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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家的路線辯論

第三節 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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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小結

在前面介紹的幾個路線辯論中,我們觀察到一些有趣的事情。首先,這些路 線辯論作品的寫作形式,和當下的素材與情境脈絡、書寫目的高度關聯。例如,

第一節提到馬克思的《哥達綱領批判》和盧森堡的《社會改良還是社會革命?》

和列寧的《怎麼辦》,都是某個關鍵的政治局勢關頭,力挽狂瀾地希望警醒同志,

目前黨內的主流聲音有某些問題。因此,雖然未必提出相應的整套具體實作指示,

但對於他們所批判的對象,會不遺餘力的提出各種批判,希望黨至少先決定「不 要往那兒去」,可以再慢慢討論「那要往哪兒去」或「另外一條路該怎麼走」的 問題。

第二節我所引用的作品比較零碎,是由於當時留下來的宣言、評論等文章大 部分就是零碎、片段的呈現當時路線辯論的樣貌。可能因為學生運動畢竟是一個 鬆散的集合,沒有「黨」的強硬的框架來要求高度一致的行動綱領,衝突與辯論,

自然也是相較發散的。另外,19 世紀歐洲社會主義陣營可能逐漸取得國家機器,

路線之間的鬥爭成敗會直接影響幾年內的政治成果,但 1980 年代末 1990 年代初 的學生運動面對的是比較寬廣的空間,各路線在氣氛上似乎比較接近「各自努力、

一較高下」,雖然是鬥爭,但還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所以個別組織發出的 宣言,少有對對方路線的尖銳批判,比較常是闡明自己路線的內容,以此與對方 作出區隔。

另一方面,三月學運期間,學生運動是以一個共同的大集會行動為前提,確 實這時候有「高度一致」的需求,但可能各自路線的理論框架與實作藍圖不夠完 整,誰都沒有能力在把對方鬥走鬥死後獨自撐下整個議題。因此,路線之間以暗 中牽制、恐怖平衡的形式進行角力,例如更改訴求的一個字、以小行動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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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刊物上以隱諱的文字偷渡自己的立場等等。關於 1980 年代末 1990 年代初的學 生運動,在我蒐集到的資料中,衝突感較激烈的是幾場論壇或座談會的發言內容,

但這些爭辯最後通常還是會被主持人收攏到一個「學運還有發展空間、多元討論 是好事、但大家還是要合作」的結論中。

第二個我在這一節想討論的事情是,這些路線辯論如何處理理論和實作的張 力。簡單來說,路線辯論有時候聚焦彼此實作上的差異,有時候是理論上的;有 時候彼此在行動上一致,卻是出於在理論相反的理由;有時候有著類似的理論或 情勢判斷,卻在實作上相互衝突。當然,所謂實作,不同語境下指的可能是比較 粗略、大方向性的訴求,也可能已經涉及執行上的細節、訴求步驟與力氣分配等。

馬克思基本上不反對敵方的個別訴求(合作社、工會、保護勞工的法令等), 但是執行的具體細節,例如合作社的發展應由上往下或由下往上,卻反應出了雙 方在更大理論架構藍圖上的差異,所以會有所不同。盧森堡與伯恩斯坦的辯論則 多了一層「對客觀事實的判斷」。他們對於追求特定訴求可能引發的效果,有著 同樣的判斷,但依據不同對運動的期待,導致對於要不要做某事,有不同決定。

例如他們兩人都同意工會有兩個功能,一是勞動條件,二是企業內奪權,而伯恩 斯坦認為,所謂階級解放應該合法慢慢改良,不能訴之暴力,因此應該以產業民 主為目標,要盡量避免造成企業內的奪權、無產階級壟斷企業。盧森堡則認為,

單靠合法慢慢改良是不可能做到階級解放的,企業內就算實現民主,資本家仍然 是靠剝削無產階級在獲得利潤,企業內奪權才能真的翻轉生產關係、邁向階級解 放,但工會的體制不易做到,所以可能需要其組織的協助。

列寧的狀況稍複雜些。在《怎麼辦》中,列寧不但指出自己的革命路線與修 正主義在行動與思想上的差異,更強烈批判經濟主義在思想上的空缺,認為這會 導致他們的行動最後無法如其所宣稱的奪回工人階級經濟利益。修正主義在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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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架上的妥協縱然令人憤怒,但經濟主義的「無原則性」更會使社會主義走向悲 劇。如果說,《怎麼辦》教導左派要有原則、而且手段要與原則相符,列寧在《共 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的主張卻恰好相反,他在內戰的情勢中指出,

實作上原則和手段不可能完全一致,有時候我們勢必要為了維護原則、為了更長 遠的利益,而使用妥協手段。

在 1980 年代末、1990 年代初學生運動中,由於素材比較零碎,比較沒有直 接看到指著對方路線從頭到腳、從實作到理論整套的尖銳批判。但不可否認的,

民學聯與自由之愛兩條路線在實作與理論上皆有衝突,且各自都能自圓其說指出 自己的實作是依循某個理論框架。值得注意的是,學生運動的共同基礎可以說是

「學生身分」,兩條路線在「學生與社會的關係」此一根本概念上就有落差、對 於「社會的根本問題為何」也有不同的診斷,但雙方都一定程度的「策略性使用 議題」,例如言論自由,來試圖解決各自眼中的社會問題。

在實作上的「沒有那麼壁壘分明」,可能是這場路線辯論,有時候被誤認為 僅僅是人際衝突的原因之一。這是我在這一節第三個想討論的問題。在幾次不同 的路線辯論中,都有某方在辯論的某一個環節,欲掏空辯論的意義,例如前面提 到的,將路線、立場的差異,矮化為年輕氣盛的分類械鬥。另外一種掏空辯論意 義的作法,是為辯論拍拍手,因為大家都很棒,所以辯論的勝負不重要。這種立 論會樂觀地看待各路線的「多元並置」,認為這是「存異求同」的某種健康基礎,

甚至體制內外應該「分進合擊」。

我認為,確實,路線辯論之所以發生,是因為運動中的各路線一定程度仍將 彼此視為夥伴,至少,在對抗一個更大的敵人時,我們是走在同一條反資本主義 的道路上。但是在同樣道路中,或許不同路線就是要搶主導權、就是認為自己的 路線比較正確、比較能引領同道路的人一起較有效地前進,才構成所謂路線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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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彼此鼓勵、各自為政即可,何須辯論、何須鬥爭?對於多元並置的說法,盧 森堡有一個強硬且清楚的比喻,他指出改良路線宣稱自己是走在反資本主義的道 路上,實際卻會使資本主義更穩固、使革命路線的工作更加艱辛,因此合法改良 和革命「不是食堂裡的冷盤和熱食」供挑選搭配,而是相互牽制排除的。

那麼,兼任助理運動中的不同路線,是不是食堂裡的冷盤與熱食?這就是本 論文欲處理的問題,讓我們繼續看下一章,來認識兼任助理運動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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