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展翅與飛翔—我的教學實踐歷程
第四節 對弱勢學生再概念化
當行動接近尾聲之際,我重新省思這段旅程帶給我的影響。我發現,這段行 動歷程不僅提升學生的學習成效,我也為自己創造對弱勢學生的新概念。
壹、弱勢學生在世代傳承間承襲了低自我價值感
由於在很久以前我便與弱勢學生有所接觸,因此有這些經驗,讓我以為自己 能夠免於受到主流價值觀的侷限。但是在步出教室之外,實地走訪學生家庭之
後,我才發現以往的自己看待弱勢學生的視框仍待調整,並於實踐的過程中逐漸 轉化自己對於弱勢學生的看法。
下午五點左右,我們來到霹靂龍的家,霹靂龍家是一棟平房,路上許多 原住民彩繪都是霹靂龍爸爸的傑作,有美術天分的霹靂龍爸爸,也用竹 子把家門弄得別有風味。裸著上身、光著腳ㄚ的爸爸在菜園處理農事,
一看到我們來,便進屋穿著衣服,引領我們進門,一踏進屋內,便聞到 一股刺鼻的酒味,椅子上擺放著一台吉他,是爸爸買來練習手的穩定性。
(田 20090516)
圖 4-9 由霹靂龍爸爸一手打造的家 圖 4-10 隨處可見霹靂龍爸爸的作品
圖 4-11 霹靂龍爸爸將楓葉地區點裝成藝術長廊 圖 4-12 屋舍牆壁的畫作
圖 4-13 招牌 圖 4-14 充滿原住民色彩的畫作
霹靂龍的爸爸對於自己的才氣如此說到:因為我們從小也喜歡畫啦!從小就 看大人這樣。頭腦在想阿!就有那個靈感就畫出來。那個我都沒有看書耶!就從 小和大人在一起阿!那些節日阿!就看阿!隨便阿!就大概因為…我也不會調 色!我也沒有去拜師。 (訪 20090516)
霹靂龍的爸爸滿腹才情,雖然早有耳聞。但是實際走訪霹靂龍家之後,我深 感才情被埋沒的無奈。感嘆如此天賦異稟的人才卻過著窮苦生活,除了必須承受 著外界的異樣眼光之外,還要處理這些異樣眼光帶來的瘡疤。
我:平常爸爸會教他(霹靂龍)功課嗎?
爸爸:有!我會教他寫功課,但我國小畢業的我也不懂阿!簡單我就教他,
太難的我就沒辦法,我也不會。(訪 20090516)
另一方面,關於霹靂龍的爸爸愛喝酒,在地方上也早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其 實,據阿梅老師表示,霹靂龍就讀國中的哥哥25也很喜歡喝酒。有一天晚上,他 在酒醉之後便把霹靂龍強押在馬路中間,任霹靂龍如何嘶吼狂叫還是動彈不得,
眼看車燈逼近,霹靂龍在情急之下用力反咬哥哥一口才得以掙脫。沒想到告知父 親之後,父親竟然回答:「你哥哥和你開玩笑的啦!」在學校總是老師頭痛對象
的小勝,也表示自己的父親曾經因為和人發生口角糾紛憤而放火燒屋,所以自己 就算在學校破壞公物也只是芝麻蒜皮的小事。聽到這些事跡,我不由得搖頭嘆 息。但是,這同時激起我想要跨越與學生家庭之間那道鴻溝的渴望。
在試圖還原學生家庭樣貌的過程中,正如美慧老師所說,我發現自己原本對 於弱勢學生的既定概念也逐漸被鬆動。我也體悟到教室就好像是一個小型的社 會,不同家庭背景的學生帶著不同的生命意義、背負著不同的人生責任,相聚在 同一個空間當中。然而,攜手計畫—課後扶助班的學生,同樣在學習之路上跌跌 撞撞,在懵懵懂懂中內化社會給予的教育價值。透過文化再製理論,我瞭解到學 生的表現與家庭因素息息相關,這些家庭因素和家長學歷之間的又有著重要的關 聯性。此外,在家庭訪談的過程中,我更體悟到父母的學歷其實是受到整個社會 運作所牽動,由於處於社會底層,限制了其在學業上的發展,待出社會之後也只 能從事勞力性質的工作。正因為如此,這些家長們往往無法肯認自己,進而失去 對子女抱持期盼的勇氣。
大眼龍小帥龍阿婆:我小時候就賣給人,我本姓「吳」,後來賣給人性 「萬」,住山上。以前要走路去學校上學,但平常 還要採茶,整個山都要採,常常採很久遲到就不 敢去學校…學歷是國小畢業,但也是半讀半沒讀…
讀來讀去跑去躲起來…我的過程很辛苦…現在大 眼龍爸爸過世,小帥龍爸爸也過世,媽媽又生病…
以前會常常偷哭,我眼淚都哭乾了,除了採茶還 要顧牛,有時把牛綁著就跑去玩,被看到就會被 打,還要撿柴,撿番薯,剁番薯,做不完的事…
一直到現在都是這樣…還是要做事。(訪 20090516)
我開始思考「絕對」這兩個字背後所隱藏的不穩定因子,質疑自己如何能夠
將學生框架於「弱勢」的範疇當中,更驚覺自己對於文化再製理論的認識仍舊不 足。我只是表面的將學生的學業表現歸咎於家庭環境,但卻忽略了家長的學習成 就低落,在學生學習的背後已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透過世世代代的傳承穩固「弱 勢學生學習不利」的假說。這些學生的家長在學習道路上也是跌跌撞撞,在人生 旅途中同樣步履維艱。
小美女爸爸:跟他媽媽結婚喔!不知道什麼原因被經理開除掉…那時候 一個表弟說原住民考駕照不用錢,我想說這麼笨,怎麼可 能!但還是去試試看…我怕沒有考上,他說只有一個沒有 考上,我想說一定是我…(後來考到了)26…我好像開三個月 還是四個月就出事情,車子直接撞到小型車…對方是錯了 要賠我六十萬,我是沒和他拿…後來(小孩子)差不多快要 走路了,他媽媽就走掉了。那第二個比較可憐,走兩次而 已…我就把他們帶回來割草,一天才一千二…(獨自帶三 個孩子)…(換第三家客運公司)…但一作就作了九年多了 阿!…(後來被別人騙錢)…然後有時候心情亂就找酒喝這 樣,大部分都是這樣啦!可是我這個小孩子後,從小我沒 有讓他們餓肚子過,就是讓他們自己這樣子隨便長大這樣 …有時候我想說整天喝酒,想說用喝酒來自殺啦!
(訪 20090523)
在龐大的生活壓力之下,喝酒成了家長宣洩情緒的管道。其實除了小美女的 爸爸之外,小帥龍的爸爸、大眼龍的爸爸也是因為喝酒而斷送性命,霹靂龍的爸 爸亦時常醉到不醒人事。「酒」成了麻痺自己的工具,可以暫時忘卻生活困苦所 帶來的憂傷,但是酒精卻對家庭造成深遠的影響。霹靂龍爸爸:「他(霹靂龍)
就討厭我喝酒啦!我醉了他就會罵我,有時候打我的頭(說)不要喝太多。」從 前我總認為原住民愛喝酒,不解為什麼拚命喊窮還買酒喝,卻不知道「喝酒」背 後竟深埋著如此令人沉痛的原因。這讓我想起電影《童夢奇緣》27的名句:「面 不面對現實是一個問題,有沒有人真正明白我們的處境又是另一個問題。」其實 除了借酒消愁之外,黃秀美(2000)對阿美族人的田野調查也顯示,飲酒歡愉是 其紓解工作疲累,建立人際關係的一種方式。我在訪談小星星的媽媽時,空氣中 瀰漫著一股濃濃的酒味,因為旁邊一群原住民正在「應酬」,足見酒在這些孩子 的家庭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我們也許會質疑這些家長為什麼一天到晚喝 酒,卻不指導孩子的課業,不努力工作、奮發向上,給孩子一個更「正常」的家 庭,殊不知在現象的背後,其實有著別人看不見的原因。
除了酒精之外,孩子們的家長在為了生活所需努力付出勞力之際不斷否定自 己的價值,當小美女的爸爸說著:「我以前也是呆呆的阿,學業也不是很好阿。」
此時此刻,我看到了社會制度在他們身上殘留的痕跡,小美女的爸爸繼續說著:
「像我就和他們說以後不要像爸爸這樣,像我這樣都是這樣苦過來的…以前我也 是不大愛講話阿!也是笨笨的阿!老師講什麼都呆呆的…小美女會問我(功 課),可是她不懂的,爸爸也不懂阿!(訪 20090523)」聽著小美女的爸爸在孩 子面前不斷貶低自我價值,頓時,我突然覺得自己以「弱勢學生」為研究題目,
似乎是在教學之前就帶了一副有色眼鏡,看待這些學生的表現,以及家長的價 值。不論是大眼龍與小帥龍的阿婆,還是小美女的爸爸,這些家長兒時因為經濟 弱勢、族群弱勢等原因,缺乏有利學校學習的文化資本,如今家長的社會地位又 再次影響學生的學習成效。曾經有一度,我覺得將學生們冠上「弱勢」封號的自 己很殘忍。然而,我想起當初美慧老師告訴我:「在教學實踐的過程中,你會對 弱勢學生再概念化」。我想這一刻,我正經歷「對弱勢學生再概念化」的內心轉 變歷程。
27 童夢奇緣敘述一位小男孩抑鬱寡歡,一心渴求能夠盡快長大。某天奇蹟出現,讓他獲得迅速 成長辦法。但是當他想要變回原貌時,卻早已無法回頭。
貳、我對弱勢學生的再概念化
一、 行動前,我以「血統」作為判定弱勢學生的標準
從前,我認為弱勢學生就是原住民學生、新移民子女等具少數民族身分的族 群。在行動之初,我認為自己既然是從「攜手計畫」開啟瞭解弱勢學生的旅程,
因此僅藉著攜手計畫的輔導對象,以及洪儷瑜對弱勢學生的看法,將弱勢學生定 義如下:
弱勢學生就是學生在進入校園前就有低成就的危險因素,這些因素使得 學生在學校的學習較一般學生處於不利的處境,因此被稱為弱勢學生 (洪儷瑜,2001)。弱勢學生的類型可分為一般學生、身心障礙學生,
以及資賦優異但是成績低落的學生。其中一般學生常由於家庭結構與種 族等特殊因素而被列為弱勢學生。在「攜手計畫—課後輔助」的弱勢學 生則為:原住民、外配子女、身心障礙人士之子女及身心障礙學生、低
以及資賦優異但是成績低落的學生。其中一般學生常由於家庭結構與種 族等特殊因素而被列為弱勢學生。在「攜手計畫—課後輔助」的弱勢學 生則為:原住民、外配子女、身心障礙人士之子女及身心障礙學生、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