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目的:反省問題設定的功能
本論文意在從學術轉型的背景出發,來看二十世紀以降,牟宗三與勞思光這 兩位學者,採用了怎樣的問題設定來進行儒學學說的系統化。其中又以宋明儒學 為主要範圍,因為牟氏的三系說、勞氏的一系三階段說,對於我們如何理解儒學 有著極大影響,且雙方的觀點有許多異同之處值得討論。如果用問題的形式來表 達:牟、勞兩家如何基於中國哲學的論述模式,加上對前人的反省與自身的學術 觀點,而建立了一套重構儒學的問題與方法?他們的問題設定與方法架構,又是 如何決定了研究成果以及我們對於儒學的理解?透過比較兩者的方法架構,是否 能夠提供有價值的意見,以推動更進一步的研究?據此思路,以下先略為梳理中 國哲學研究的發展脈絡,而後檢視牟、勞兩家所採用的問題與方法。
一、釋題
藉由釋題,可勾勒出本研究的大致輪廓,並做出一些術語上的區分與釐清,
以收提綱挈領之效。
首先,我們可以區分「中國哲學」的兩種意義:一是古代的哲學思維內容,
約略等同於傳統上所說的義理之學,在之後的行文裡,主要以「傳統義理」一詞 來代表此義;二是現代學者的學術著作,可說是以傳統義理為研究對象,但又涉 及了特定的論述模式、問題設定與方法架構,在之後的行文裡,以「中國哲學(研 究)」來代表此義。本論文即是以牟、勞兩家的中國哲學研究為主要對象,看其
各自透過了怎樣的問題設定與方法架構,一方面解讀了古代流傳下來的文本材料,
二方面基於文本材料所蘊含的思維內容,來為儒學重新建構出有系統的理論體系。
之所以針對這兩家,除了筆者學力有限,不得不有所取捨以外,牟宗三與勞思光 兩位先生,一來他們皆以儒學為一獨立的思想整體,並以探求儒學原意為研究取 向53;二來他們皆建立了明確的問題設定與方法架構,並有重要的學術貢獻與影 響;三來兩人對儒學的觀點相當不同,透過比較與反省之,可望為未來的儒學研 究提供重要參考。
所謂「儒學」,在本論文的行文脈絡裡,主要是指「儒家哲學」,亦即儒家學 派所發展出來的、屬於哲學的思維內容。從人物的角度來看,儒學是以先秦孔孟、
宋明程朱陸王等人的學說為代表;從文獻的角度來看,則是以《論語》、《孟子》、
《大學》、《中庸》、《易經》等經典為代表,包括種種注釋與相關的著作、語錄。54 當然,廣義來看,儒學所涉及的面向相當多元,還涉及了文學與史學等,但本論 文所關切的是中國哲學,而上述人物與經典乃是儒學做為中國哲學的主要代表,
故後文當中所謂儒學,主要指承繼孔孟的、屬於哲學的思維內容本身,而不涉及 著述體裁或論述模式上的差異。僅管本論文是從反省「中國哲學」一詞出發,但 為了不讓處理範圍太過寬泛,本論文主要是就牟、勞兩家的儒學研究來做討論,
特別是他們在中國哲學上的貢獻,主要也是反映在儒學重構上。
所謂「重構」,是因這樣的一種思路而有:中國古代的哲學著述,多以經典 注釋或語錄的體裁流傳下來,相較於西方哲學,並不具備結構嚴謹、層次分明的 理論形式。而在中國哲學研究的積極要求下,學者們遂以西方哲學為參照,透過 系統性的理論形式將古代學說給展示出來,此即傳統義理的系統化過程。55換個
53 值得注意的是,牟氏曾說其《心體與性體》非哲學史,其理由有二:一是並未涉及所有重要 人物,如邵康節;二是強調義理分解,而略去社會文化的前因後果。見牟宗三《宋明理學演講錄》,
《牟宗三先生全集》卷 30,頁 3。但這顯然是就一種嚴格意義下的哲學史體裁而言的,較為廣義 地來看,其著作仍然可以歸於中國哲學史研究之列。
54 如劉述先即把儒家區分為精神的、制度的與政治的。其中,精神的儒家是中國哲學主要討論 的對象,又可分為三期:先秦的孔孟、宋明的程朱陸王、現代新儒家。見劉述先〈港、臺新儒家 與經典詮釋〉,收入劉述先《現代新儒學之省察論集》,臺北:中研院文哲所,2004,頁 147。
55 牟氏對此曾有說明:「我們在現在講中國學問是很困難的,因爲中國以前的文獻並不像西方哲
角度看,儒學的文本材料與思維內容,是在中國哲學研究的問題設定與方法架構 下,被重新理解、組織為特定的邏輯結構,此即所謂重構。某些學者(如馮友蘭) 認為,中國哲學研究能夠展示出儒學的原意與特質,故重構僅是改變了儒學的呈 現形式,而沒有改變儒學原有的思維內容。不過,以下在論及牟、勞兩家的成果 時,姑且對這一觀點持保留態度,因為現代學者的研究成果多有不同,重構過程 實際上決定並形塑了成果內容,至於此成果是否為儒學原意,則需要另外的標準 來檢驗與判定。本論文特別關切成果內容如何被形塑,故在標題上強調了「重 構」。
所謂「問題」,或說「問題設定」,是重構過程中的必要環節,乃本論文的核 心關切所在,在下一節中有更詳細的說明,此處先略述其要。由於傳統的文本材 料在形式上並無註明理論問題,而哲學理論又是為了回應哲學問題而有,所以要 將學說予以系統化,就必須先行指出其所面對的理論問題,並據此來理解其種種 思維內容,故相較於古代著述,中國哲學研究特別強調哲學問題的描述、解釋與 回應。56這就代表,以同一學說為對象的兩項研究,若在學說所針對的問題上有 截然不同的觀點,成果必然也就大異其趣。在筆者看來,牟、勞兩家在研究成果 上的差異,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在儒學重構上採取了不同問題設定,故問題設 定是格外值得我們注意之處。
所謂「方法」,又稱「方法架構」,可說是問題設定的擴大或延伸。學界對方 法一詞的指涉與涵義多有不同意見,但在本論文的脈絡裡,是指重構古代學說時 所運用的一種論述模式,包括問題設定、論證推演與術語界定等面向。傳統上所
學那樣有系統,並沒有那麼清清楚楚的給你擺出來。中國的文獻常常是這裡一句那裡一句,這就 必須靠你文獻熟,你孤立地看是不行的,孤立地看一句話,可以有種種不同的講法。洋人講中國 的東西困難也就在這個地方。因爲他了解的文字是死的,他孤立地看這一句,他不知道每一句話 在我們行文的時候有上下文的文氣,你不看上下文而光看一句話是不行的。再進一步說,這句話 也不只是套在上下文氣中來講,有時候它没有上下文氣,那麼要拿什麼作它的文氣呢?這個時候 就以全部儒家的義理作它的文氣。」見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牟宗三先生全集》卷 29,
頁 84。
56 傅偉勳即認為,哲學史方法論應該運用問題探索法,亦即找出發現問題到解決問題的整段思 維歷程,而後使用一套嚴格的概念分析與邏輯推演,使用明確的哲學語言,重新建構並展示哲學 思想的論理程序。見傅偉勳《從西方哲學到禪佛教》,北京:三聯書局,1989,頁 23-24。
使用的、蘊含學說內容的概念命題,有些涵義豐富而可以分析為數個層面,有些
那麼,此情況何以出現?史華慈(Benjamin Schwartz)認為,這樣的情況之所
以發生,是由於許多研究者了解並熟悉西方思想,相較之下,中國傳統的文本材 料,則是被動、未定型以及模糊的。63唐君毅也說:
而其影響中國哲學之研究者,則學者之治哲學者,多先習西方哲學之論,慕 西方哲學概念之清晰,論證之嚴整,乃或本西方哲學之義理為底據,以整理 說明中國先哲之說;依西方哲學之問題,以觀中國先哲對之之答案,而或割 裂篇章。64
由於古代文本材料主要是以經典注釋或語錄的形式流傳下來,所以需要重新將其 內容組織為有系統的邏輯結構。這時,若先行設定了某種邏輯結構,就必然會把 材料往特定方向去解讀,也就是把材料解讀成符合此結構的內容。當然,要呈現 出一定的系統性,就需要有一定的邏輯結構,但如何保證此結構可以對應到傳統 義理的原意呢?這就必須訴諸於方法架構的恰當與否。由此可見,方法架構在儒 學重構的成敗上具有關鍵性的影響,它決定了研究成果將以什麼樣的邏輯結構呈 現出來。
至少就主觀意圖而言,牟氏與勞氏都提出了一套用以研究整個傳統義理的方 法架構,可用以處理儒、釋、道等不同思想學派。然而,為了使本論文的處理範 圍不至於太過寬泛,並利於展示問題設定與方法架構在文本解讀上造成什麼影響,
故以儒學的重構過程為主要切入點,其中又以宋明儒學為主要討論材料。此中重 點,在於論述方法架構的各個環節並加以反省,而非本論文自己要來進行儒學重 構。故在行文上,是先釐清牟、勞兩家的問題設定與方法架構,其儒學研究成果 則是做為方法架構的具體實現而被考量。以建築為喻,牟氏與勞氏建立了自己的 方法架構,用以處理文本材料的思維內容,這如同設計了自己的藍圖,運用了鋼
63 Benjamin I. Schwartz, 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 Yen Fu and the West, President and Fellows of Harvard college, 1983, p.1. 值得注意的是,此言雖然主要是就思想史研究而言的,但也未嘗不 能適用於中國哲學研究。
64 唐君毅〈中國哲學研究之一新方向〉,收入韋政通編《中國思想史方法論文選集》,臺北:大
64 唐君毅〈中國哲學研究之一新方向〉,收入韋政通編《中國思想史方法論文選集》,臺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