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詩經傳說彙纂》說《詩》之旨趣與態度
第一節 《詩經傳說彙纂》說《詩》旨趣與基本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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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詩經傳說彙纂》說《詩》之旨趣與態度
第一節 《詩經傳說彙纂》說《詩》旨趣與基本立場
將朱熹《詩集傳》標立為首,以附見他說與間出辨證之見的方式,折衷同異、
調和眾說,是《詩經傳說彙纂》藉朱《傳》闡釋經旨的主要途徑。此纂輯型態,
據清世宗〈御製序〉所述,是為了闡發《三百篇》為聖哲刪述垂教以著實用的經 世特質而言。1雖然,這可以說是過去經學時代學者研治經典的共同目標,也是 漢代以來經學作為被統治者奉為正統官學之重要基礎。2然而,對清世宗來說,
經典所蘊含的政教意義與先王之道,卻並非不辯自明,而是必須為人一再重申,
特別是學術上一時風尚之所趨,與學派門戶之間的角立爭逐,更極有可能使治經 者在細微末節的臆測中懸空義理,甚至是質疑、顛覆經典本身作為聖人手裁示教 的權威價值。清初帝王對學派紛爭的普遍反感,映現在《彙纂》之中,則是各家 之《詩》說,只要能為其所用,都被加以收編。3然其所用,並非無所省思,任 意採錄,如〈御製序〉中,即有針對《詩經》學史上的兩種詮經路線加以批評:
朕惟《詩》三百篇,先王所以明勸懲而行黜陟,蓋治世之大經,而後世文 人學士及以風雲月露之辭,自託風雅;學經者又溺於訓詁詞章之陋習,烏
1 清世宗〈御製詩經傳說彙纂序〉云:「朕惟《詩》之教,所以成教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 俗,其用遠矣」,又謂:「我皇考指授儒臣,勒為是編,期以闡先王垂教之意,與孔子刪詩之旨。
學於是者,有得與興觀群怨之微,而深明於事父事君之道,從政專對,無所不能,則經學之實用 著,而所謂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化天下者,亦於是乎行焉!」(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 說彙纂》,〈御製詩經傳說彙纂序〉,頁 1a 及 4a-5a。
2 許道勛,徐洪興:《中國經學史》(上海市: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年),頁 62-65。
3 就此而言,《彙纂》收集經說之範圍,相較於《大全》更為廣泛,其標準甚至較乾隆時《四庫 全書》更為寬鬆。以明代《詩經》學著作為例,《彙纂》共收集明代《詩經》經說 85 家,而《四 庫全書總目》詩類及詩類存目所收明代《詩經》著作則為 53 部(詩類 10 部、存目 43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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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能明先王之道也?4
依此,兩種無關於「明勸懲」、「行黜陟」之實用原則,以及先王垂教之意,與孔 子刪《詩》之旨的障礙,即為《彙纂》之編纂者所加以排除:其一,是當時所謂 後世文士將《詩》視為「風雲月露之辭」之謬;二是經生講師「溺於訓詁詞章」
而未能深明經典涵蘊先王之道的陋習。可以說,前者乃擇宋、元以來《詩經》文 學闡釋之非;後者則是對漢、唐傳注疏釋繁瑣支離的批評。
其中,《詩經》的文學闡釋,是宋、元以來逐漸興起之一解經潮流,其與宋 之詩話、晚明評點之學、心學盛行等因素有所相承,尤其與明代科舉制藝,考生 揣摩經義之風密切相關。5據龔鵬程先生的分析,此文學之《詩經》學,概指有 二:一是順着朱註之解,將《詩經》視為後世豔情詩之始祖,如戴君恩(1570
-1636)、鍾惺(1574-1624)、譚元春(1586-1637)、萬時華(1590—1639)、
賀貽孫(1605-約 1688)等人之說《詩》,而為四庫館臣批評為「纖仄佻巧」的
4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御製詩經傳說彙纂序〉,頁 3b-5a。案:據序文所述,
可知康熙之編纂原意,是要「闡先王垂教之意,與孔子刪《詩》之旨」,但至其子,則更要求讀
《詩》者除了要有得於「興觀群怨之微」外,還要深明詩篇所隱含「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之政 教理念,若細察康、雍二帝之編纂意圖,亦可發現康熙對《三百篇》的編纂,主要仍是基於其對 儒學經典的偏好,且以表現出「右文稽古」、「表彰聖經」的象徵意義而大於其實用性質,但是在 雍正「著以實用」的態度下,《彙纂》之編,以《詩》作為「治世大經」之經世意涵,則被加以 彰顯。不過,無論是康熙的原意,或雍正之敬述,《詩集傳》之於《彙纂》,只是依傍之一種手段,
解《傳》絕非其最終目標。康、雍二帝對儒家經籍纂修態度之不同,可參考鄧國光先生的分析。
見氏著:〈康熙與乾隆的“皇極”漢、宋義的抉擇及其實踐〉,收入《經學義理》(上海市:上海 古籍出版社,2010 年),頁 478-479。
5 洪湛侯:《詩經學史》下冊(北京市:中華書局,2002 年),頁 445-450;朱孟庭:《清代詩經的 文學闡釋》(臺北市:文津出版社,2007 年),頁 11。劉毓慶則認為《三百篇》由「經」向「詩」
的回落,其因有三:一是受到明代社會由「理」向「情」、由「雅」到「俗」的轉變,而造就文 人「俗世情懷」的張揚,導致文學創作與批評往性情的體現;二是明代八股取士之制,造成經學 由經義注疏發展而為八股制藝的轉變;三是詩文評點與詩話發展延伸到解釋經典的層面,而使治
《詩》「走上了藝術審美與探求語脈、講論章法、字法的文學分析道路。」見氏著:《從經學到文 學:明代《詩經》學史論》(北京市:商務印書館,2001 年),頁 23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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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類著作;二是以時文評點的方式解《詩》,對《詩經》文本作字句分析,就其 語氣修辭、藝術結構進行評點與解構,卻「不旁徵事跡」、「於經義固了不相關」
的著作,如許天贈、宋景雲、錢天錫、陳天綬(以上約明天啟至萬曆年間)等。
6就此而論,上述諸人之作,確未為《彙纂》所引;不過他如孫鑛(1543-1613)、 鍾惺以及徐光啟(1562-1633)等公認為明代《詩經》文學闡釋之大家,卻又在
《彙纂》徵引之列,然所佔比例極低。7而其引見內容,則多與經旨闡釋無涉,
如《小雅》〈車攻〉之篇,《彙纂》援引鍾惺之說,對《詩集傳》「田車,田獵之 車」之訓釋進行補充,謂「田車,在《周禮》〈巾車〉謂之木路,蓋樸素渾堅之 制也。」8 又如《大雅》〈鳧鷖〉五章「公尸燕飲,無有後艱」,「集說」引孫鑛 之《詩》說,而謂:「曰:『無有後艱』,可見古人兢兢戒慎意」9,則僅為釋解詞 意;再如《周南》〈桃夭〉首章「集說」之一引錄徐光啟之說:
徐氏光啟曰:詩人所見者,嫁以時耳,何以遽知其賢?蓋被化之深,風俗 素美,閨門素飭,可望而知,其爲宜家之婦矣!
此實為補充《詩集傳》「文王之化,自家而國,男女以正,昏姻以時。故詩人因 所見以起興,而歎其女子之賢,知其必有以宜其室家也」等《二南》教化觀之解 說。10可見《彙纂》於文學家《詩》說之取用,是以能否補充《集傳》之意,或 闡釋名物制度為其依歸,而對那類視《三百篇》為吟風弄月之辭而自託風雅的文
6 龔鵬程:〈以詩論詩:文學詩經學導論〉,《六經皆文-經學史/文學史》(臺北市:臺灣學生書 局,2008 年),頁 179-198。
7 據伍純嫻所作之統計,徐光啟引用共三十九條,鍾惺八條、孫鑛一條,其餘文學類的引文均不 過百,可知其引錄比例較低。相關統計可參考氏著:〈詩傳大全與詩經傳說彙纂關係探論〉,頁 85-87 表一。
8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 11,頁 23a。案:然此條並非出自鍾氏評點之作,而 是其編定之舉業用書,轉引季彭山之語。見鍾惺:《詩經圖史合攷》,收入《四庫未收書輯刊》經 部第 47 冊(影印吉林省圖書館藏明刻本,北京市:北京出版社,2000 年),卷 12,頁 10b。
9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 18,頁 28b。
10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一,頁 3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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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闡釋,特別是將詩篇推往豔情方向的詮解,則概以摒棄。
漢、唐經解,自兩漢章句之學,到魏晉經義、講經,形成所謂義疏之學,至 唐孔穎達之《正義》,則依一家之注以解經,經、注並釋,其疏解雖多有詳實之 處,然亦容易流於細瑣。11自宋而下,以「集傳」、「集解」為體之經籍,如朱熹
《詩集傳》、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劉瑾《詩傳通釋》、胡一桂(1247-?)
《詩集傳附錄纂疏》以至明代官修之《詩傳大全》等,各書之間雖主旨不一,然 於注解方式上,則多能呈現簡明之風格。12陳文采《兩宋詩經著述考》曾經指出:
時有古今,地隔南北,古籍簡奧,端賴訓詁以明乎音義大旨,述其體制,
凡「傳」、「注」、「說」、「微」、「箋」、「章句」,備乎秦漢之際,其解不相 通假,不出一家之言,所注者難曉處耳。迨及南北朝,義疏之學起,致令 經學多門,章句繁雜。宋人解經雖本訓詁之體,然不守章句之學,漢宋之 爭遂起,《詩經》一門,則有守〈序〉、廢〈序〉,褒貶毛鄭之別。朱熹《詩 集傳》,亦疑〈序〉說之誤,其言兼采眾說,繁簡有則,得為百世之宗;13
可知其中關鍵所在,實在於宋人雖本乎訓詁之體,而不守章句之學。因之,《詩 經》學上守《序》、廢《序》之爭遂起。不過《詩集傳》之說《詩》,雖然不信《小
11 張寶三:〈毛詩注疏之詩經詮釋及其得失〉,收入《東亞《詩經》學論集》(臺北市:臺大出版 中心,2009 年),頁 38-39。
12 這是就注解內容而言。雖然,據林慶彰先生對經學史上注經形式的簡繁更替進行研究,指出 從元代到明初之際為注經形式趨於繁瑣的階段,理由是既由於宋人注經多有拋棄漢注,而傾向獨 立作注,故注本來就簡單;嗣後元代如「述朱」之作,則實多為彙集《語類》、《文集》中之經說 內容,在客觀上雖有資料彙編的特色,但亦造成著作內容非常繁瑣。詳見氏著:〈中國經學史上 簡繁更替的詮釋形式〉,收入《中國經學研究的新視野》(臺北市:萬卷樓圖書公司,2012 年), 頁 74-76。不過,筆者認為由於宋人注經多有傾向拋棄漢注,而且元人因「述朱」而彙集的《語 類》、《文集》,其論說文字,較唐代注疏往往更為通暢簡易,因此儘管其一書之整體內容的確非 常繁瑣,但在文字內容上,卻又呈現出宋人注經簡明的風格。
13 陳文采:《兩宋詩經著述考》(臺北縣: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5 年),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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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訓詁為目標,其性質主要仍是延續宋代以來重視義理的解經特色。19因此,《彙 纂》「集說」、「附錄」以及「總論」之附見他說,雖然徵引內容廣泛,但其引用 方式,對原文內容,多有刪節,並非全引,且其內容多集中於考證或論說之結論,
以及經說、詞意之闡發。其引見《詩》說,主要仍著重在義理方面的闡發,而不 是漢學家專事訓詁以為立論的說經途徑。《四庫全書總目》〈經部總敘〉描述清初 學術特色時,曾述云:
以及經說、詞意之闡發。其引見《詩》說,主要仍著重在義理方面的闡發,而不 是漢學家專事訓詁以為立論的說經途徑。《四庫全書總目》〈經部總敘〉描述清初 學術特色時,曾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