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今古之辨到面向世界的經學之路
第三節 面向世界的經學：走出今古之辨後的群經觀（1897-1932）
廖平從光緒23年（1897年）進入經學三變時期，說經跳脫出今古文的辨 偽或判分，將重點置於大、小統的論述，原屬今學的〈王制〉是孔子設定的
「小統」制度，規劃中國小一統，原屬古學的《周禮》是孔子設定的「大統」
制度，規劃世界大一統。在進入經學三變內容的探討之前，有必要先說明的 是廖平雖然學經六變，但是從三變之後，說經與世界的視野相結合一直持續 到終生，四變（光緒28年）、五變（光緒32年）、六變（民國8年）都可說是在 三變的小統、大統概念下作更細緻的論說。而他對群經的今古文觀，從三變 開始，基本上已經定型了，因此本節的研究結果，也可以視作廖平從光緒23 年起，一直到晚年對各經今古文的態度與世界關係之基本理論。
廖平說經會從先前的二變轉入以經學結合大小統的原因，根據《四益館 經學四變記‧三變記》的說法，包括了社會以及學術方面的原因，這兩種原 因是交織在一起的，但是從廖平自道，可以感覺得出社會與時代的因素，是 主導他學術思想轉變的關鍵：
以上二說（筆者按：經學一、二變），大抵皆就中國一隅言孔子，……
以〈王制〉遍說群經，於疆域止於五千里而已。《中庸》所謂「洋溢 中國，施及蠻陌」，「凡有血氣，莫不尊親」；《禮運》所言「大同」之 說，實為缺點。嚴又陵上書，所謂：「地球，周孔未嘗夢見；海外，
周孔未嘗經營。」亦且實蹈其弊。169
廖平以後來的往前回顧，視自己經學前兩變用〈王制〉遍說群經，是僅以中
169 廖平，《四益館經學四變記‧三變記》，《廖平選集》，上冊，頁549。
國一隅言孔子的教化。何以他這時會突然「意識」到孔子教化不應僅止於中 國疆域五千里呢？廖平日後引用嚴復當時的言論，說明自己欲彰明傳統經教 並未過時：「嚴又陵上書，所謂『地球，周、孔未嘗夢見；海外，周、孔未 嘗經營』，亦且實蹈其弊。」此事出自嚴復的〈擬上皇帝書〉，原文為：「……
而今日乃有西國者，天假以舟車之利，闖然而破中國數千年一統之局，且挾 其千有餘歲所争競磨礱而得之智勇富強，以與吾相角，於是乎吾所謂長治久 安者，有俛然不終日之勢矣。嗟夫！此其為事豈僅祖宗之所不及知也哉！蓋 雖周、孔之聖、程、朱之賢，其論治道、慮後世也，可謂詳且審矣，然而今 日之變，則亦所未嘗豫計者也。」170嚴復清楚的表明，傳統的聖人之道，如 周、孔、程、朱的思想教化已經不適用於當今的局勢。此文連載於光緒24年 正月初六至十四日（1898年1月27日至2月4日）的《國聞報》。171廖平經學三 變的時間，從其學術內容來看，較合理的推定是從光緒23年開始逐漸的轉 變，172
170 嚴復，〈擬上皇帝書〉，《嚴復合集編年》（一）（財團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會，1998年 9月），頁133-134。
171 嚴復的〈擬上皇帝書〉於《國聞報》分九次登完，並未署名。據光緒24年8月4日《國聞報》
載光緒召見嚴復的新聞，知為嚴復所作無疑。又嚴璩所撰《侯官嚴先生年譜》云：「未及 進而政變作。」見《嚴復合集編年》（一），〈擬上皇帝書〉一文的附註。
172 關於經學三變的初始之年，陳文豪指出廖平著作中的自道，存在兩種說法，一是光緒23年
（丁酉，1897年），一是光緒24年（戊戌，1898年），似乎廖平晚年憑著自身的記憶追溯，
覺得是在丁酉、戊戌之間的事，故時而言丁酉，時而言戊戌。陳文豪根據光緒23年冬，廖 平已舉《周禮》與〈王制〉對比，並且已有大統制度在《周禮》，為《尚書》之傳的說法，
故認為經學三變的始年應定於光緒23年為佳。見陳文豪，《廖平經學思想研究》，頁 164-167。
尚比嚴復的〈擬上皇帝書〉早一年，而《四益館經學四變記‧三變記》
的敘述是出自四變之後，對自我過往學思歷程的回顧。但這兩者未必矛盾，
可以肯定的是，廖平在甲午戰後即已開始思考憂慮傳統經教與世變、經學如 何存續的問題，緊接著嚴復這些對廖平而言，具有代表性的言論出現，更對 他的內心有甚大的衝擊，所以多年後他會以嚴氏的言論作為促使他經學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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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逆增上緣」，原因在此。自光緒20年甲午（1894年）中日之戰，中國慘敗 後，列強有瓜分中國的野心，中西矛盾日益嚴重，對於一位今文學者而言，
廖平敏銳的嗅出時代危機，為解決中西矛盾，廖平從經書中找尋救國之道。
他深信中國所長在孔子之道，不可自棄我所長，173強調推孔子之道於天下，
才是中國自強圖存的途徑。他要維護孔子一尊的地位，於是引《中庸》所說 的「洋溢中國，施及蠻陌」，將「蠻陌」指為西方，以為聖人用夏變夷，欲 教澤所及，遍乎地球，是聖人之於夷狄，「固未嘗在屏絕之列」。174
既然是從解決中、西方的矛盾之思路出發，廖平就必須說明經學如何包 舉宇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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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解《周禮》以為孤證者，繼考《大戴禮》、《管子》，則實有明說。
蓋初惟據〈王制〉立說，與〈王制〉一異，而非有明文與《周禮》同 者，遂漫不經心。戊戌（一八九八）在資中，因《詩》之「小球」、「大 球」，與「小共」、「大共」對文。（廖平自注：「共」作「貢」，九州之 貢。）〈顧命〉之「天球」、「河圖」，緯說以「河圖」為九州地圖。據
《詩》、《書》「小」、「大」連文者，「小」字皆在「大」字之上。定「天 球」為天圖，「小球」、「大球」為地圖。先小後大，即由內推外。
他認為這個問題就表現在經典中有疆域小、大兩種不同的 制度之中：
176
廖平過去一、二變時因《周禮》與〈王制〉的制度不合，為了解釋這個經學 上的大問題，故先以孔子早、晚年學說的不同說之，接著又認為《周禮》內 容無據，故視《周禮》為劉歆羼改《逸禮》而成。但是他現在發現《周禮》
的制度中有能夠符合當今世界的大疆域之制度，這是他認同此書的開始。廖
173 廖平，〈改文從質說〉，初登於光緒24年的《蜀學報》，又收入廖平，《四益館雜著》（1915 年，四川成都存古書局印行），頁65a-68b。
174
廖平，〈改文從質說〉，收入廖平，《四益館雜著》，頁66b。
175 關於經學三變的社會方面之背景，又見陳文豪，《廖平經學思想研究》，頁178-181。
176 廖平，《四益館經學四變記‧三變記》，《廖平選集》，上冊，頁550。
平過去只承認〈王制〉代表孔子改制的總綱，為群經之傳，現在則認為孔子 經典中同時存在著小、大兩種不同疆域的制度，〈王制〉與《周禮》分別對 應著一小一大。他因著《詩經》與《尚書》的經文，更加證明《周禮》的大 疆域制度是孔子的思想。《詩經‧商頌‧長發》中有「受小球大球」之詞，《毛 傳》解「球」為玉缀，故「小球大球」當為「小玉大玉」，孔穎達《疏》曰：
「此小玉大玉，是天子之器，非為天子，不得執用。湯既為天所命，則得用 之，是受之於天，故言受也。」177因此根據經解，「受小球大球」意為商湯受 天命，執用天所賦予的玉器與諸侯會同，結定其心。但廖平則以中國小疆域 來解釋「小球」，以世界大疆域來解釋「大球」。又《尚書‧顧命》中有「河 圖」、「天球」，廖平也依著這兩個詞彙發揮。首先，何謂河圖？《尚書‧顧 命》記載周康王即位時的陳設說：「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
將河圖與美玉等珍貴的東西並列，可見河圖似乎也是種珍貴之物。除了《尚 書》以外， 先秦到秦漢的古籍中，如《論語‧子罕》、《管子‧小匡》、《禮 記‧禮運》、《禮緯‧含文嘉》，以及《漢書》〈武帝紀〉、〈溝洫志〉、〈五行志〉
中都曾提到過河圖。由這些古籍的敘述內容來看，先秦到秦漢以來多認為河 圖的出現是祥瑞的表徵，178
劉歆以為伏羲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
但河圖究竟是什麼，仍然十分的模糊。劉歆時，
對河圖開始有不一樣的看法，據《漢書‧五行志》中說：
179
因此劉歆以為八卦是根據河圖而來。晉代出現的《尚書孔傳》，為《尚書‧
顧命》的「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一句作傳說：「河圖八卦，
伏羲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可見《尚書孔 傳》承繼了劉歆的觀點。孔穎達《正義》曰：「河圖八卦，是伏羲氏王天下，
177
毛亨注、鄭玄箋，孔穎達正義，《詩經正義》（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年），頁802。
178 林慶彰，《清初的群經辨偽學》，頁65-66。
179 班固撰，顏師古注，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漢書并附編二種》，卷27，〈五行志〉，頁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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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180也是接續了八卦根據河圖而 畫的說法。但廖平以緯書解「河圖」為九州地圖，他所指的緯書有可能是《禮 緯‧含文嘉》所說的「天應以鳥獸文章，地應之龜書」。181也有可能是《河圖‧
括地象》所說的「天有四表，以布精魄。地有四瀆，以出圖書」。182從這些內 容再轉出一己之見，以世界地圖詮解「河圖」，183並解「天球」為天圖，目的 在論地球形狀與天體的關係。其實大地為球體、天體的形態等都是晚清新式 地理學所介紹的重點，184
「球」字古無定解，……《書》鳴球外有「球琳」、「天球」，《詩》有
「小球大球」，諸家箋註，大抵望文生義，未得其實。……〈顧命〉「天 球」與「河圖」相連，……則天球亦必有圖形。……《詩》之「小球 大球」，更可借證明末西人入中國，刊《職方外紀》，有地球之說，至 今環遊地球一週之人甚多，圖更詳備。蓋地與天相對，天地之圖皆作 圓形，……西人又謂地形橢圓。……可見西人之說，中國古實有之，
後王不能及遠，乃僅就禹州言之。……非地球之圖出，終不知大球小 球之為何語也。考全《詩》之例，凡言小、大者，皆以小為中國，大 足見廖平在吸收了新知之後，轉而重釋經典，有一 個很明顯的意圖，就是要把經典與地球、世界地圖與新宇宙觀結合在一起，
說明孔子的教化並沒有過時。
廖平又特別在完成於光緒24年的《地球新義》中作〈釋球〉一文，仔細 說明古人錯解「球」字為「玉」，其實「球」乃「地球」之義：
180 孔安國傳，孔穎達正義，《尚書正義》（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年），頁278-279。
181（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12月），中冊，
頁494。
182（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下冊，頁1091。
183 在廖平之前，也有其他學者用地圖的概念來理解河圖者，例如黃宗羲就認為河圖乃地理之
183 在廖平之前，也有其他學者用地圖的概念來理解河圖者，例如黃宗羲就認為河圖乃地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