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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越禮教所設藩籬

第三章 女性身份及意志之表述

第二節 逾越禮教所設藩籬

在傳統社會中,婦女大多是堅守禮教及規範,然而在現實生活中,仍是存在 部份挑戰禮教的女性,他們堅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寧可違反社會觀感也要順應自 己的心意而活。在古代能夠活出自我色彩的婦女卻實不易,因為個人風格太過強 烈往往會被指責不守婦道、招搖過市,社會給予的往往不是稱讚而是批評。然而 這些勇於挑戰禮教的女子,往往都有她們動人之處,也因為她們不在意禮教的限 制,對於情感與自我意念的表達時常是直率而熱情的,讓我們看到傳統女性在禮 教中另一種獨特的生活面貌。李漁對於逾越禮教的女性所給予的標準,相對低於 禮教條文,李漁選擇以普羅大眾所能接受的視角來評論故事人物,以下就挑戰父 權權威與順應自我意識予以探討。

一、質疑男權權限

中國向來以父權思維為社會主導,然而這樣的風氣,除了在男性認知上視為 理所當然,在以往女性觀念中亦被認同,其中最具代表的規則是東漢時期的班昭 與她所寫的《女誡》。根據班昭所言,女子對丈夫最基本的要求即是順從,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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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間尊卑分明。27女子對丈夫一定要敬順,就猶如她對長輩那樣謙卑恭順。

如果沒有做到這一點,就會被冠以「悍婦」的惡名,還有可能被休棄。28這樣的 社會現實造就中國婦女沉默無言的形象,特別是對於「自我認同」的部分,始終 處在社會的角落安靜地活動著,相對地若女性在言行上過於活躍、或是明確表達 自我思維,則被視為不守婦道、不合規範。而〈奪錦樓〉中的邊氏對待自己丈夫 卻是十足強悍的態勢,行為幾乎是不符合女子必須順、敬的要求,從邊氏的言行 中更可明顯看出:

邊氏來得潑悍,動不動要打上街坊,罵斷鄰里。

丈夫又問妻子說:「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若論在家的女兒,也該 是我父親為政。若論出嫁的妻子,也該是我丈夫為政。你有甚麼道 理,輒敢胡行?」妻子又問丈夫說:「娶媳由夫,嫁女由母。若還 是娶媳婦,就該由你做主,目今是嫁女兒,自然由我做主。你是何 人,敢來攙越!」29

邊氏對丈夫的不尊重,除了表現在強悍的日常言詞中,對於女兒的婚事更是不許 丈夫有其他意見,一切要以邊氏為裁決者,李漁寫出邊氏不願與丈夫分享支配子 女的權利,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凌駕於夫權之上,李漁刻意安插做媒的鄰里代為闡 述,一般民眾看來,老公怕老婆,不過是件可笑甚至有趣的事情,之所以可笑,

是因為「夫為妻綱」,乃天下之通則,而這一家人居然倒了過來。這就像一個人 把衣服穿反了一樣,豈不惹人發笑30,所以李漁藉由旁人之口將描述邊氏「悍婦」

形象的筆調更為加重:

做媒的人都有些欺善怕惡,叫他瞞了邊氏,就個個頭疼,不敢招架,

27(漢)班昭:《女誡》,《進德叢書第五編》(上海:醫學書局,1916 年),頁 7。根據《女誡》

所云:「敬慎第三,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彊為貴,女以弱為 美。」

28 刑麗鳳、劉彩霞、唐明輝:《天理與人欲:傳統儒家文化視野中的女性婚姻生活》,頁 173。

29 (清)李漁:《十二樓》,頁 29、30。

30 易中天:《中國的男人與女人》(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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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得罪於小江,等他發作的時節還好出頭分理,就受些凌辱,

也好走去稟官;得罪了邊氏,使她發起潑來,『男不與婦敵』,莫說 被她咒罵不好應聲,就是揮上幾拳、打上幾掌,也只好忍疼受苦,

做個『唾面自乾』,難道好打她一頓,告她一狀不成?」31

古代強調「父母之命」的婚姻,字面上雖然是「父母」,但實際上操決定大權的 仍是父親居多,母親至多是依附父親的意見,應是受到「夫者妻之天也」的影響,

子女的婚姻大事多半取決於父親。而邊氏的潑辣慓悍是禮教教導女性不能有的外 在表現,然由邊氏的行為來判斷,邊氏之所以慓悍想必事出有因。李漁曾在文中 提及錢小江的個性,雖是幾句帶過不難看出錢小江在個性上有其缺陷。32可以推 論,若是錢小江的能力卓越,在工作上能夠獨當一面,家中妻小勢必對他敬畏有 加;今日反而是邊氏強勢更甚錢小江,以事態發展來看身為丈夫的錢小江在處事 方面的能力不及妻子邊氏,正好給邊氏一個掌控家中權力的機會,雖然身為妻子 卻必須要肩負起一家的責任,使得妻子處處要爭強,而爭強的對象不僅是家中丈 夫也包含鄰里中人。所以時間一久,心中對於丈夫的那份尊重會隨著時間逐漸消 失,妻子們本會揣摩丈夫的心理,亦映照丈夫的性格,就是去看丈夫的「臉色」。 在傳統觀念來看,一個男人是否有出息或有作為,妻子的責任是很重大的33,從 邊氏的表現可以看出錢小江相較之下的弱勢,在中國社會中「悍婦」與「懼內」, 因不符合傳統社會給予女性的既定形象,往往引來旁人對於被管轄者(男性)的 同情,甚至是以嘲諷的眼光來定位其丈夫的能耐。在傳統觀念中對於「懼內」的 男性通常給予玩笑嘲弄更勝憐憫之心,如同「河東獅吼」典故中的柳氏,蘇軾對 於柳氏的玩笑,看似諷刺柳氏強悍實際上顯示出陳季常的懼內令人發噱,所以李 漁對於錢小江「懼內」的行徑嘲諷意味大過於同情,在社會中「夫為妻綱」是那 些禮法森嚴的大戶人家的事,小民們並不那麼認真,男尊女卑是存在的,但對一

31 (清)李漁:《十二樓》,頁 29。

32 在〈奪錦樓〉中寫道:「小江的性子,在家裡雖然倔強,見了外面的朋友,也還藹然可 親。」(清)李漁:《十二樓》,頁29。

33 易中天:《中國的男人與女人》,頁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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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民眾來說在枯燥平板的生活中偶爾聽聽這類事,可為自己的生活增添趣味加點 佐料,這時候說的人笑,聽的人笑,甚至被說得自己也笑34,所以在日常生活中 這些成為一種趣聞,由此更可了解李漁之所以將「悍婦」,視為創作題材既符合 當時民眾的興趣,且書寫的正是社會現實中存在的情況。在民間俗文學中「悍婦」

常出現在作品裡,因為帶有一種「隔岸觀火」的趣味性,在〈奪錦樓〉中李漁看 似嘲諷邊氏的潑悍,但事實上李漁更是同情邊氏的處境。因以現實層面來看,錢 小江無法給予邊氏生活依靠的當下邊氏只能仰賴自己,逐漸從自立自強處置大小 事務轉為不容丈夫置喙,即使在眾人眼中自己背上不符妻子順從的批評,邊氏還 是選擇如此。邊氏的行徑,顯現出她挑戰的不只是錢小江在家中執行父權的權利 與義務,更深層的含意是挑戰在禮教搭建下的父權體系。父權體系下的男性應當 有擔當一家重擔,但是當她無法在丈夫身上得到安全感時,她只能爭取自我權力,

一個強勢的人通常都會影響那些不夠積極的人,特別是這些人通常都是言聽計從 的時候35,邊氏與錢小江之間的相處過程中,應該有過多次邊氏強力干涉、決斷 家中大小事務的經驗,然錢小江的處理方式大抵選擇聽從甚至不吭聲,使得邊氏 從過往的經驗中獲得許可,以至於演變為邊氏處處挑戰錢小江在家中的決策權力,

成為兩夫妻在家中為了各自的行使權而展開拉鋸戰,邊氏在丈夫能力不足的情況 下,必須獨自面對來自社會、經濟、禮教等各方的壓力,迫使自己為了生存而強 悍,所以最後對於錢氏姐妹的婚配才出現「娶媳由父,嫁女由母。…目今是嫁女 兒,自然由我做主。你是何人,敢來攙越﹗」36邊氏所對抗的是錢小江在家庭裡 所隱含的父權權威,她所爭取的是自我在家庭之中能夠與之抗衡的權力,即是以 母親的控制權來挑戰父親的職權。

〈夏宜樓〉中戲水狡婢相對於詹嫻嫻的中規中矩,在故事中是十分極端的兩 種類型人物。詹府中的戲水女婢們是順從自己的心意,只想圖得一時涼快便將身

34 易中天:《中國的男人與女人》,頁 127。

35 Harvey C.Mansfield 著、鄧伯宸譯:《虛無.中性.男子氣概》(新北市,立緒文化出版社,

2000 年),頁 49。

36 (清)李漁:《十二樓》,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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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衣物除去,在半公開場合中眾人不以為意,甚至是彼此調笑玩耍,這樣的行徑 與詹嫻嫻中規中矩的舉止大相逕庭。就古人的認知,所有人在衣著方面都有其一 定的規定,要順應場合、合乎身分,最基本的是不能衣衫不整,這樣的要求是不 分男女,只是對於女性的要求更為嚴格。故事中戲水女婢們將象徵束縛的衣物解 下,表現出拋開一切「束縛」,回歸到最為原始、自然的樣貌,看似是自在愉快 地做自己,但這樣的行為卻是不見容於社會風俗之下:

那些家人之女都是頑皮不過的,張得小姐去睡,就大家高興起來,

要到池內採荷花,又無舟楫可渡。內中有一人道:「總則沒有男人,

怕甚麼出身露體?何不脫了衣服,大家跳下水去,為採荷花,又待 便洗個涼澡,省得身子煩熱,何等不妙!」這些女伴都是喜涼畏暑,

連這一衫一褲都是勉強穿著的,巴不得脫去一刻,好受一刻的風涼。

〈夏宜樓〉37

禮教對於人的規範源自以父權的思考角度,自宋代以來,對於女性的要求更是嚴 苛,不論是在言行舉止、衣著裝扮上,故事中的女婢們因為天熱畏暑,同時憑恃 著當下「無一男子在場」的情境進而寬衣解帶,孰不知被人在遠處偷窺,這與「君 子慎其獨」相違背,因未能防微杜漸,所以當瞿生娶得詹嫻嫻之後,女婢們就必 須受限於瞿生的掌控,就李漁的安排,故事中戲水女婢們都遭受詹嫻嫻的嚴懲,

禮教對於人的規範源自以父權的思考角度,自宋代以來,對於女性的要求更是嚴 苛,不論是在言行舉止、衣著裝扮上,故事中的女婢們因為天熱畏暑,同時憑恃 著當下「無一男子在場」的情境進而寬衣解帶,孰不知被人在遠處偷窺,這與「君 子慎其獨」相違背,因未能防微杜漸,所以當瞿生娶得詹嫻嫻之後,女婢們就必 須受限於瞿生的掌控,就李漁的安排,故事中戲水女婢們都遭受詹嫻嫻的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