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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語

本文以清康熙、雍正年時下令編纂之《詩經傳說彙纂》為研究範圍,討論傳 統經解在經歷「官學化」後呈現知識面貌。首先,本文通過對《彙纂》纂修過程 的考察,發現《彙纂》之編除了有以「右文稽古」、「表彰聖經」來宣示清帝作為 文治之主的形象外,其編所呈現的經說內容,大致上亦能反映清初君臣對《詩經》

經義的理解,以及其對朱熹《詩集傳》說《詩》的態度。就此而言,《彙纂》與 明代官修《詩傳大全》之一大差異,實在於《彙纂》已不再如《大全》一般以拘 守朱學門戶為是,並開始將漢、唐以迄元、明間諸儒之說加以鎔裁。其中,除了 存在着曾為朱熹極力抨擊的《詩序》,也包括了不少元、明以來,以「述朱」為 宗的《詩經》學著作內容。

《彙纂》對經義的安排,在其編輯中,主要以三種方式來呈現:一是將朱《傳》

標立為首,並以「集說」的體例將「義理精當有裨經旨」之說,加以搜羅;二是 附見與朱《傳》相異之說解,以「附錄」的形式安排在每章之末,此外又有「總 論」之體例,針對每篇詩文大旨,錄入相同或相異之說;第三是以「案語」對經 說疑義之處進行辨證、剖析,但其中亦不無來自皇帝本人間出己意之心得。從上 述三種詮經方式的整理中,本文認為《彙纂》之於朱《傳》,並非傳統宗派意義 下的宗朱,而是在元、明「述朱」之基礎上,進一步把收錄經說的範圍進一步擴 充,包攬從文義小殊到大相徑庭的說解,通通綰合為一,可說是對朱熹《詩經》

學成果的一次總結與清算。然在附見他說之中,本文又認為《彙纂》之纂修者仍 稍有透露出其對「尊古義」與「徵實有據」之說的學術偏好,某程度上反映出清 初以來,一反明代獨抒心得的學術風氣。以此言之,《毛詩序》與《毛詩正義》

之說《詩》內容,即為《彙纂》大加以採錄,這實可就其附錄條目的統計結果中 發現此一事實。可是,《彙纂》對經義的操控並不僅於此,而在間出己見、剖析 辨證的「案語」之中,實又可以發現一種以折中漢宋、評析朱《傳》得失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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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映在《彙纂》解《傳》的實踐之中。

依次,本文進一步觀察《彙纂》說《詩》之旨趣及其論辨經說得失時所依據 的基本立場。首先,本文從清世宗〈御製詩經傳說彙纂序〉之中,擷取兩種關鍵 意見,一是其對宋、元以來《詩經》文學闡釋進路的批評,二是漢、唐經解繁雜 瑣細,使習經者容易溺於其中,卻不見聖人藉《詩》以存先王之道的用心。本文 認為,《彙纂》對此兩種詮釋進路之看法,前者主要為價值評斷,即否定僅將《詩》

視為一般文學總集,而以風雲月露,甚至豔情之作為說《詩》指歸。至於後一種 批評,則接近於技術上之修正,即對於徵實不誣,但有繁瑣之弊的經說加以採錄,

然後擷取其大義,對其考證過程,則多有刪減。故《彙纂》說《詩》,雖然多有 引證古義、而時有崇實之意,但畢竟並非漢學家專事訓詁、考據以為立論基礎的 進路,這也就是《四庫全書》謂《彙纂》「於學術持其至平」的現實呈現。

可是,持平之舉在《彙纂》之中,賓多帶有編纂者的學術偏見,而特別表現 在「案語」對朱《傳》的檢討與評析之中。《彙纂》對朱《傳》說《詩》之內容,

大致上肯定了朱熹對《二南》諸篇的詮釋,而較強烈地否定朱《傳》「淫詩說」

的觀點。從解經的角度而論,「案語」既認為朱《傳》能「據理與詞」固然正大,

但漢儒「以事證《詩》,考見當時得失」亦未可全盤否定,「總之,觀《詩》而不 膠其文,則前説皆可旁通;若執字句以求,則經旨甚淺。」不過,這種各成其是 的觀點,實未能正面回應朱《傳》對《詩序》等說《詩》「例以陳古以刺今」、「傅 會書史,依託名諡,鑿空妄語,以誑後人」的抨擊,而當《彙纂》無法一一回應 這些觀點時,其說解即變成十分迂迴,甚至不無深文周納的用心。

但在此問題上,本文認為《彙纂》操控其龐雜之經說體系,其思想機制是要 嘗試透過對朱《傳》的解釋,來發揚「以《詩》觀政」的實用價值,而在緣政論 詩的主張之下,事實上《彙纂》即有特重《詩經》學上「正變說」之傾向。所謂

「正變說」,實與詩篇的排列次序有關的觀念,即時代愈早,排列愈前的詩篇屬 於正詩,反之則為變詩。《彙纂》對「正變說」持採較堅決的態度,除了隨見於

「案語」的評述之外,又可見於其卷首特別附錄「諸國世次圖」、「作詩時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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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用意,以及六義的解說中特別重視風、雅、頌作為詩之體的價值。此二者,雖 皆與朱熹說《詩》注《詩》時的態度有着明顯的差別,但是在《彙纂》以《詩》

觀政,借詩言政的實踐中,卻有重要而且必要的作用。

就此而言,《彙纂》之一大弊病,即在於其無法真正擺脫朱《傳》的影響,

甚至溺於朱《傳》之中,導致其案斷往往只能各成其是,而無法非其當非。因此,

乾隆登極以後,又有進一步降低過度依賴朱《傳》說解的問題,其釋《詩》即開 始直出己意,而不再依傍朱《傳》,甚至不取與其不能相通的其他諸儒之見,其 時所撰之《詩義折中》,即為針對《彙纂》此二弊迹而加以導正。雖然,《四庫全 書總目》以為《詩義折中》「分章多準康成,徵事率從《小序》」,但根據相關材 料之比對,可以發現書編實亦未有如是安排,而且其於經義之解讀方向,大致上 仍是依沿宋學治經尚論的風格,而只是在篇幅上較《彙纂》大為精簡,因而構成 了《彙纂》、《折中》二書在清代官學中互為補充的存在。

《詩經傳說彙纂》與《詩義折中》既有互補之關係,同樣成為清代官學體系 下指定的《詩經》教本,然二書對清代經學發展之貢獻卻不明顯。民國以後,在 排滿、反帝思維籠罩之下,論者對這類御纂經籍的態度,亦近乎一概抹殺,如章 太炎、馬宗霍等雖能從學術角度加以檢視,但評價十分惡劣,甚至認為這些缺乏 學術理解的皇朝舊典,不過是些「薰糞雜糅」、不足為道的歷史陳跡。在此而下,

本文注意到清代某些漢學學者的著作,就曾有稱引御纂經籍的情況,如江藩、夏 修恕、王先謙、皮錫瑞等。然所論多為奉承之語,不無反映部分漢學家為其治學 立場建立正當性的闡釋,但其中又以夏修恕〈皇清經解序〉謂《通志堂》之刻,

為御纂諸經之啟發的說法最值得關注。然本文就其所論進行考察,發現方苞與張 廷玉等曾有刪訂《通志堂宋元經解》的構想,而且方苞對刪定解經之見解,實頗 有與《彙纂》等書之編纂思維有相近之處,惟方氏之書並未傳世,已難考察其實 質關係。不過從中可以進一步確定,類似《彙纂》的編纂形式,雖然多有接受漢、

唐經解之內容,然其基礎畢竟仍是宋學的延續。以此言之,本文以為皮錫瑞等以 清代考據學實本自宋儒之學的觀點,實有其獨到之處。皮錫瑞〈南學會講義〉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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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出:

漢學出自漢儒,人皆知之;漢學出自宋儒,人多不知。國朝治漢學者,考 據一家、校勘一家、目錄一家、金石一家、輯錄古書一家,皆由宋儒啟之。

又謂:

漢學專門精到之處,自視較宋儒所得更深,然觴源導自前人,豈宜昧所自 出!則漢宋兩家之交鬨,亦自可解紛矣。1

雖然此處所述,考據、校勘、目錄、金石、輯錄古書等,皆未能見於《彙纂》等 御纂諸經之中,然這些乾嘉以來日益為人重視的學問門徑,其背後代表徵實、崇 實的治經精神,與清初官方纂修者的解經立場是有所呼應。由此可見,從徐乾學 納蘭成德之《通志堂經解》,到康熙、雍正年間之御纂經籍,以至乾嘉考據學的 治學精神,此徵實、崇實之治經精神,恰好構成了清代由宋學向漢學的學術轉型,

然此從屬於縱向發展的考察,原非本文設定之研究範圍,故本文之進程暫且留下 疑問,以待將來進行細察。

除此之外,本文在整理《彙纂》纂修人員之相關文獻,發現王圖炳《毛詩疑 義》一書之內容與《彙纂》「案語」之內容多有相同之處(兩者之異同,詳見本 文附錄所作之整理),然王圖炳其人其書之背景、事蹟,今已難考。就此問題,

本文實採持較保守之立場,認為此或表示王圖炳對《彙纂》的編纂,或真有一定 程度的實質影響,然就二書內容亦非完全相合的情況來看,則此或表示《毛詩疑 義》之內容,原為《彙纂》所據之本,而後又為其他編纂者所刪訂,所謂其他編 纂者,除了是康熙、雍正,也包括了參與纂修工作的其他承命官員。

1 認為考據學源自宋學,明末方以智《通雅自記》、乾嘉時期章學誠《文史通義》、近人張舜徽先 生《廣校讎略》〈論兩宋諸儒實為清代樸學之先驅〉等,均有所申論。此處所據,轉引自漆永祥:

《乾嘉考據學研究》(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頁 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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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除此之外,另一值得關注的,是王圖炳實為康熙時工部尚書,《欽定書經 傳說彙纂》總裁官王頊齡之子,而《彙纂》總裁官王鴻緒實又為王頊齡之仲弟,

王鴻緒、王頊齡之父王廣心,為順治六年(1649)進士,其人先後任兵部主事、

監察御史等職。此外,王廣心三子王九齡也為康熙間之進士。王廣心、王鴻緒、

王頊齡、王九齡等四人在乾隆五十六年(1786)完成的《華亭縣志》〈名臣傳〉

中均有傳略。可見華亭王氏一族,在清初實為官宦世家,地方望族,而且皆有文 名。2就此言之,清代士人的政治認同與儒學地域化的問題,雖早已成為近來學 術研究頗為人所重視的課題,不過論者則多關注在對滿洲政權持異議、反抗的漢 族群體、遺民,或乾隆時極為清高宗所批判,出仕於明、清二朝的貳臣。3相較 之下,對於在康熙、雍正年間參與、協助清廷進行文化建設的漢族士人群體、地

中均有傳略。可見華亭王氏一族,在清初實為官宦世家,地方望族,而且皆有文 名。2就此言之,清代士人的政治認同與儒學地域化的問題,雖早已成為近來學 術研究頗為人所重視的課題,不過論者則多關注在對滿洲政權持異議、反抗的漢 族群體、遺民,或乾隆時極為清高宗所批判,出仕於明、清二朝的貳臣。3相較 之下,對於在康熙、雍正年間參與、協助清廷進行文化建設的漢族士人群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