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性別認同與意志之形成
第二節 情感的建立與意涵
在〈萃雅樓〉中,最主要在敘述權汝修如何看待自己的情感,與關係建立之 後,所呈現出的態度。這當中主要區分為兩部分:其一是權貴為了搶奪權汝修,
不惜痛下毒手設計閹割;其二是相較於權貴,金、劉二人對於權汝修的愛護是發 自內心,在於三人間所建立起的深厚情誼。藉由兩部分對比之下,更可以看出權 汝修自身對於情感關係之間的區分。
一、 滿足私慾的對價關係
基本上並不將小官視為「人」來看待,而是把小官當作商品、貨物一樣,可以秤 斤論兩標上價格,只要誰肯出價、誰的價高就可以擁有小官。由此可知,社會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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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小官的認定,並未給予「人」應有的尊重:
這主銀子不是二位領得出的。聞得另有一位店官,生得又小又好,
老爺但聞其名,未識其面。要把這宗貨物做了當頭,引他上門來相 見。只消此人一到,銀子就會出來。
他若要睡人妻子,這就怪你不得,自然拚了性命要拒絕他;如今所 說的不過是一位朋友,就送上門來與它賞鑒賞鑒,也像古董書畫一 般,弄壞了些也不十分減價,為甚麼丟了上千銀子去換一杯醋吃?
況且丟去之後,還有別事出來,決不使你安穩。這樣有損無益的事,
我勸你莫做278
李漁藉由嚴府管家之口說出嚴東樓心事,同時他也代表當時一般人對於小官的看 法。一般大眾認為:小官只要肯花錢就可以買到,所以從文字敘述中,看不到當 時一般大眾,對於小官這個職業有任何尊重。以此推論,在當時社會中小官縱使 有不少擁護者、追求者,但他還是無法得到整體社會的認同與敬重。嚴府管家的 語氣更帶有奉勸的意味,提醒金、劉二人不要為了一個小官來得罪嚴東樓。這當 中也說明嚴東樓權勢之大,絕非一般百姓能夠抗衡,當中更強調一點即是作為男 人的性心理是矛盾的,他自私的希望自己的妻子姬妾嚴守貞操,而其他女子(甚 至是小官)是開放放蕩的,可是這種自私的心理卻與私有制合拍,在私有制的條 件下,女人和土地、牲畜一樣,都是男人的私有財產279,在故事中更可看出連同 小官也受到同樣對待。這樣的認知同時也說明,當時權貴運用自身權勢以滿足私 慾,這樣的行為在社會大眾眼中,似乎是被默許、認可。所以更可以推論管家的 視角就是大眾的視角,當一般人面對強權逼迫之時大多希望少一事省一事,期望 可以全身而退,更何況引爆點只是一個身分卑微的小官,為了小官得罪權貴,實 在太不值得。以此更能看出小官在社會中卑微的身分地位。
278 (清)李漁:《十二樓》,頁116、117。
279 易中天:《中國的男人與女人》,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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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準備茶湯,這是本等,為甚麼說到陪坐之人,也叫他收拾起 來?…照他方才的話,不是看貨,分明是看人了。
金、劉二友送進儀門,方才轉去。東樓見了汝修,把他渾身上下仔 細一看,果然是北京城內第一個美童,心上十分歡喜。280
嚴東樓對於權汝修貌美如花的傳聞,從原先十分好奇,到後來見面之後,心中稱 讚其為「北京城內第一個美童」,可見當時權汝修的樣貌,已經完全征服嚴東樓。
除了深受權汝修容貌的吸引,由於嚴東樓對小官時有接觸281,對於小官等次,心 中自有一套認定標準。嚴東樓除了得到視覺上的享受,面對著像權汝修這般的絕 色,嚴東樓更希望在肉體方面得到愉悅,想從權汝修身上獲得性方面的滿足。在 嚴東樓的眼中,權汝修就是一個可以提供娛樂與性服務的對象。就以喜愛男風者 的觀念,對於小官,其實只在意他們所提供的娛樂效果,至於小官內心的情感層 面,這些供養小官的權貴們絲毫不在意,甚至不認為小官有所謂的情感可言:
又會葺理花木,收拾古董。…我這書房裡面少一個做伴的人,要屈 你常住此間,當做一房外妾,又省得我別請陪堂,極是一樁便事。
我聞得你是孤身,並無父母,為甚麼騙起我來?你的意思,不過同 那兩個光棍相與熟了,一時撇他不下,所以託故推辭。難道我做官 的人反不如兩個舖戶?他請得你起,我倒沒有束脩麼?282
嚴東樓於文中成了一項指標,涵蓋具有男風之好的權貴形象與心態。從李漁的文 字中,看見權貴在看待小官時,表現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態度,刻意以財物作為打 動小官的誘餌。這樣的做法當然有其社會背景,當時社會中由於小官職業生涯短,
往往為求日後生活安穩,小官的收費金額遠高過於其他娛樂行業,逐漸形構出小 官愛財寡恩的形象。閱歷過許多小官的嚴東樓,自然對小官也有其既定印象,才
280 (清)李漁:《十二樓》,頁 117、118。
281「東樓素有男風之癖。北京城內,不但有姿色的龍陽不曾漏網一個,就是下僚裡面頂冠束帶 之人,若是青年有貌,肯以身事上臺的,他也要破格垂青,留在後庭相見。閱歷既多,自然知 道好歹。」文見(清)李漁:《十二樓》,頁118。
282 (清)李漁:《十二樓》,頁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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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在與權汝修對談中,刻意提及自己的經濟能力。同時也強調自己出身權勢之家,
相對於金、劉二人,更可以提供權汝修優渥的物質生活。大多數的權貴將小官視 為純粹滿足性需求、取樂的工具,表現出對於小官的態度即是一種佔有、掠奪,
一切以滿足自我為主,完全無視小官意願為何。而且在嚴東樓與權汝修的對話中,
嚴東樓一向採取積極進攻的態度,完全不避諱自己喜愛龍陽的傾向,非要權汝修 長伴左右。在語氣上直接省略試探權汝修,點明了接近權汝修的意圖,即是想從 權汝修身上獲得性欲的滿足。所以,嚴東樓一開始在與權汝修建立關係時,就表 明了自己的想法與態度,他所想要的是:全然為染指、洩慾而引動的性關係,不 帶有其他層面延伸而出的情感關係:
我這樣一位顯者,心腹滿朝,何求不得,就是千金小姐,絕世佳人,
我要娶他,也不敢回個『不』字。何況百姓裡面一個孤身無靠的龍 陽,我要親熱他,他偏要冷落我。283
以嚴東樓的立場而想:權汝修是全北京城人人知曉的小官人物,就連一同在朝為 官的同事,個個都曾與他交識過,身為權傾一時的朝臣,與權汝修交好絕非難事。
當時權貴中時有競相追求小官的風氣,大家以此為一種時尚。在明代中葉之後,
上至皇帝下至民間284,將豢養小官當成一種流行。在明代的小說中,對此社會現 象也多有描述。貴族、大臣甚至是名士間以小官伴遊,視為當時流行風氣,通常 這也是一種炫富的心態,將小官視為珍奇寶物刻意拿來與人相互比較,目的多是 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財力,想從中獲得心理上的成就感,滿足自己的虛榮感。
而且就「人」的心理來看,對於越是難到手的東西越是能興起追逐的欲望,在「得 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的心理作用驅使之下,更加可以解釋嚴東樓的行為:
這樣標緻後生放在家裡,使姬妾們看見未免動心,就不做出事來,
也要彼此相形,愈加見得我老醜。除非得個兩全之法,止受其益,
283 (清)李漁:《十二樓》,頁 119。
284 據沈德符云:「武宗初年,選內臣俊美者以充寵倖,名曰老兒當。猶云等輩也,時皆用年少 者,而曰老兒,蓋反言之。」文見(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頁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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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其損,然後招他進來,實為長便。
近來北京城裡出了個清客少年,不但這些事情件件曉得,連琴棋簫 管之類都是精妙不過的。有許多仕宦要圖在身邊做孩子,只是弄他 不去。…須是與公公一樣,也替他淨了下身,使他只想進來,不想 出去,才是個長久之計。…待我把幾杯藥酒灌醉了他,輕輕割去此 道,到醒來知覺的時節,他就不肯做太監,也長不出人道來了。東 樓大喜,叫他及早圖之,不要被人弄了去。
公公自己用他,不消說得;萬一到百年以後用不著的時節,求你交 還薦主,切不可送與別人。…東樓設計之意原是為此,料他是個殘 疾之人,沒有三年五載,身後自然歸我,落個假手於他。一來報了 見卻之仇,二來做了可常之計。285
當嚴東樓以權勢、財物來引誘權汝修都無法成功時,為了一己之私,寧可犧牲權 汝修也要讓自己如願以償。這時候,他所產生的心態是矛盾的想法,既希望得到 權汝修來滿足自己,又擔心自家姬妾受到權汝修的吸引,做出令自己蒙羞的事。
心理微妙的轉變更顯得嚴東樓「只准州官點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心態。表現出 只考量私慾的發洩,只肯「受其益」,絕不願「受其損」的自私態度。刻意藉由 沙太監之手,安排閹割權汝修,以此來滿足自己的私欲。從沙太監與嚴東樓連手 的情況看來,在明代宦官與權貴相互勾結,應是常見之事,算計著自己能夠獲得 的利益,兩人狼狽為奸,無視於權汝修的個人意願,將權汝修當成兩人共同財產,
商議著如何分配。嚴東樓以此方式(擄人閹割事件),原是想做為斷絕權汝修反 抗的念頭,孰不知他所阻斷的不只如此,還包括:兩人日後可能發展的情感關係 與自己的性命。所以就嚴東樓的立場而言,只要能滿足自己的慾望,他人性命如 同糞土草芥不足為惜。李漁藉由不人道的閹割事件,說明當時社會上確實有這樣 的情況發生286,而且當時法律對於嚴東樓的行徑,並無明確法規可以管束,《大
285(清)李漁:《十二樓》,頁119、120、121。
286 「英宗朝最嚴自宮之禁,而臣下不奉行者,則時時有之。如正統十四年,麓川之役,靖遠伯
286 「英宗朝最嚴自宮之禁,而臣下不奉行者,則時時有之。如正統十四年,麓川之役,靖遠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