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性別認同與意志之形成
第一節 身體的認知與意義
在〈萃雅樓〉中以小官權汝修為敘事核心，由兩位男性金仲雨、劉敏叔作為 他的伴侶，嚴東樓是以陰謀強取權汝修的權貴，沙太監則是暗中協助嚴東樓的幫 兇。由於故事開頭便已經形塑出權汝修的形象極具小官典範，是位鋒頭甚健的人 物，非常能夠吸引具龍陽之好的男性注意。因此在故事中，大致藉由「容」與「姿」， 兩方面來塑造其小官的身分。李漁在故事當中，並未提及權汝修如何看待自己的 容貌與身體，全然是藉由作者的文字，讓讀者來了解權汝修的樣貌。可見，李漁 對於權汝修這個角色的闡述，是以當時社會大眾以及自己對於小官的觀點，進行 論述。
一、 婦「容」—美人的容貌
在故事開頭，李漁先以旁觀者的角度、勸說的口吻來提醒讀者：
只是一件，另有美色招牌，切不可掛，若還一掛，就要惹出事來，
奉勸世間標緻店官，全要以謹慎為主。260（萃雅樓）
而他所提及的「美色招牌」、「標緻店官」，所指皆是故事中的小官權汝修，十分
259 「實際上社會不是物種，因為物種是通過社會取得生存地位的，並使自身向世界和未來超 越。它的生存方式和習俗不可能根據生物學去推斷，因為構成社會的個人絕不會聽任本性的擺 佈；到不如說他們在服從第二本性，即習俗。」詳見（法）西蒙．波娃：《第二性》（台北：城 邦文化，1999 年，），頁 45。
260（清）李漁：《十二樓》，頁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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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權汝修容貌特點，直接點出故事的起因與發展，正是因為權汝修的美貌所招 致：
生得面似何郎…，雖是男子，還賽過美貌的婦人。261
既然要形塑的是一位鋒頭甚健的小官，李漁開頭對於權汝修的容貌便已下足功夫。
「何郎」指的是三國時期的何晏，在《世說新語．容止》中對於何晏的容貌留下 紀錄262，由此可知何晏生來臉龐白皙動人，在當時甚至引起魏文帝的質疑，認為 何晏並非麗質天生。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男子多以面容白皙為風尚，但天生麗質者 畢竟是少數，當時男子為了追求流行出門甚至以粉敷面。這類的紀錄被保存在《世 說新語》之中，由此我們可以得知：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對於男性的審美觀，以「陰 柔」為主流。就容貌而論：膚色細白柔嫩、吹彈可破、五官細緻為典型美男子特 徵；以身材而論：骨感纖細、弱不禁風、身段高挑曼妙為優雅代表，以上所列得 知，在魏晉時期男性在外貌上兼具女性的優柔特質是為時人所推崇的。何晏天生 面如凝脂。李漁以何晏為例來形容權汝修，這與明代身為小官所需具備的特性有 關。263可見權汝修肌柔膚賽雪，同時也正是暗示權汝修極具女性容貌的特質。然 而小官除了肌理細膩之外，五官長相也要端正細緻，甚至更勝過其他容貌美麗的 女子。而這樣柔美的容貌形象，正好符合成為小官的條件之一：
大約金、劉二人，立談得多，對坐得少；獨有權汝修一個，雖是平 民，卻像有職分的一樣，次次與貴人同坐。這是什麼緣故？只因他 年紀幼小，面龐生得可愛，上門買貨的士宦料想沒有迂腐之人，個 個有龍陽之好。
261（清）李漁：《十二樓》，頁111。
262《世說新語校箋．容止》云：「何平叔美姿儀，面至白。魏文帝疑其傅粉，正夏月，與熱湯 餅。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皎然。」文見徐震堮編：《世說新語校箋》（香港：中華 書局，1998 年），頁 333。
263 據沈德符云：「予游都下，見中官輩談主上視朝，必用粉傅面及頸。近見一大僚，年已耳 順，潔白如美婦人。」文見（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台北：新興出版社，1976年），頁 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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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愛者是那小店官，生得冰清玉潤。264
從此段文字中得知，權汝修在故事設定的時代背景中，是備受注目的人物。身為 一介平民沒有任何身份位階，卻每每能與達官貴人同坐，對於當時平民百姓而言，
這是莫大的殊榮。然而，這些達官貴人們之所以能夠放下身段，與權汝修一同看 貨、平起平坐，拋開位階觀念完全不在意彼此之間身份的差距，其原因在於：權 貴們深受權汝修外貌的吸引，只要能在他身邊坐下，有近距離接觸，對權貴們而 言就是極大的享受。就權汝修而言：具有動人容貌，是他晉身與具有龍陽之好權 貴交往的憑藉。由文中能夠推斷，權汝修自己也了解他的樣貌，足以吸引他人關 注。從「同坐」這個動作來看，權汝修明白權貴們願意紆尊降貴前來，為的是能 與權汝修有深入認識的機會，權汝修也深知這個緣故。所以，實際上權汝修並不 排斥以「貌」與人交遊。甚至可以說：權汝修也懂得天生姿容是他生存的本錢、
方法。
只消他坐在面前，就是名香，就是異卉，就是古董書籍了，何須看 什麼貨！
蓮子衚衕裡面少了標緻龍陽，…市井之中竟有這般的尤物？265
文中以他人之口藉由「名香」、「異卉」、「古董書籍」來形容權汝修，莫不以稱讚 的口吻道出權汝修即是「好東西」，以這樣的表現手法將名貴物件用來比喻小官，
即是以商品化的眼光來評斷小官的身份位階。，充分體現當時一般民眾眼中對於 小官的看法在此很明顯地將小官與貨物劃上等號。在傳統認知中，常被社會觀念 物化者，其形象多為女性。中國父權社會裡，常將其妻妾視為男性的財產或是附 屬物件，而男性擁有裁決「財產」的絕對權力。所以在權貴眼中，權汝修就如同 女性一般被商品化，甚至將其視為私有財產。從文中敘述可以將權貴的認知分為 表層與深層涵義：就表層意義來看，權汝修是一件既貴重又獨特的「商品」，若
264（清）李漁：《十二樓》，頁112、113。
265（清）李漁：《十二樓》，頁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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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能夠將這樣的「限量商品」據為己有，在具有龍陽之好的權貴群中，將其視為 一項殊榮；然就以深層意義而論，能夠擁有權汝修更多的是意味著權貴對自我權 勢的展現，及其在社會位階上獨特的優越感。因權汝修具有如此強烈的商品特殊 價值與意涵，這正是之後權貴們相互競逐「尤物」（權汝修）的原因。
二、 美「姿」—柔弱的美感
姿態亦是小官品評的標準，故云：
生得面似何郎，腰同沈約。266
「沈約」是南朝時期文學家，根據《梁書．沈約傳》267的紀錄可以得知沈約身形 消瘦，腰圍更是纖細於常人。古來常有文人以此為文。李後主曾寫下「沈腰潘鬢 消磨」；明代詩人夏完淳也留下「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帶三圍恨沈郎」的詩句。
魏晉時期對於男性身形的欣賞角度偏向柔弱美，《世說新語》中的衛玠 268堪稱是 代表性人物，藉由文中描述呈現出在魏晉時期，男性的柔弱、病態形象視為風尚 流行。沈約在中國歷史上是男性體態纖柔的代表。李漁在故事中，藉沈約的體態 來描述權汝修，他具有這樣柔弱的身段，更容易引發他人想要保護、佔有他的欲 望。這正是為後續故事發展先下伏筆：
看見汝修肌滑如油，豚白如雪，雖是兩夫之婦，竟與處子一般。269
這裡李漁進一步更描寫到他的身體。看在嚴東樓的眼裡，全然是以形容女子的角 度來看待權汝修。除了外型肌白如雪之外，權汝修的身體：特別是與男性交歡最 主要的部分，仍能維持令男性在性方面獲得快感的狀態，縱使他與金、劉二人皆 有性關係存在，但這並未對權汝修的身體造成影響。權汝修外貌與型體本身都讓
266（清）李漁：《十二樓》，頁111。
267 據《梁書》云：「解衣一臥，支體不復相關。上熱下冷，月增日篤，取煖則煩，加寒必利，
後差不及前差，後劇必甚前劇。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文見
（唐）姚思廉：《梁書》（台北：洪氏出版社，1980 年），頁 235-236。
268 據《世說新語校箋．容止》：「王丞相見魏洗馬，曰：居然有羸形，雖終日調暢，若不堪羅 綺。」、「衛玠從豫章至下都，人久聞其名，觀者如堵牆。介先羸疾，體不堪，成病而死。時人 謂：「看殺衛玠」。」文見徐震堮編：《世說新語校箋》，頁337-338。
269 （清）李漁：《十二樓》，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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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龍陽之好的權貴，直接與「性」產生連結。
好男風者認為，女性的陰柔美表現在男性身上，則是更加動人。270具備「容」、
「姿」等女性特質的小官，看在具有龍陽之好的權貴眼中，是人間少有的珍寶。
以消費市場機制而論，有消費需求就吸引供給者，當物件少有則價格必定提升，
從「物以稀為貴」的現象論釋明代小官身價的獨特性。根據明代相關資料中，若 明代范濂《雲間據目抄》提及：「予又觀豪華公子，或昵龍陽，或喜優孟，苟可 結其歡心，炫其觀美。」271不難看出當時要供養一位小官所費不貲，在當時算是
「金字塔頂端消費」。在傳統中國農業社會的經濟體制中，能夠擲千金為買一笑 的消費族群乃非富即貴。因為只有他們才有能力負擔得起這樣驚人的消費力。所 以這也加劇權貴之間，將收集絕色小官，視為一種炫富與證明自我能力的競賽。
整個社會風氣使然，權貴們想藉此得到他人欣羨眼光，進而引發內心的優越感、
成就感。這樣的心態更加引動嚴東樓對權汝修的佔有慾272，在刻意刁難又不得其 效的情況下，憑藉自己的社會權勢（相國之子、官居太史）與沙太監聯手，以陰 謀手段閹割權汝修。嚴東樓以自身在社會上的權力，操縱他人身家性命，為的只 是確保自身對權汝修的擁有權。273讓權汝修因為自我身體上的殘缺，造成權汝修 心理的變化，自覺自己已非「完璧之身」，萌生與金、劉二人分離的念頭。在市 場機制中，消費者擁有要求「商品」具備某些特質的權力，將其對「商品」的需 求加諸於「商品」之上。然而這與小官和權貴之間，所形成的供需關係是一致的。
權貴等同消費者，小官即是權貴眼中的「商品」，權貴將自己對於「性」的需求，
權貴等同消費者，小官即是權貴眼中的「商品」，權貴將自己對於「性」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