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研究方法：問題分析法
如前所言，中國哲學研究之目的，是為了使成果能夠滿足中國性、哲學性與 整體性，故本論文將以問題設定為核心，一方面探討牟、勞兩家方法架構的各個 環節，二方面反省其方法架構如何滿足了這些要求。此進路可稱為問題分析法，
這包括了探討問題設定的功能、說明相應的術語界定與方法架構，並指出問題表 述與問題域之間的對應關係等。
一、問題設定的分析
若哲學理論的建立必定經過一段發現、思考與解決問題的過程，那麼在最理 想的情況下，中國哲學研究的問題設定，要與古人思維內容所面對的哲學問題完 全一致，如此一來才能完整、忠實且有系統地呈現古代學說。那麼，什麼是「有 系統」呢？康德論及純粹理性的建構術時所持之觀點，對此頗有啟發：
但我所理解的系統就是雜多知識在一個理念之下的統一性。這個理念就是有 關一個整體的形式的理性概念，只要通過這個概念不論是雜多東西的範圍還 是各部份相互之間的位置都先天得到了規定。所以這個科學性的理性概念包 含有目的和與這目的相一致的整體的形式。一切部份都與之相聯繫、並且在 目的理念中它們也相互聯繫的那個目的的統一性，使得每個部份都能夠在其 他部份的知識那裡被想起來，也使得沒有任何偶然的增加、或是在完善性上 不具有自己先天規定界限的任何不確定量發生。80
80 康德(Immanuel Kant)著、鄧曉芒譯《純粹理性批判》，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頁 629。
康德所言的系統，可以套用在許多不同性質的知識上，但只考慮中國哲學研究的 話，我們可以從中得出幾個要點：其一，統一雜多知識以成為整體，亦即把古代 學說的諸多思維內容給連結、統合、組織起來，成為一個有邏輯結構可言的整體。
其二，說明整體中的各個部份及其位置，亦即指出古代學說的重要面向，說明其 各自的功能及面向之間的邏輯連結。其三，各部份都與此系統所設定之目的相一 致，亦即以古代學說的所有面向都是為了回應哲學問題而發，以學說的任何思維 內容都在回應問題上擔任某種角色。所謂以系統性的形式呈現出來，可以理解為 這三個要點的綜合。
據此我們可以說：問題設定正是為了滿足哲學性而發。記載學說內容的文本 材料，多以經典詮釋或對話語錄的體裁流傳下來，使得學說對於同一哲學問題的 回應往往散見各處。因此，要把古代學說以系統性的理論形式呈現，就需要歷經 一個系統化的過程，亦即找出其核心觀念或問題，而後據此來展示一個有不同面 向可言的邏輯結構，使得學說的各面向都能在此結構中找到對應位置與功能。81 也就是說，古代學說的概念、命題與論證，以及它們之間的邏輯連結，全是為了 回應哲學問題而有的，是環繞著問題回應而產生的。由此可見，問題設定在系統 化的過程之中居於關鍵地位，因為此系統是以描述、解釋與回應哲學問題為最終 目的。不僅如此，由於系統的各個部份都是為了達成此目的而有的，它們的定位 與功能也要從「如何有益於問題回應」的角度來理解。
從學說產生的次序來看，回應了怎樣的哲學問題，決定了學說有著怎樣的思 維內容；而從研究過程的次序來看，問題設定應該是來自於材料內容原本所面對 的哲學問題。但在實際操作上，採取怎樣的問題設定，很大程度取決於研究者的 學術能力與風格，如對傳統義理的掌握與認知、對前人研究的繼承或改進、對西
81 徐復觀為此過程提供了一個具體描述：「我在寫『象山學述』一文時，先是按著象山的各種觀 念、問題，而將其從全集的各種材料中抽了出來；這便要把材料的原有單元(如書札、雜文、語 錄等)加以拆散。再以各觀念、各問題為中心點，重新加以結合，以找出對他所提出的每一觀念、
每一問題的比較完全的了解。更進一步把各觀念、各問題加以排列，求出它們相互間的關連及其 所處的層次與方位，因而發現他是由那一基點或中心點(宗旨)所展開的思想結構(或稱為體系)。」
見徐復觀〈研究中國思想史的方法與態度問題〉，收入韋政通編《中國思想史方法論文選集》，頁 154。
方哲學的參照或反省，都可能影響了問題設定，也連帶決定了研究成果。這就代 表，問題設定不僅提供了系統化的根本方向，更具有形塑成果內容的作用，為呈 現出來的邏輯結構與思維內容設下了基本限制。譬如在解讀文本材料時，若嚴格 遵守了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的問題設定，則所得成果就不會超出這三個問題 所處理的範圍，而傳統上看重的工夫論，就很可能就被忽略。當然，學說內容並 不見得對應到問題設定所涉及的所有範圍，而可以僅是針對其中一部分，譬如有 的學說只涉及工夫論和倫理學，而不涉及形上學與知識論。
此外，問題設定不僅用以系統化單一學說，更能夠用以系統化整個儒學。牟、
勞兩家皆把儒學視為一個思想整體，共同組成了一個有不同部份、不同層次可言 的理論體系，而問題設定在此結構的呈現上也居核心地位。據此，我們一方面可 以據此來定位各個學說，譬如一學說在何問題上有特別深入的回應；二方面可以 分派或分系，譬如哪些學說在同一問題上有著類似回應，因而同屬一系；三方面 可以比較不同學說或派別，譬如它們各自強調了哪些問題，或是在哪一問題的回 應上有所差異。牟氏的三系說，以及勞氏的一系三階段說，都是這樣的一種努力。
那麼，為何要特別針對其問題與方法，而非直接檢討或修正其成果？我們當 然可以直接面對文本材料，並給出自己所認為的更好解讀，並據此回去檢視前輩 學者的工作。但本論文所採取的是另一思路：儒學的研究成果，是學者們運用方 法架構來解讀文本材料所得出的，牟、勞兩家運用了各自的方法並得出不同成果，
導致了對儒學的不同理解，故我們可以透過反省方法來反省他們如何理解儒學。
而之所以強調問題，是因為兩家在問題設定上不盡相同，對問題的理解亦有很大 差異。譬如，同樣是運用了「形上學」一詞，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是從道德 實踐來感應或證成即存有即活動的天理，勞思光則以形上學在確立價值的理論效 力上弱於心性論。他們對於「形上學」一詞的運用與理解各有不同，甚至對於哪 些材料內容要被歸屬為「形上學」都有不同意見，導致了其研究成果的差異，故
「形上學」無論是在表述上或在論域上，都有討論的空間與價值。這一點在之後 的章節中將有詳述。
二、術語界定的分析
問題設定往往伴隨著一套相應的術語界定系統。這樣的系統，是由多個相互 關聯的術語所組成的，用以表述問題設定、邏輯結構以及理論體系當中的種種內 容。古代文本的書寫形式，和現代學術要求有一定差異，而以文言文來記載的思 維內容，也需要透過語體文來加以解釋與呈現，所以我們必須有一套做為中介的 術語界定，在兩者之間進行恰當的轉換，以符合現代的學術要求。
從整體的角度來看，清末時期大量引進日本翻譯的西學術語，如今多半已成 為常用詞彙，是現代概念約定的主要成份。82而細部看來，每位研究者所運用的 概念約定也不盡相同。這是因為，傳統上的許多重要概念，如道、仁、性、心等，
所代表的意義都相當豐富多元，就算是在同一理論體系之中，往往也有一字多義 的情況。83為了更好地解明概念內容，學者們採用了幾個可以互補的策略：一是 將概念析為數義，並用傳統名言或日常用語來分別表述之；二是界定概念在何問 題脈絡上使用，用回應不同問題來區分不同意義；三是把概念和西方哲學的既有 術語對應起來，透過西哲術語來理解之。
據此，術語界定可說是發揮了後設語言的作用，它一來協助研究者把文本內 容轉換為系統性的邏輯結構，二來把許多相同涵義的概念、命題化約到同一術語 來理解，三來讓讀者更易於把握學說的內容與性質。不僅如此，術語界定往往也 影響了我們如何理解古代學說的思維內容。其中一個最為明顯的情況，就是形上 學、知識論、倫理學等問題的採用。某些研究者在採用它們時，已經預設了一種 邏輯結構，也就是知識論證成形上學、形上學推演倫理學，而當我們把材料內容 納入這些問題當中來理解，並用西方式的概念、命題來表述時，所展示出的學說
82 關於中國現代哲學語彙的緣起與定型，從傳統概念、嚴復譯詞到日本譯詞的術語轉換過程，
參見張法《走向全球化時代的中國哲學：從世界思想史看中國哲學的現代轉型與當代重建》，北 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頁 47-139。
83 這一定程度上和中國文字的特性有關。從六書來看，在古代哲人有一新發想，需要一概念來 表達時，他只能從現有文字中去假借，亦即用一意義相近的、本有的字來表述，而無法自造新字。
自然也就會具有這樣的邏輯結構。所以，術語界定的分析，亦是本研究的關切之 一，它和問題設定可說是一體之兩面。
三、問題表述與問題域的分析
接下來，為了解釋問題設定與學說原意之間的可能落差，並更為深入地探討
接下來，為了解釋問題設定與學說原意之間的可能落差，並更為深入地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