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性身份及意志之表述
第三節 尋求自我生命價值
《十二樓》反映著女性對自我生命不同程度的思索,其中更有著全然違反禮 教規範、扭轉約定俗成的婚配規則且成為故事主角的能紅,不僅化被動為主動對 抗以男性為主導的社會思維,積極爭取自我的意志的完成,由能紅的特例得知,
女性得到情感上的滿足是內心最深層的渴望,情感能夠得到肯定與對等的回饋,
對女性來說就是其生命存在的意義,在故事中能紅強調女性對婚姻的自主權,認 同婚配對象選擇權是操之在己。能紅這樣的作風在當時社會氛圍裡實際上是不被 許可的,因為當時婚嫁仍是以父母、媒妁為憑,但是能紅靠著自己的謀略,從一 位女婢晉身為如意郎君的二夫人,以此獲得到他人的認同,足見社會觀感對於能 紅的行為事實上是給予認可,同時也彰顯出李漁對於女性的看法。從「能紅」的 名字就可看出李漁在人物書寫上多有構思巧妙之處,而在《十二樓》中女性角色 具代表性的即是能紅,男性則為貝去戎,關於男性則在第四章進行相關論述。從 字面上將「能紅」兩字拆解,「能」字本身就有能力、能幹、強勢之意,以「能」
字作為名字已然隱含主角在處事上的能力過人,具有獨當一面的手腕,然從故事 中果真符應整起事件發展都在能紅的掌控之中,而裴生因有求於能紅,在兩人關 係的角力中裴生的地位已然屈居弱勢,最後凡事只能聽從能紅的安排不得有議,
因此能紅確確實實掌握在裴家的主導權。因為能紅手中緊握的不只是裴家的主導 權,甚至連同裴生的想法、意志她都能施予箝制與約束,就夫妻相處之道來看,
能紅的權勢是凌駕於夫權之上,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勝於男性,就主掌家中決策 權力的層面上而言,能紅的形象對應裴生的無從抗拒,實際上能紅符合「悍婦」
的樣貌。至於「紅」字在能紅的形象中實際上存有《西廂記》紅娘的影子,當張 生與崔鶯鶯面臨愛情困境之時,若不是求助於紅娘的智謀,恐怕是無法了卻有情 人的心願,紅娘的有膽有識、敢作敢為,如果不是紅娘一再設計,促使了他們事 實上的婚姻,把生米煮成了熟飯,又用一套表面上為老夫人面子著想,實際上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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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張愛情抗爭的說詞說服了老夫人 42,紅娘以膽量與智謀突破傳統中尊卑之別,
同時幫助崔鶯鶯完成情感的追求,然在〈拂雲樓〉裡的能紅所展現出的行徑,同 樣以才智謀略衝破階級給予的限制,並完成自我情感上的滿足,在為自家小姐覓 得良緣的同時依舊以小姐為尊,由於能紅的形象獨特成為李漁在《十二樓》中著 墨極多的一位主角。就女性本身對其價值認同的主因,在於尋求幸福感的滿足亦 指情感層面的滿足,李漁對能紅的作為是給予完全認同與支持,李漁在創作的時 候藉由能紅為實例,訴說出女性在禮教規範之下,仍有熟悉規範之後充分以自我 的謀略來轉化或是寄託自我的意志,而女性的謀略可以改變既有的規範與階級的 差異。由此則故事中可看出李漁本身是認可女性應積極展現自我生命的價值。
一、選擇操之在己
男女婚配本是家族大事,通常當事人並不具備發言權,一切皆以家族利益為 優先考量,但男女相互吸引實為自然現象,為了預防男女之間過從甚密《禮記.
曲禮》已清楚劃出其中界線:「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幣,不交不親。」43 古禮中明確規範男女往來的限制,與現今社會相較之下更為嚴格,從其深層意義 來看,「禮」實際上的用意在於防微杜漸,特別是男女關係,原因在於男女之間 若無任何有力的約束,最怕引動男女間不適當的行為,甚至造成血脈繁衍的混亂
(講求血統純正的氏族社會之下是不允許發生的),於是「禮」要求男女之間不 能私自互許終身,且婚姻的締結只能由男方家中長輩主導,相對於男方的主動追 求,女方向來只能持被動姿態等待,若是女性主動追尋婚配對象則被視為離經叛 道、恬不知恥。但在〈拂雲樓〉中的主角能紅,其行徑就是主動追尋婚配對象,
以求達到個人情感滿足進而完成自我意志的女性,關於能紅的形象特質,李漁首 先藉由媒人俞阿媽之口來形塑,先點出能紅果決獨立且具個人想法的形象,句句 顯現出能紅精明幹練的手腕:
獨有能紅這個女子,是乖巧不過的人,計算又多,口嘴又來得,竟
42 易中天:《中國的男人與女人》,頁 12。
43(漢)諸生《禮記》《十三經注疏本》,頁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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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家之人都不放在眼裡,只有小姐一個,他還忌憚幾分。若還看 得上你,他自有妙計出來,或者會駕馭主人,做了這頭親事也未見 得。〈拂雲樓〉44
從俞阿媽的敘述已經將整件婚約成敗的關鍵圈出,同時道出能紅在韋府的影響力,
能紅除了獲得小姐的信任、主母的倚重以及全府上下對她的信服,以一位貼身侍 女而言能做到如此程度足見她必有過人之處,聰明伶俐口條清晰自然不在話下,
勇於表達自我應該才是她獲得大家注目的主因,能紅的冷靜理性也展現在驅使裴 生之時:
能紅得了這一句,就叫俞阿媽傳語七郎:「叫他去見張鐵嘴,廣行 賄路,一託了他。須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才說到七郎身上。
有我在裡面,不怕不倒央媒人過去說合。初說的時節,也不可就許,
還要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才可以允諾。」〈拂雲樓〉45
禮法對於男女之間的分界要求嚴格,若是違反傳統往往不見容於家族與社會之中。
〈扶雲樓〉中的能紅其表現出突破禮教束縛,為追求自我幸福不惜從中冒險,以 巧計安排自己與韋小姐的婚事,明裡看來是為韋小姐打算,一切犧牲出於忠心護 主,暗地則為自己求得一椿美滿婚約藉此扭轉一己的人生,與韋小姐處於被動形 象(服從父母之命、取信卜士之言)有強烈對比,正因韋小姐性格如此,得以讓 能紅有機會見縫插針,從利害關係中為自己安排後路。就能紅的形象來看,勇於 追求自我情愛,同時藉由為裴生急切謀求婚配與對自己的情感作為籌碼,用此要 脅裴生以達到馭夫成效,足見能紅處事深謀遠慮又善於揣度人心,更能理解能紅 之所以在韋府得勢的緣由:
七郎一到,就要拜謝恩人。能紅正顏厲色止住他道:「男子漢的腳 膝頭,只好跪上兩次,若跪到第三次,就不值錢了。如今好事將成,
44(清)李漁:《十二樓》,頁140–141。
45 (清)李漁:《十二樓》,頁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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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了哪一個?我前日吩咐的話,你還記得麼?」
能紅道:「第一件,一進你家門,就不許喚『能紅』二字,無論上 下,都要稱我二夫人。若還失口喚出一次,罰你自家掌嘴一遭…第 二件,我看你舉止風流…從我進門之後,不許你擅偷一人,妄嫖一 妓,我若查出蹤跡,與你不得開交…第三件,你這一生一世,只好 娶我兩個婦人…說出『娶小』二字者,罰你自己撞頭,直到撞到皮 破血流才住。萬一我們兩個都不會生子,有礙宗祧,且到四十以後,
別開方便之門,也只許納婢,不容娶小。」〈拂雲樓〉46
在李漁描述中,能紅對於裴生翩翩風采及眾人稱許的才識早已傾心不已,當能紅 窺視裴生下跪求助俞阿媽當下,讓能紅心生醋意誤認裴生如此委曲求全是為了韋 小姐,但當俞阿媽說明裴生一切舉動都是因能紅而起,能紅這時對裴生的愛慕更 為濃烈,但礙於身分差距能紅縱使動心但也只能空望,畢竟社會中對於身分懸殊 的既定禮法並不容易被突破,但是當能紅確定裴生對她亦是存有感情之時,反而 引動能紅願意衝破禮教藩籬放手一搏,把禮法中的約束拋諸腦後,為了忠於自我 情感並勇於化被動為主動,進而實現自我在情愛上的滿足,為了要達成有情人成 眷屬的念頭,才引動後續接二連三的連環計。能紅的做法不僅是突破禮教的限制,
更將事件的發展掌控於股掌之中,能紅面對的不僅是禮教的束縛,更是挑戰父權 社會對於女性的操控。傳統社會對於能紅的身分(婢女)早已預告她的宿命,為人 僕、為人婢甚至主家任意買賣都不能心存怨懟或是反抗。然整起故事發展的關鍵 正是能紅的性格,能紅她在性格上不願示弱的特性,在她行事當中處處可見,正 因她不願向宿命(為人侍妾)低頭讓她一直伺機而動,包括她與韋府主母的對話 中明顯可見:
能紅道:「不要提起,我雖是下賤之人,也還略有些志氣。莫說做 小的事斷斷不從,就是貧賤人家要娶我作正,我也不情願去。寧可
46 (清)李漁:《十二樓》,頁 15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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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些日子,要等個像樣的人家。不是我誇嘴說,有了這三分人才、
七分本事,不怕不做個家主婆。老安人不信,辦了眼睛看就是了。」
〈拂雲樓〉47
由能紅的自述中明白地看到能紅對自己是相當有自信,語氣中表明有朝一日當她 有機會能夠擺脫奴僕身分時,緊握翻身的機會脫離為人奴僕的生涯,能紅說出自 己的想法,同時也是用來安撫韋府主母的說詞,讓韋府上下都認為能紅有志氣,
不肯為人侍妾流於陪嫁之用,以此來提高自己的身價,也加深韋府主母對能紅的 信任與器重。接下來能紅只需安撫好韋府上下與裴生,讓整件事看似渾然天成,
自己就能坐收忠僕美名與稱心婚配之利:
這位郎君果然生得俊雅,他既肯俯就,我做侍妾的人豈不願仰攀?
這位郎君果然生得俊雅,他既肯俯就,我做侍妾的人豈不願仰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