對中國本身疆域的描述,才會質疑何以《周禮》九 服的疆域超出中國甚多。廖平到了經學三變以後,一反過往的嚴分今、古文 立場,不再攻《周禮》為偽作,把《周禮》「收編」在孔子的著作體系之下,
視為孔子對廣大世界周遍的規劃。廖平認為,過去的學者把《周禮》當成周 代的典禮,又以為周公所制作之禮,但是考察其禮制內容,在周代並未曾舉 行,所以他重新解釋「周」為「周徧」之意,「周禮」並非周朝典禮的過往 陳跡,而是對未來全球新世界的規劃。86廖平從力攻《周禮》偽經,轉而推 崇發揚,筆者認為仍與時代思潮有密切的關係。學術門戶的漸趨融合,是晚清 學風的趨向之一,從清末幾位碩學大儒的風格,正可見出這種情況之一斑。以今 古文經學方面來說,例如乾嘉學派的大本營詁經精舍,到清季俞樾執掌時,一向 堅守樸學矩矱的精舍已逐漸傾向於兼包今古二家。清末以漢學領域為學術基調的 今文學大師皮錫瑞,在甲午戰爭之後,也有欲調和今古、漢宋的態度。這種趨向,
就外在的情況來說,中國文化受到外來的衝擊,基於一種國學存續的憂懼,使得 知識份子不願再於傳統學術的內部自樹門戶,或許也是一個原因。其次,由於《周 禮》制度的詳備,在晚清時期常被學者與西方政治聯想比附。例如宋育仁曾著《周 官圖譜》以說改制,孫詒讓作《周禮政要》期待中國新政;此外,認同以《公羊》
理論變法維新的唐才常、皮錫瑞也都注意過《周禮》與西方政治制度的聯繫,87
85 廖平,《皇帝疆域圖》,第五,頁14a。
86 廖平,《經學六變記‧五變記箋述》,《廖平選集》,上冊,頁570。
他
87 戊戌運動期間,唐才常曾說:「受業嘗觀泰西七大政,往往上符《周官》,竊又自疑比附 之過。既而得見黃遵憲所著《日本國志》,幾於一官一制,無不出自《周官》精義。乃知 聖人之理之長懸宇宙。」見唐才常,《唐才常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228。
皮錫瑞《師伏堂日記》在光緒24年9月22日記載:「西法合於《周禮》,公法合於《公羊》,
.172. 經典秩序的建構:廖平的世界觀與經學之路
們大多是跳脫了今古門戶來看待《周禮》的。廖平對《周禮》態度的轉變,或許 也能試著從這個角度來思考。
廖平指出,既然《周禮》是表徵廣大世界的疆域,但是這種微言並不曾被人
廖平指出,既然《周禮》是表徵廣大世界的疆域,但是這種微言並不曾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