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詩經傳說彙纂》在清代經學發展中的意義
第一節 朱學在官方經解權威中的賡續 兼論《詩義折中》與《彙纂》的互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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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詩經傳說彙纂》在清代經學發展中的意義
通過對編撰過程的考述,可得知《詩經傳說彙纂》的編纂實際存在著君主、
總裁與分修官員三個群體參與其中,不過其編中所反映的體式內涵,大致上已具 有相當程度之一致性,即其書雖以朱熹《詩集傳》為中心,然對《集傳》之說解
「不明」甚至「不當」之處,亦多有改定,而不全以《傳》說為是,其終極目標,
則在於揭示《詩經》從政專對,為政實用的價值性質。就此而言,《彙纂》在清代 經學發展中所代表之意義,一是反映出朱學仍在官方經解權威中發揮作為經說標 準的作用;第二是作為清廷文化政策的一項象徵,表現出其以儒家思想作為文化 正統的立場,而在「集大成」編輯原則下,又構成了總結漢宋經說的經說體系;
第三,與此同時,由於其書具有官方性質,導致其在傳播上具有相當的普遍性,
因而在文獻保存、資料性方面,產生了較重要的參考價值。
第一節 朱學在官方經解權威中的賡續
兼論《詩義折中》與《彙纂》的互補關係清代學術史中有所謂漢、宋之爭,在經學的一般範圍內,表現為以義理闡發 為主的宋學與重視考據的漢學彼此間之相持消長,而在《詩經》學上,雙方歧見 之重點,則在於其對《毛詩序》之說《詩》是採取宗信或是攻擊的態度上。1考
1 岑溢成:《詩補傳與戴震解經方法》(臺北市:文津出版社,1992 年),頁 93-95。案:《詩序》
問題,聚訟不休,乃經學史上一大懸而難決的公案,然自宋代疑經之風大興,朱熹《詩集傳》受 鄭樵(1104-1162)啟發而對《詩序》展開猛烈攻擊,導致《詩經》學上尊《序》、廢《序》兩家 反覆攻訐。《四庫全書總目》〈詩集傳提要〉謂:「自是以後,說《詩》者遂分攻《序》、宗《序》
兩家,角立相爭,而終不能以偏廢。」又謂此「豈非說經之家第一爭詬之端乎?」雖然,四庫館 臣多視學術上門戶之爭類同於政治上之朋黨相爭而頗有警惕,惟其後乾嘉漢學興起,尊《序》疑
《序》之辯終又因與漢宋學術關聯一起,而構成清中葉漢宋之爭的主要內容。不過,除却《詩序》
問題,《詩集傳》拋出淫詩之說,實也頗為清人所檢討,而從淫詩存在與否等問題的研討立場中,
實亦可從中窺見《詩》說者之基本立場。詳見趙明媛:《姚際恆詩經通論研究》(桃園:國立中央 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0 年 12 月),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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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康、雍年間纂修之《詩經傳說彙纂》,儘管該書內容是以朱熹《詩集傳》為基 礎,然在經解問題上則普遍採持折中、調和主場,對《詩序》多有肯定之處,而 對朱《傳》爭議甚多的「淫詩說」提出不少修正與檢討。可是,《彙纂》於漢、
宋學之立場,或對《詩序》之實質態度,在其各成其是的案斷與會通為一的經旨 闡釋當中,往往不甚明確。至如清世宗〈御製序〉所云:
是書首列《集傳》,而採漢、唐以來諸儒講解訓釋之與《傳》合者存之,
其義異而理長者,別為附錄。2
則僅含糊地以「漢、唐以來諸儒講解訓釋」解釋其編之徵引範圍,而並沒有直接 提及《詩序》存廢得失之評論;併及卷首「凡例」提及《詩序》問題,也僅是將 之作為編次體例的安排而提出:
《小序》相傳出於子夏,或疑為衛宏所作,朱子亦以其所從來遠,凡真有 傳授證驗而不可廢者,既入《集傳》,其可疑者,係以辯論,并為一編,
以還其舊,今仍另列為一卷。3
其所謂「係以辯論,并為一編,以還其舊,今仍另列為一卷」,是指朱熹《詩序 辨說》之撰,《四庫全書總目》謂《詩集傳》「舊本附《詩序辨說》於後,近時刊 本皆刪去」4,可知「凡例」此條對《詩序》的說明,主要為表達其恢復《詩集 傳》舊本之貌而言。雖然「凡例」謂朱熹於《詩序》「以其所從來遠,凡真有傳 授證驗而不可廢」之論,不無可疑,以至其解釋朱《傳》,時引《詩序》或朱熹 早年從《序》之說以辨證朱《傳》,都不無尊《序》之意,然終因其宗朱之根本
2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收入中國詩經學會編:《詩經要籍集成》第 24 冊(影印 清內府本,北京市:學苑出版社,2002 年),〈御製詩經傳說彙纂序〉,頁 2b-3a。
3 王鴻緒、揆叙等著:《詩經傳說彙纂》,卷首上,凡例,頁 1。
4 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影印同治七年廣東書局本,臺北市:藝文印書館,1989 年),卷 15,經部,詩類一,〈詩集傳提要〉,頁 1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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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則,只能曲折呼應,藉還《詩序辨說》之舊而保留《詩序》。
可是,至乾隆纂修《四庫全書》之際,《詩序》問題已大為顯化,甚至成為 纂修官員詮釋、區分漢、宋學的重要標籤,對《詩經傳說彙纂》的評價,亦轉而 聚焦在附錄《詩序》的象徵意義上,《四庫全書總目》即曾指出:
《欽定詩經傳說彙纂》雖以《集傳》居先,而《序》說亦皆附錄,尤為持 千古之平矣。5
不過,抬高《詩序》的典範地位,清初官學之中,實不始於《總目》。明確、大 膽地表達其《詩序》觀、反對《詩集傳》廢《序》的立場,實始於清高宗。弘曆 曾在其自撰《月令七十二候詩》6之中,以注解的方式,批評《詩集傳》之不依
《詩序》立說,其詩注述云:
總由朱子說《詩》,不免拘而過當,……,失正解矣。然邶、鄘、衛三國 詩,尚從《小序》也,至《鄭風》,則自〈緇衣〉以下,惟六篇與舊說相 仿,餘十五篇,悉以淫奔斥之,其與《小序》合者,不過〈東門之墠〉及
〈溱洧〉二篇。外此,雖〈風雨〉之思君子、〈子衿〉之刺學校廢、〈揚之 水〉之閔無臣,亦自為淫奔;而於〈將仲子〉之刺莊公、〈山有扶蘇〉諸 篇之刺忽,皆置其國事而不問,豈誦《詩》尚論之義哉?7
批評朱熹解說《鄭詩》,不依《小序》而自立一說,不但多有所失,更無法回歸
5 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卷 15,經部,詩類一,〈詩集傳提要〉,頁 19b。
6 案:據《御製詩集》收錄體例,此詩約撰於約乾隆四十四年(己亥,1779 年)。又,是篇篇首 有序云:「……考自三唐以下,罕賦其全(案:以月令命題之詩作),即檢諸《四庫》之中,莫尋 斯什。[命館臣於《四庫全書》「集部」內檢之,自唐迄明,從無詠七十二候者。]」(清高宗著,
于敏中等編:《御製詩四集》,收入《清高宗(乾隆)御製詩文全集》第 7 冊[北京市:中國人民 出版社,1993 年],卷 57,頁 1b。)可知是篇原為弘曆欲詠月令七十二候分而製作,其中又因《月 令》有「虹始見」之文,而引發弘曆對《詩集傳》解讀〈蝃蝀〉篇的批評。
7 清高宗著,于敏中等編:《御製詩四集》,《清高宗(乾隆)御製詩文全集》,卷 57,頁 9b-1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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誦《詩》尚論的經學傳統。此處弘曆所謂「尚論之義」,雖本於《孟子》知人論 世之論,然實指稱《詩序》援徵史事而釋經立論的解經方式。8可見弘曆對朱《傳》
之說《詩》實已有所不滿,但同時亦反映出其尊重《詩序》說《詩》的傾向。
弘曆尊《序》之態度,亦可見於乾隆二十年成書的《御纂詩義折中》之中。
此書是繼《詩經傳說彙纂》後,清初官方又一部《詩經》著作。9據《四庫全書 薈要》書前〈提要〉敘錄:
《詩義折中》二十卷,乾隆二十年御纂,取聖祖仁皇帝《周易》命名之義 為名,大學士忠勇傅恒等裁纂。蓋詩義自朱子斥去二《序》,獨尋微旨,
一掃傅會拘牽之說。我皇上鑒聚訟之失,標言志之準,融洽諸家,歸於一 是,分章間採康成,徵事亦搜《小序》,至於諷勸之大義,仍一以朱子為 正,不待覼縷眾說,而擇善用中之旨,即寓於流連諷詠之中矣。10
8 語出《孟子》〈萬章下〉:「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 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朱註云:「尚,上同,言進而上也。頌、誦通。論其世,
論其當世行事之迹也。言既觀其言,則不可以不知其為人之實,是以又考其行也。」(朱熹撰,
徐德明點校:《四書章句集注》,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6 冊[上海市:上海古籍出 版社;合肥市: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 年修訂本],孟子集注卷第十,頁 393。)可知所謂「尚 論」之義,實即頌讀詩書以論其世,論其世而知其人的概念,而《詩序》即是藉由「知人論世」
的方式來對詩篇意旨進行詮釋。《詩序》尚論之旨,亦不僅為提供創作背景,更有提供了包含美 刺正變、時世名諡、歷史事件及議論思考等具有價值評判的詮釋結構。詳見車行健:《漢代毛鄭 詩經經解的思想探索》(臺北市:里仁書局,2011 年),頁 35-38。
9 弘曆〈御製詩義折中序〉云:「辛未秋(案:乾隆十六年,1751 年),間與尚書孫嘉淦論及諸經,
其所見平實近理,因先從事《毛詩》,授以大指,命之疏次,其義凡舊說之可從者從之,當更正 者正之,一無成心,唯義之適,視事餘功,親為釐定,以備葩經之一解。」(傅恒等著:《御纂詩 義折中》[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頁 1。)其時領銜 修書的吏部尚書孫嘉淦(1683-1753)之遺疏亦曾指出:「《詩義折中》大半經御筆增損,俱皆完 善,其有蒙指示改正之處,臣等亦一一酌定。」(孫嘉淦:《孫文正公奏疏》,收入四庫未收書輯 刊編纂委員會編:《四庫未收書輯刊》第壹輯第 22 冊[影印清敦和堂刻本,北京市:北京出版社,
2000 年],卷二,遺疏,頁 45。)可見弘曆頗為重視是書之編修,且其間多有悉心之處。
10 傅恒等著:《御纂詩義折中》,頁 6。案:書前〈提要〉著錄,與《四庫全書總目》稍異,《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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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言之,由於《詩義折中》已直接明白表示其據《序》言《詩》之立場,
故其說《詩》,一改《彙纂》論辨之曲折迂迴,而能夠更著重尚論之旨的發揮上。
如《邶風》〈柏舟〉篇,《折中》總論所云:
《詩序》曰:「〈柏舟〉,仁而不遇也。」夫以柏舟之仁人,心不轉而儀不選,
亦可以見信於君矣,而終不遇者,以君不明而小人蔽之也。君之不明,非必 闇且弱也,往往聰明才武之主,一念嗜好,有所不謹,為小人所迎合,遂不 覺而用之;小人既用,迎合愈巧,而君子猶不轉而不卷,是以君心愈疏而小 人皆慍。日思所以病侮之,而國遂不可為矣。正風之變,皆由於此也。11
直接依據《序》說「仁而不遇」之義加以衍說,而且將原來君子懷才不遇之怨,
轉而為聰明才武之主有時亦不免有不謹之失的詮釋,頗有袒護君主之意。這與《彙
轉而為聰明才武之主有時亦不免有不謹之失的詮釋,頗有袒護君主之意。這與《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