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讓孔子走入新世界
第二節 重新「認識」鄒衍的「大九州」說
第二節 重新「認識」鄒衍的「大九州」說
一、「大九州」說與世界
為了要說明孔子學說不曾過時，兩千年前已知海外世界的存在，於是廖 平對古代曾談過海外的鄒衍學說，進行了重新「認識」與闡發。鄒衍為戰國 齊人，「大九州」是他所提出、自古以來被視為十分奇特的一家之言，惜其 著作早已亡佚，他的學說事蹟今日多見於《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關於「大 九州說」，司馬遷作了如下扼要的敘述：
24 朱維錚校注，《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頁467。
25 孫隆基，〈從「天下」到「國家」－戊戌維新一代的世界觀〉，《二十一世紀》，第46期
（1998年4月），頁33-34。
26 梁啟超，《戊戌政變記‧新政詔書恭跋》，《戊戌變法》（上海：神州光國社，1953年），
第2冊，頁25-26。
．146． 經典秩序的建構：廖平的世界觀與經學之路
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以為儒者所謂
「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 州，赤縣「認識」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
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 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 其外，天地之際焉。27
鄒衍認為，中國這個「九州」只是一大下的八十一分之一，稱「赤縣神州」，
它的外面還有八個州，合起來就是一個大九州，這個大九州外面有海環繞 著，而在這個大九州之外，還有八個大九州，各有海環抱，這才是整個天下。
鄒衍的主張當然不是出於對整個世界瞭解的結果，而是一種主觀的臆想猜 測。因此當時及後世的人們對其學說大多不信，時人稱其為「談天衍」，即 有謔稱之意；司馬遷也說其語「閎大不經」，後來桓寬的《鹽鐵論》以及王 充的《論衡》也譏諷其「怪迂」、「詭異」。28
27 司馬遷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史記三家并附編二種一》（台北：鼎文書局，1980年3 月），〈孟子荀卿列傳〉，頁2344。
28 桓寬曰：「鄒衍非聖人，作怪誤（迂），熒惑六國之君，以納其說。……近者不達，焉能 知瀛海？故無補於用者，君子不為；無益於治者，君子不由。」見桓寬撰，王利器校注，
《鹽鐵論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7月），〈論鄒〉，頁551-552。王充論鄒衍的大 九州說「此言詭異，聞者驚駭，然亦不能實然否，相隨觀讀諷述以談。故虛實之事，並傳 世間，真偽不別也。世人惑焉，是以難論。」見王充著，張宗祥校注，鄭紹昌標點，《論 衡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3月），卷11，〈談天篇〉，頁218。
這一方面是因為鄒衍的主張玄遠，
沒有足夠的根據說服時人；另一方面，中國人在「中央之國」的地緣環境與 意識等因素影響下，寧願視中國為天下，而不願去相信中國之外尚有其他的 世界。所以鄒衍的學說在歷史上沒有居於主流地位，未曾受人重視。
廖平重新去「認識」未曾居於主流的「大九州」說，首先欲指出古人並 非不知有海外的存在，因為證諸兩千多年前的鄒衍已經提出這個說法了。他 在著於光緒24年的《地球新義》中說道：
言九州者，始於戰國鄒衍。漢後儒者不知地球之大且廣也，……鄙鄒 衍為荒唐；至今日而中外開通，輪舟來往，遍及五州，乃知古人之說 固信而有徵也。29
鄒衍游學於齊，因有瀛海九州之說，……當海禁未開之先，鄒子之說，
見譏荒唐，無徵不信，誠不足怪。今茲環游地球一周者，中國嘗不乏 人。
又說：
30
可見鄒衍之說對廖平而言，必待「海禁已開」，輪船往來遍及五大洲，且環 遊地球一周信而有徵之後，其真義方得展現。此處也體現了近代學人觀念變 化的過程，因為鄒衍之說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是被視為如同海外奇談 一般的「不經」，主流的思想界堅信「天下」是由中心的中國與拱衛在四周 的蠻夷小國所構成的空間。當新地理學進入之後，知識階層在主流的觀念中 找不到對應的資源，只好引入本來被當作「談資」、「異聞」的想像，作為自 己對新世界圖像的理解與接受的支持，也代表著傳統的知識、思想已經在「中 心」與「邊緣」、「主流」與「異端」的位置移動中發生了變化。而在中國與 海外世界的遭逢下，重新記憶起鄒衍學說的晚清知識分子，也不僅止於廖平 一人。例如張德彝曾於其隨使日記中，說鄒衍學說的世界之大是真實的；31陳 澧在《東塾讀書記》中也提到鄒衍的「大九州說」與外國所繪的地圖相似，
只是仍以鄒衍是「冥心懸想」而來。但王仁俊卻認為，鄒衍的學說並不是憑 空懸想，應是有所根據，只因秦朝焚書才無可徵信。32
29 廖平，〈法界安立圖四洲說〉，收入廖平撰，《地球新義》（1935年孟冬開彫版藏），頁 64a。
30 廖平，《地球新義‧序》，收入高承瀛等修，吳嘉謨等纂輯，《光緒井研志》（台北：台 灣學生書局，1971年），頁827。
31 張德彝，《隨使英俄記》（長沙：岳麓書社，1986年），頁284。
32 王仁俊，《格致古微》（光緒22年，吳縣刊本），卷2。
廖平曾閱讀過薛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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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的出使日記，我們不確定他注意鄒衍是否完全受了薛福成的影響；可 以肯定的是薛氏論大九州與世界的關係令廖平大加讚嘆，但是他同時也批評 薛氏的不足，從批評的焦點也可以看出廖平的獨特性。以下先敘說薛福成的 說法之於廖平的意義，再述廖平批評鄒衍學說時所表現的獨特性。
二、鄒衍學說與孔子的聯繫
廖平在光緖24年的〈書出使四國日記論大九州後〉一文中，對薛福成論 大九州與世界的關係有如下的稱許：
海外九州之說，自古以為不經。光緖庚寅，薛叔耘副憲出使英、法、
義、比四國，舟中無事，據西人所定五洲大勢，分而為九（廖平自注：
分亞為三，南、北美為二，南、北非為二，合以歐澳則為九州），以 合鄒衍之說。又謂〈禹貢〉九州，不出今之十八行省，若閩、粵、黔 省，〈禹貢〉並無其山川，由是援古證今，分疆計里，確言儒者所謂 中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之故，為談地球者增一新解，識誠偉矣！33 廖平所引者，乃薛福成1890年在出使英、法、義、比四國途中所錄的日記，
出版後名為《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於光緒16年元月21日中寫道：「偶閱
《瀛環志略》，念昔鄒衍談天，以為儒者所稱中國者，乃天下八十一分之一 耳。……余少時亦頗疑，六合雖大，何至若斯遼闊？……今則環游地球一周 者，不乏其人，……余知鄒子之說，非盡無稽；或者古人本有此學，鄒子從 而推闡之，未可知也。」34
蓋論地球之形，凡為大州者五，曰亞細亞洲，曰歐羅巴洲，曰阿非利 加洲，曰亞美理駕洲，曰澳大利亞洲，此因其自然之勢而名之者也。
亞美理駕洲分南北，中間地頸相連之處，曰巴拿馬，寬不過數十里，
除了肯定鄒衍學說的真實性外，還參照大九州說，
對世界的五大洲進行了重新劃分：
33 廖平，〈書出使四國日記論大九州後〉，收入廖平撰，《地球新義》，頁55a。
34 薛福成，《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頁76-77。
皆有大海環其外，固截然兩洲也。而舊說亦有分為二洲者，即以方里 計之，實足當二洲之地，是大地共得六大洲矣。惟亞細亞洲最大，大 于歐洲幾於五倍。余嘗就其山水自然之勢觀之，實分為三大洲。蓋中 國之地，東南皆濱大海，由雲南儌外之緬甸海口，溯大金沙江直貫雪 山之北而得其源，於是循雪山、蔥嶺、天山、大戈壁以接翰海，又由 翰海而東接於嫩江、黑龍江之源，至混同江入海之口，則有十八行省、
盛京、吉林、朝鮮、日本及黑龍江之南境、內蒙古四十九旗，西盡回 疆八城暨前後藏，剖緬甸之東境，括暹羅、越南、南掌、柬埔寨諸國，
此一大洲也。由黑龍江之北境，訖翰海以北，外蒙古八十六旗及烏梁 海諸部，西軼伊犁、科布多、塔爾巴哈台，環浩罕、布哈爾、哈薩克、
布魯特諸種，自咸海逾里海以趨黑海，折而東北，依烏拉嶺劃分歐亞 兩洲之界，直薄冰海，奄有俄羅斯之東半國，此又一大洲也。雪山以 南，合五印度及緬甸之西境，兼得阿富汗波斯阿剌伯諸國、土耳其之 中東兩土，此又一大洲也。夫亞細亞既判為三洲，余又觀阿非利加洲 內，撒哈爾大漠之南有大山，起於大西洋海濱，垣賽內、岡比亞之南 境、幾內亞之北境、尼給西里亞及達爾夫耳之南境，延袤萬餘里，直 接於尼羅江之源，此其形勢，殆與亞洲之雪山、蔥嶺界劃中外者無異；
尼羅江又曲折而北以入於地中海，是阿非利加一洲顯有南北之分矣。
今余以《志略》所稱北土中土者，謂之北阿非利加洲，《志略》所稱 東土南土者，謂之南阿非利加洲，此又多一大洲也。而南洋中之葛羅 巴、婆羅洲、巴布亞諸大島，則當附於澳大利亞一洲。夫然，則大九 州之說，可得而實指其地矣。雖其地之博隘險易不同，人民物產之望 衰不同，然實測全地之方里，謂其八十倍于昔日之中國，自覺有盈無 縮。所謂裨海者，若紅海、地中海皆是矣；即有沙無水之瀚海，亦可 謂之裨海；即中國東隅之黃海、渤海，有日本三島障其外，亦可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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裨海；是裨海與大瀛海，殆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而彼所謂大九州者，
在鄒衍時，豈非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乎？至於禹跡之九州，要不出今 之十八行省。若福建、廣東、廣西、貴州諸省，則〈禹貢〉並無其山 川。今以置於以上所敘一州之中，約略計其方里，要亦不過得九分之 一。然則禹跡之九州，實不過得大地八十一分之一；而〈禹貢〉所詳 之一州，又不過得大地七百二十九分之一；其事殆信而有徵也。舟中 無事，睹大海之汪洋，念坤輿之廣遠，意有所觸，因信筆書之。35 薛福成認為五大洲中，美洲可從南北分為兩大洲，亞洲可從地形分為三大
在鄒衍時，豈非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乎？至於禹跡之九州，要不出今 之十八行省。若福建、廣東、廣西、貴州諸省，則〈禹貢〉並無其山 川。今以置於以上所敘一州之中，約略計其方里，要亦不過得九分之 一。然則禹跡之九州，實不過得大地八十一分之一；而〈禹貢〉所詳 之一州，又不過得大地七百二十九分之一；其事殆信而有徵也。舟中 無事，睹大海之汪洋，念坤輿之廣遠，意有所觸，因信筆書之。35 薛福成認為五大洲中，美洲可從南北分為兩大洲，亞洲可從地形分為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