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詩經傳說彙纂》說《詩》之旨趣與態度
第二節 對朱熹《詩集傳》說《詩》之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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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氏並未在其書中,對「加以擴充」之範圍、程度,以及如何「擇善而從」等問 題進行詳論。
不過,若將《詩經傳說彙纂》置放在清初兼采學風之上進行觀察,可以發現
《彙纂》在對待《詩序》、鄭《箋》、《正義》等經說的包容、採納上,能夠保持 較《詩集傳》或《詩序辨說》持平的態度,的確頗有呈現此「加以擴充」、「擇善 而從」的兼采之風。然《彙纂》之說《詩》,實又不止於搜羅、選取他說等屬外 向的擴充而已,更有向內針對《詩集傳》本身之內容進行檢討。其檢討,除包括 對《詩集傳》內容進行辨證、檢視,但也有針對《集傳》未盡或未及之意進行申 述、補充。由此可見,《彙纂》說《詩》,實際上仍在以朱子學為首的宋學氣氛下 進行,其根本範圍,則並未超越《詩集傳》對他的深刻影響。
第二節 對朱熹《詩集傳》說《詩》之檢討
《彙纂》對朱《傳》說《詩》之檢討,主要見於是編之中各條「案語」,這 些「案語」,通常以「折衷同異,間出己見」為原則,而對《詩集傳》所定的詩 旨進行辨證、反駁,其方式主要以《詩序》作為參照的前提下進行(詳見本書第三 章第三節),不過「案語」論說之目標,除了折衷同異之說外,亦有以維護、闡揚
《詩》教之旨為取向,並嘗試將各種說解統一在《詩》教的大前提下。
《詩》教問題,是過去論者研治經學時必需回應的重大課題,其所涵攝的範 圍亦相當廣泛,幾乎包括《三百篇》中所有爭訟不已的議題。然《論語》〈陽貨〉
所云:「人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朱《注》:「正牆面而 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32可知《二南》除卻篇首
考據而忽忘義理,故兼采宋儒以為藥。至於發明義理之道,大要在讀注疏,而特以宋儒之說下儕 於漢注唐疏之箋焉。」(詳見氏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17 冊,
[臺北市:聯經出版公司,1998 年],頁 802。)可知清初之兼采,其主導為宋學,而兼采的對 象是漢學;但到清中葉以後,主導學術潮流的則是漢學,而被兼采為藥的則變成宋學。
3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6 冊,卷九,頁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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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也是《詩》教探義之起點。朱熹〈詩集傳序〉曾述云:
吾聞之,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 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親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 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發於言者,樂而不過於淫,哀而不及於傷,是 以二篇獨為風詩之正經。33
可知就《詩集傳》言,周、召《二南》之所以具有特殊價值,乃在於其地能夠親 被文王之化,故人皆有得於性情之正,其詩則得為「正經」。然此處所謂「正經」,
實乃由漢儒正變風雅之說而衍生,朱熹晚年對此頗有所質疑,然《詩集傳》大致 上則仍遵此舊說。34
《詩大序》謂:「《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其《小序》之釋
《詩》,多以后妃(或夫人)之德為解,鄭玄之箋《詩》,主要著墨於美德之正的 闡釋上,對后妃之所指,及其與文王之化間之關係,並未有明確疏釋。至朱熹撰
《詩集傳》,不主《序》說,認為「其詩雖若專美大姒,而實深見文王之德。《序》
者徒見其詞,而不察其意,遂壹以后妃為主,而不復知有文王,是固已失之矣。」
35並特別強調文王之德化,而舊說的后妃之德實出於文王之化,《集傳》又對《二 南》各篇加以連繫,儘可能地將之析分為「南國被文王之化」與「南國諸侯被文 王之化」,刻意凸出文王教化,不但施行國內,也流播南方之國。36儘管一般相
33 朱熹:《詩集傳》,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1 冊,〈詩集傳序〉,頁 351。
34 朱熹於《詩傳綱領》曾注云:「先儒舊說:《二南》二十五篇為正《風》,……皆文、武、成王 時詩,周公所定樂歌之詞。……然正變之說,經無明文可考,今姑從之,其可疑者,則具於本篇 云。」(朱熹:《詩傳綱領》,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一冊,頁 344-345。)而《彙纂》
則對正變之說持較正面態度,其卷首上「詩傳圖」之〈正變風雅之圖〉更將之加以整理。
35 朱熹:《詩序辨說》,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1 冊,頁 355。
36 崔述《讀風偶識》〈通論二南〉曰:「《周南》,《召南》二十五篇,自鄭孔以來說詩者皆以為在 文王之世。朱子《集傳》因之。既皆以為文王時詩,勢不得不以為有正而無邪。於是〈漢廣〉之 游女,〈行露〉之速訟,〈摽梅〉之迨吉,〈野有死麕〉之懷春,皆訓以為文王德化所被,風俗之 美。」(臺北市:學海出版社,1979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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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集傳》與《詩序》分屬兩種不同之解經立場,然朱熹重視《二南》為正經之 觀點,實與《詩序》多有相通。37以至《詩序辨說》對《詩序》涉及《二南》之 篇章,遺辭亦較溫和。38這既是由於二者對《二南》教化觀念之立場,並無二致,
而《集傳》甚至更進一步充實、完成《詩序》文王教化觀的闡述。39這一點,實 已為《彙纂》編纂者所覺知,故如〈關雎〉之「案語」就曾述云:
后妃思得淑女以自助而事君子,未得而求思之深如此,設若旣得而和樂之浹 如此,此其所以爲女德之至盛,而足以爲風教之首也。自毛、鄭而後,從此 說者眾,至朱子不主后妃自作,蓋因「君子好逑」之語,以爲非眾嬪御所可 當,且專主一事,其義爲狹,論固宏逺矣,然亦未嘗以鄭氏爲非也。40
或〈桃夭〉三章之「案語」又謂:
文王之聖治,莫先於正家,后妃之淑德,莫盛於不妒忌,由宫閫而逹於閭 閻,風化之美,有不知致而致之者。《詩序》主於后妃,朱《傳》主於文 王,意各專重,而道實相成也。41
謂其「亦未嘗以鄭氏為非」,或「意各專重,而道實相成」等,皆有調和《詩序》
與《集傳》之差距,其指向無非是對《二南》教化之義進行申述。他如《周南》
〈葛覃〉:「觀此詩,則知凡百婦功,無不躬親,所以女教修明,而足以化下也」
37 《詩序》:「《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孔穎達《毛詩正義》:「《周南》、《召南》
二十五篇之詩,皆是正其初始之大道,王業風化之基本也。高以下為基,遠以近為始,文王正其 家,而後及其國,是正其始也;化南土以成王業,是王化之基也。」
38 黃忠慎:〈朱子詩序辨說新論-以二南二十五篇為中心的考察〉,《朱子詩經學新探》(臺北市:
五南圖書公司,2002 年),頁 56-57。
39 林慶彰:〈朱子《詩集傳‧二南》的教化觀〉,收入鍾彩鈞主編:《朱子學的開展-學術篇》(臺 北:漢學研究中心編印,2002 年 6 月),頁 53-68。
40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一,頁 18b。
41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一,頁 35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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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兔罝〉:「文王教化之行,至於兔罝之野人,而足爲好仇,足爲腹心,所以 以戰則克,以綏則威,而無敵於天下也」43、《召南》〈羔羊〉:「『退食自公』二 句,極寫從容自得光景,而其所以能從容自得如此者,由於朝廷無事也。合觀〈芣 苢〉,可想見二南之時,一種太和元氣洋溢於在朝在野之間」44、〈騶虞〉:「總之,
此詩見南國被文王之化,仁心及物,春田之盛,不忍多殺,詩人歎美之曰:是即 所謂騶虞,亦猶周南之歎美公子,是即所謂麟也」等45,其「案語」所論,皆以 申述、發揚、提供《詩序》、《集傳》對《二南》教化觀的陳述為是。
「案語」對《集傳》的補充,表面上仍然尊重朱熹的說解,故如〈關雎〉之 謂「今以朱《傳》爲宗」46、〈葛覃〉:「其義較舊說為長」47、〈樛木〉:「蓋體貼 詩之本文以說詩,故其義爲優爾」48等,都能較有正面肯定的態度。可是,這主 要是基於對《二南》作為「正風」的詮解前提而言。《召南》〈何彼襛矣〉之篇,
《詩序》、毛、鄭、朱《傳》皆闡之為美詩,但《詩集傳》有一「未知孰是」之 說,以詩篇為周人傷桓王之妹嫁齊襄公作解,此說為《彙纂》詳加辨正,指出《齊 風》〈南山〉之本事,既亦為刺齊襄、桓王,而「聖人錄之以示戒,豈有《二南》
為風化之本,又入衰世之變風乎?」此處「案語」力斥《集傳》之非,並舉出《左 傳》季札觀樂之事,而謂「矧聖人論詩,首重《二南》,則以是詩為正風,所以 翼經而從聖。他説可以存而弗論矣。」49稍可見《彙纂》解說《二南》諸篇時對 教化觀的堅定支持。因之,《召南》〈野有死麕〉「案語」所述:
朱子雅鄭之辨,謂《三百篇》不能無邪,聖人以無邪一言以蔽之者,槩言
42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一,頁 22。
43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一,頁 39。
44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二,頁 25b。
45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二,頁 34a。
46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一,頁 19a。
47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一,頁 22。
48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一,頁 29a。
49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二,頁 4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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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之正者多而已,然則何不於邪者而盡去之乎?蓋以為泯其失,無以彰其 得也,不指乎民心之流,不足以顯民彝之真也。夫《周南》、《召南》,夫 子以為不學猶正牆面而立,則《周南》、《召南》皆為正風固已,然《召南》
所載,懷春之女,有誘之者;〈行露〉之女,有速之訟獄者,彼士豈化外 之民乎!然非是無以見幽女之貞,而文王之化行也,詩人借彼以形此,而 聖人錄之者,其即所以為教也歟。50
亦頗有依《傳》衍繹之態。可是,儘管「案語」此處對朱熹所謂「雅鄭之辨」多 有回護,然其立場卻並不統一,特別在面對《詩集傳》「淫詩說」的問題上,更 多有不同意見。
朱熹在《詩集傳》中提出淫詩之說,將《國風》中的二十三篇定為「男女相 奔」,或淫人自作之辭。51對朱熹而言,淫詩之為教意義,若據其在〈讀呂氏詩 記桑中篇〉所云,則是在於「以彼之自狀其醜者,乃所以為吾警懼懲創之資」。52 然淫詩之說,朱熹在世時已為人抨擊,如〈讀呂氏詩記桑中篇〉之撰寫,即有回 應呂祖謙對其說《詩》之批評。53而《詩經傳說彙纂》藉「案語」對「淫詩說」
50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二,頁 40b。
51 朱熹所定「淫詩」篇目,歷有多說,如王柏認為有三十二篇,馬端臨以為有二十四篇,近人 何定生先生認為有二十七篇,趙制陽先生認為有二十八篇,程元敏先生則定為二十九篇。此處所
51 朱熹所定「淫詩」篇目,歷有多說,如王柏認為有三十二篇,馬端臨以為有二十四篇,近人 何定生先生認為有二十七篇,趙制陽先生認為有二十八篇,程元敏先生則定為二十九篇。此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