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學界評論:以「道德的形上學」為核心
第一節 對「道德的形上學」能否成立的質疑
學界評論:以「道德的形上學」為核心
牟、勞兩家皆有意識地處理了工夫實踐的超越根據,但在問題設定上,應該 要採取形上學還是價值論?天道是一形上本體,還是主體自覺的投射?雙方理論 在儒學重構上形成了一種競爭,而本章將展示其論點攻防。其中,對兩家成果的 評論可分為兩類:其一,其理論中的某些前提並不成立,或有些論證推演是無效 的。其二,其理論並未呈現儒學「原意」,或至少是沒有呈現出某些重點。牟氏 所受之批評主要屬於前者,而勞氏所受之批評主要屬於後者。
另外需要說明的是,本章的編排,並非平行地比較兩家在概念、命題或文本 詮釋上的異同,而是先鋪陳儒學重構的思想背景,而後以牟氏「道德的形上學」
為主軸,來看它受到了哪些批評與質疑,又可以如何回應。當然,牟氏理論並非 已臻完美,勞氏反對以形上學語言來重構儒學,是一有力的質疑進路。這不僅突 顯出兩家觀點的針鋒相對,也促使我們反省:儒學的核心關懷,應該要如何以理 論化的形式予以呈現出來?此呈現又需要滿足哪些條件?
第一節 對「道德的形上學」能否成立的質疑
本節分為兩個部分,分別說明兩種對於「道德的形上學」能否成立的質疑:
首先,「形上學」的問題設定是否恰當?如果「道德的形上學」之核心內容在於 工夫論,「形上學」有其必要性嗎?其次,說明對於「本心證成天道」一說的反 駁,以及牟氏一方的可能回應,並指出雙方分歧最終可以如此表述:是否存有任 何一種直覺體驗,可以證成做為形上本體的天道存在?牟氏必然肯定這一點,而 反駁者如勞氏則必然否定之。
一、「形上學」不能對應到儒學的性質
如牟氏所言,「哲學」一詞是可跨文化使用的通名,而不應將其侷限於西方 哲學的專屬。1故我們不必把工夫論內容排除在哲學的範圍之外,反而應該承認 它突顯了中國哲學的特質。承此思路,當我們據「中國有哲學」與「哲學內有形 上學」,而認定中國哲學內也有形上學時,結合工夫論來說一種特殊類型的「中 國式形上學」,似乎也是一可行的思路。工夫論與形上學的連結,可以促成一種 兼顧「中國性」與「哲學性」的形上學,而牟氏「道德的形上學」正是這樣的積 極努力。
在牟氏及其追隨者看來,「道德的形上學」不僅更好地回應了形上學問題,
也指明了中哲有其勝過西哲之處。不過,對西哲有基本了解者,很可能會質疑:
工夫論內容和形上學問題,真的有如此理所當然的連結嗎?有些人會說,「道德 的形上學」儘管運用了「形上學」一詞,但此中的「形上學」與西方傳統下的、
翻譯自 metaphysics 的「形上學」,兩者的意義相去太遠,根本不能同等視之。譬 如張志偉即從「形上學」與 metaphysics 在翻譯上的不對應,來說「中國哲學雖 有『形而上』的說法,但是並沒有『形而上學』這個概念,更沒有『形而上學』
這個學科。」他指出,在西哲那裡,metaphysics 所研究的對象是存在,且其性 質是理性主義的。透過道德實踐來理解或解釋存在,固然反映出了傳統義理中的 超越性,但這樣的「存在」與西哲的脈絡相去太遠,頂多說是有「形上思維」或
「形上智慧」,而不能說是有形上學傳統或形上學理論。2
事實上,「哲學」亦是翻譯自 philosophy 的外來語,且此譯名還是承自日本 的用法。如果以翻譯的不對應來立說,傳統義理以「中國哲學」名之,也不見得 如此理所當然,這正是「中國哲學的合法性」3引起廣泛爭論的思想背景之一。
1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牟宗三先生全集》卷 28,頁 1。
2 張志偉〈一種中國哲學的形而上學是否可能?――圍繞「格義」與「反向格義」關於「形而上 學」譯名的分析〉,《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17 年第 2 期,頁 15-22。
3 此爭論是由鄭家棟的論文所引發,見鄭家棟〈「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問題〉,《中國社會科 學文摘》,2002 年第 2 期。其他整理各種回應的論述,見景海峰《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北京:
人民出版社,2004,頁 240-241。以及戴卡琳(Carine Defoort)著,楊民、季薇譯〈究竟有無「中
哲學的定義,歷來有許多種觀點,它的內涵外延並非總是固定不變,故「中國哲 學」一說還能得到認可,而不至於動搖到傳統義理的哲學價值。但形上學一詞的 指涉範圍,在西方傳統下本就具有嚴格限定,其術語界定也相當明確,所以「中 國式形上學」之說,特別是強調工夫論者,其合理性就需要更多理據。所以牟氏 必須面對這類質疑:「道德的形上學」是否根本沒有處理到形上學問題,根本沒 有為形上學問題提供解決方案,而僅是借了「形上學」一詞來表達自身立場而已?
若把形上學定義為「研究根本性的存在及其性質的學問」,儒家天道似乎的 確可以納入形上學來理解,牟氏說:「它一定要講存在,講 being,這是 ontology;
還要講 becoming,這是 cosmology。形上學主要就是這兩部分,這是形上學最恰 當的意義。」4故儒家天道如何促成萬物存在,或說改變萬物的存在狀態,亦包 含在形上學的處理範圍內。但必須注意的是,這是把形上學視為一個跨文化、跨 語境的普遍哲學問題,甚至以各大文化都或多或少地觸及了「根本性的存在」, 所以傳統義理也必然針對形上學給出了自身的回應,甚至必然具備形上學理論。
劉述先即指出:
如果我們把形上學瞭解成為絕對基設或者終極關懷的探究,那麼可以說沒有 人可以避免這一層面的問題。宋明儒者相信天道流行,生生不已,這樣的信 念不為任何經驗證據所否認。人人可以體證生生之仁,這是由於「天命之謂 性」一天人之間有一直接貫通的關係。宋明儒者不是依賴外在的經驗推概或 理智構畫建立形上學,只有通過內在的覺醒與行為的躬行實踐,才能夠體證 到終極的形上境界。5
國哲學」?〉,《中國哲學史》2006 年第 2 期,頁 5-16。此外,《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3 年第 2 期和《江漢論壇》2003 年第 7 期亦刊登了十多篇討論此問題的文章。
4 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牟宗三先生全集》卷 29,頁 72。
5 劉述先《儒家思想與現代化:劉述先新儒學論著輯要》,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
頁 81。值得注意的是,「終極關懷」一詞的使用,是受到了神學家田立克(Paul Tilloch)的影響,
田氏把宗教重新界定為「終極關懷」,而劉氏則承認了儒家的宗教性。詳見同書,頁 265-266。
所謂「絕對基設」與「終極關懷」,是把形上學看作一種跨文化的普遍問題,由 於所有文化都必須面對之,或說此問題在各文化內部都具有合理性,所以「中國 式形上學」當然是可能的,甚至是必然存在的。而所謂「天道流行,生生不已」, 顯然更為強調了工夫實踐,當工夫實踐意在改善天地萬物的存在狀態,而儒家天 道又是工夫實踐的超越根據時,一種混合工夫論與形上學的天道概念就出現了。
故「道德的形上學」之說,多少是擴大了「形上學」一詞的指涉範圍,而並不將
「形上學」視為是西哲傳統下的專屬產物。然而,就算承認了形上學為一跨文化 的普遍問題,也還不足以肯定「工夫實踐能夠回應形上學問題」。尤其是,做為 工夫實踐之超越根據的、因儒家聖境而得以體證的天道,是否真的為一形上本體?
儒家所說的本心、良知,真的有創生萬物的功能在嗎?
劉述先所使用的「形上境界」一詞,是要把形上學與儒家聖境結合起來,以 聖境的論說與體證屬於一種「形上思維」。如果以「形上思維」等同於「具有超 越性的思維」,則「形上境界」一說確實有其意義,但如此一來,似乎就可以進 一步有「形上工夫」、「形上情感」、「形上體驗」等相關詞語。這一情況使得我們 不得不考慮:「形上思維」和「形上學」,是否可以逕自連結或等同起來呢?我們 可以因為儒家有形上思維,來得出「儒家式形上學」的存在嗎?或至少是說,透 過形上學的問題設定來理解儒家的這些思維內容,是最適當的進路嗎?
承前所述,有些學者會認為,形上學做為一種問題設定,非傳統義理所本有,
乃是自西方哲學那裡所引入者。這可以延伸出兩種觀點:一是以強調工夫實踐的
「中國式形上學」,根本不是西方意義下的形上學;二是形上學並無法對應到傳 統義理的性質,它非但不能協助呈現古代學說的原意,甚至會造成某種歪曲,或 至少是忽略了某些重點。以下即就第二點來做進一步說明。
安樂哲(Roger Ames)指出,形上學和認識論上先入為主的偏見,使我們的哲 學用語偏離到理性主義的方向,這導致了詮釋中國哲學的障礙。6這就代表,當
6 安樂哲(Roger Ames)著、溫海明等譯《和而不同:比較哲學與中西會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2009,頁 332。
我們持形上學或知識論的問題設定,來將文本材料理解為對此兩問題的描述、解 釋與回應時,焦點就被導引到理性思辨的部份上,而容易忽略那些強調工夫體驗 的部份,或至少是忽略了工夫體驗所具有的哲學價值。徐復觀提供了一個具體案 例,他於〈向孔子的思想性格回歸〉一文當中明確表示,不贊同在研究儒學時把 形上思維置於最高地位。7更曾直接指出:從具體生命、生活上去接近孔子,較 之從形而上學,從思辯邏輯上去接近孔子,遠為正確而親切,由此而可以「升堂」。 若從形而上學入手,則自以為「入室」,但實際連「升堂」也感到困難了。8這就 代表,孔子思想是以工夫論為核心,是強調具體實踐與工夫體驗的,這與形上學 所強調概念思辨與邏輯推演相比,兩者其實格格不入。因此,基於形上學來理解 或重構儒學,容易忽略掉那些儒學傳統中最受重視的實踐性質。
我們持形上學或知識論的問題設定,來將文本材料理解為對此兩問題的描述、解 釋與回應時,焦點就被導引到理性思辨的部份上,而容易忽略那些強調工夫體驗 的部份,或至少是忽略了工夫體驗所具有的哲學價值。徐復觀提供了一個具體案 例,他於〈向孔子的思想性格回歸〉一文當中明確表示,不贊同在研究儒學時把 形上思維置於最高地位。7更曾直接指出:從具體生命、生活上去接近孔子,較 之從形而上學,從思辯邏輯上去接近孔子,遠為正確而親切,由此而可以「升堂」。 若從形而上學入手,則自以為「入室」,但實際連「升堂」也感到困難了。8這就 代表,孔子思想是以工夫論為核心,是強調具體實踐與工夫體驗的,這與形上學 所強調概念思辨與邏輯推演相比,兩者其實格格不入。因此,基於形上學來理解 或重構儒學,容易忽略掉那些儒學傳統中最受重視的實踐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