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讓孔子走入新世界
第三節 《海國圖志》諸書缺乏經典的價值意識
54 此一詞出自王汎森先生對廖平思維模式的形容。廖平傾向於「反模仿」現代西方文化中他認為 有價值的部分，認為它們都是孔子早已提出過的，問題出在孔子以後的無知陋儒不能繼承孔子
50 王韜曾說：「近來談海外掌故者，當以徐松龛中丞之《瀛環志略》、魏默深司馬之《海國 圖志》為嚆矢，後有作者，弗可及也。……此誠當今有用之書，而吾人所宜盱衡而矚遠也。」
見王韜，〈瀛環志略跋〉，收入氏著，《弢園文錄外編》（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
卷9，頁273。
51 廖平，〈法界安立圖四洲說〉，收入廖平撰，《地球新義》，頁67a。
52 廖平，〈地球兩京四岳十二牧說〉，收入廖平撰，《地球新義》，頁65b。
53 廖平，〈繙譯名義敘〉，收入廖平撰，《地球新義》，頁5a-6a。
的方式說明孔子具有當今的海外新知。他指出古人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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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詞出自王汎森先生對廖平思維模式的形容。廖平傾向於「反模仿」現代西方文化中他認為
有價值的部分，認為它們都是孔子早已提出過的，問題出在孔子以後的無知陋儒不能繼承孔子
．158． 經典秩序的建構：廖平的世界觀與經學之路
典中誤以為中國在實際地理上位於天下的中心，四方為荊、楚、氐、羌之類 的「四裔」處於邊緣，不知地圓與五大洲的存在，事實上這是沒有讀懂孔子 的本意。蓋古人不知未來將會有澳、非、歐、美等地名，故孔子假借中國之 名詞為古人「翻譯」，例如《詩經．商頌》的南方荊、楚實指今之澳洲、非 洲，西方之氐、羌代表今之歐洲、美洲。昔日的「四裔」在廖平解釋下，早 已沒有實質位置上的邊地之意，而是代表新世界地理上的各洲與各國，所以 他說讀孔子的六藝（六經）所能夠得到的地理知識，「不啻如《海國圖志》」。
這也說明他已無可抗拒的必須接受《海國圖志》中的地理實測結果。
並沒有明顯的資料可以確定廖平何時開始接觸《海國圖志》、《瀛環志 略》，乃至明末艾儒略的《職方外紀》這些海外世界地理著作；55從這些著作 的性質（特別是徐、魏等晚清地理之作）以及廖平早期的學術歷程來推論，
或許遠早於甲午戰前也說不定。文獻考據是乾嘉以後漢學家們治學的基本方 法，直到道咸，甚至同光之後，這一方法仍然被許多研究地理學的人們所運 用，包括了魏源與徐繼畬的著作。《海國圖志》不但 滙輯了諸多的地理資料，
魏源還於其中撰寫了不少關於國外疆域、各種宗教等考釋性的文章。《瀛環 志略》原名就稱《瀛環考略》，徐氏在寫作與修訂該書的過程中，常常請教 外國人，「輒披冊子考證之」，每卷之後都附有專門按語，對某些重大問題進 行考釋；另外，撰寫域外地理的姚瑩、何秋濤等人之作亦莫不充分表現出專 精漢學考據的色彩。56
的本意。從表面看來，廖氏有意壓低西方的文明地位，但實際上是去除了中國文化與他們的隔 閡，進而希望接納他們。見王汎森，〈從經學向史學的過渡－廖平與蒙文通的例子〉，收入氏 著，《近代中國的史家與史學》（香港：三聯書店，2008年10月），112。又見王汎森，〈從傳 統到反傳統－兩個思想脈絡的分析〉，收入氏著，《中國近代思想與學術的系譜》（台北：聯 經股份有限公司出版，2003年6月），頁112-116。
55 廖平提到明末艾儒略的《職方外紀》，見廖平，〈釋球〉，收入廖平撰，《地球新義》，
頁7a。
56 郭雙林，《西潮激蕩下的晚清地理學》，頁91-92。
廖平於光緒2年就學於尊經書院後，一直到光緒5年受
了王闓運影響而有志於習《春秋》前這幾年間，主要勤於「訓詁文字之學，
博覽考據諸書」。57雖然於光緒6年後自謂讀書「厭棄破碎，專求大義」，58
再從廖平於光緒14年底以後的一些經歷來看，也可以捕捉到他很有機會 在此時初步接觸到西學，包括西方地理學知識方面的蛛絲馬跡。光緒14年 冬，廖平從四川赴北京，準備參加隔年初的會試；光緒15年，中式恩科第三 十二名。會試之後前往廣州，接受張之洞之請，參加「國朝十三經注疏」的 編纂工作，擔任其中《左傳疏》的撰寫，住在廣雅書局，並在此時與康有為 相見。光緒16年春，復由廣州至北京補應殿試，得二甲七十名，賜進士出身。
因張之洞已在光緒15年底，由廣州調往湖北武昌任湖廣總督，所以廖平光緒 16年中進士後又去武昌，繼續編纂的工作，留住幾個月，直到當年秋天才返 回四川。
光 緒9年到22年間致力於論辨今古，傾向於今文經學的理路；但即使是清代的 今文經學也是承繼漢學考據的基調，今文家仍不脫漢學家「博」的特色，因 此嚴格的說，廖平「博覽考據」的過程很長，有可能在甲午戰前已接觸了一 些頗具考據色彩的近代地理書籍。
59廖平這次離開四川遊歷於北京、廣州、武昌的期間，想必視野比 之前拓寬了，這些地方的新學也比較活躍，而且張之洞這段期間正大興洋 務，重視西學某些方面的傳播，應也帶給廖平某種程度的啟發。而往後幾年，
廖平對時局也十分關心。光緒24年，戊戌變法之前，宋育仁與潘祖蔭等人在 四川創立蜀學會，開辦《蜀學報》，廖平被聘為總纂。《蜀學報》刊登了不少 宣揚改革的文章，廖平也在報上發表了〈改文從質說〉一文，主張學習西方 的器物之學。60
57 廖幼平編，《廖季平年譜》，頁17，20-21。
58 廖幼平編，《廖季平年譜》，頁23。
59 廖幼平編，《廖季平年譜》，頁44-45。廖宗澤編撰，駱鳳文校點，《六譯先生年譜》，收 入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史部．儒林年譜》，頁754，761-763。
在同一時期，他曾致信給好友，即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楊銳，
60 廖宗澤編撰，駱鳳文校點，《六譯先生年譜》，收入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
．160． 經典秩序的建構：廖平的世界觀與經學之路
以及梁鼎芬，提到今日中國的固本之方，一在立政綱，一在求人才。而所謂 的人才，廖平信中強調要重視精通世界地理、精於製造槍炮的西學人才。從 信中還可看出他對西方地理學的知識特別重視，盡力搜求這方面書籍的情 況。61廖平的弟子蒙文通也曾告訴顧頡剛說，廖平在光緒年間看了很多翻譯 的西書。62
〈大行人〉之九州，所謂大共、大球也。地球開通，《海國圖志》以 後，圖測甚詳，然但求記事，不必合於經旨。今據〈地形訓〉以為〈禹 貢〉之法，推之全球，……以九千里開方為大九州，合侯、綏二服，
以萬五千里開方，故立十五服員圖；並據古今地志諸書，詳考五方人 民風俗山水，貨產貢篚，並其政事教化，以為「大〈禹貢〉」。大抵古 書取材於《山海經》、《河圖》〈括地象〉、〈地形訓〉諸書，今則取海 雖然他何時開始閱讀《海國圖志》、《瀛環志略》無法明確得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提到此兩部著作，以及具體的西學相關知識，都初見於 光緒24年的《地球新義》。這一現象說明了不論他多早之前看過這些書籍，
但直到甲午戰後局勢的巨變，讓他更積極的注意西學新知，而且國力的積弱 也喚起了他對中國在世界「位置」的重新省思，故將心力聚焦於新地理資料 的解讀。
廖平雖然接受了新地理學中實地探測的客觀知識結果，但他認為這一類 的著作如《海國圖志》等，並沒有符合經典的意旨。他在光緒26年編輯《光 緒井研志》的〈藝文志〉時，將自己所著的《大共圖考‧序》一文列入「地 理類海外之屬」，表達了心中理想的世界圖像：
史部．儒林年譜》，頁805-806。
61 廖平致楊銳、梁鼎芬的信，資料轉引自黃開國，《廖平評傳》，頁120-121。據黃開國提及，
此信今存於四川綿竹縣志辦公室。
62 顧頡剛曾說：「文通告我：『廖先生在光緒中看翻譯書甚不少，其作《知聖篇》，欲奉孔 子為教主，蓋含有抵抗基督教傳播之用心。』按此亦反帝國主義也。」見顧頡剛，《顧頡 剛讀書筆記》（台北：聯經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0年），第七卷（上），頁5015。
外各志，其體裁略仿諸史地志。帝王政教，必先分州作貢。疆界既明，
而後政教可施，此大共之義也。63
《尚書．禹貢》所記載的「九州」、「五服」是傳統天下意識在經典中的 最具代表性呈現。「九州」大約是當時中國人認知中的「天下」，這個「天下」
是以王所在的「王畿」一帶為中心，向外分成五種服制，依次是「甸服」、「侯 服」、「綏服」、「要服」、「荒服」；愈往外，離中心的文明愈遠。古史辨後的 學者多認為〈禹貢〉是戰國時期的作品，
引文指出，經典中例如《周禮．大行人》裡已傳達了地球大疆域的微言，今 日已可證明其言不虛，相較於《海國圖志》諸書而言，是略勝一籌的。因為
《海國圖志》通行以後，此類的世界地理書籍雖然在實際測量、地圖繪製之 上甚為詳盡，然僅能表達地理記事的實情，卻未必合於「經旨」。當然他所 說的「《海國圖志》以後」諸書，應也包含了他所熟稔的《瀛環志略》。然而 所謂的「經旨」所指為何？何以魏源等人之書沒有符合「經旨」？細觀廖平 此段文字，他希望能以「〈禹貢〉」之法推之全球，以成「大〈禹貢〉」，這是 近代海外地理知識諸書所沒有的，由此可知〈禹貢〉對廖平而言，具有無比 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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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廖平，《大共圖考‧序》，收入高承瀛等纂修，吳嘉謨等纂輯，《光緒井研志》，頁824。
64 衛聚賢，〈禹貢考〉，《國立中山大學語言歷史學研究所周刊》，第4卷第38期，頁1-17。
許道齡，〈從夏禹治水說之不可信談到禹貢之著作時代及其目的〉，《禹貢半月刊》，，
第1卷第4期1934年4月，頁18-20。張公量，〈說禹貢州數用九之故〉，《禹貢半月刊》，，
第1卷第4期1934年4月，頁14。
戰國之後的其他古籍也開始出現 了以天下觀為精神的服制諸說，例如《禮記．王制》有三服說；《周禮．大 行人》講中央王畿外之服凡六，即「侯、甸、男、采、衛、要」，「要服」之 外，籠統稱為「藩國」。《周禮‧職方氏》有九服，王畿之外，有「侯、甸、
男、采、衛、蠻、夷、鎮、藩」，《周禮‧大司馬》有相同意思的「九畿」。
另外，《國語‧周語》也有服制概念的提出。現今學者的研究指出，之所以
．162． 經典秩序的建構：廖平的世界觀與經學之路
從「三服」、「五服」到「九服」的外圍諸服不斷衍出，表明華夷以內、外分 的大局面已基本定型，時人對大致居於外圍的夷狄也所知漸詳。65雖然各典 籍中的服制說法有其差別，不過它們共同的特色就是從中心到邊緣，文明等 級逐漸降低的觀念，廖平所嚮往的〈禹貢〉精神亦是如此，由此也可以約略 體會到《海國圖志》的世界圖像所欲傳達者，與廖平的理想是不同的。
作為一部世界地理著作的《海國圖志》，內容涉及各國地理位置、歷史 沿革、政治制度、軍事實力、物產人口、風土人情、宗教信仰、行政區劃等 各方面，較為全面的展示了世界的歷史與現狀，書中還介紹了地球經緯度、
寒熱帶、時區的劃分以及南北極、四大洋、五大洲等許多具近代科學基礎的
寒熱帶、時區的劃分以及南北極、四大洋、五大洲等許多具近代科學基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