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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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文獻回顧
我將透過文獻回顧，先介紹目前常用於分析社會運動的資源動員、政治機會 結構、構框等理論，並指出上述理論與相關研究取徑如何、為何適用或不適用於 回答本論文的問題意識。接著，我羅列了一些當代台灣社會運動研究中一些提及
「運動路線」的學術文章，參考學界目前對於「路線辯論」的分析方式及其利弊。
最後，我在第一章提及，當代台灣的社會運動對於「路線辯論」的普遍缺乏正是 我寫作的重要動機，因此我也將透過幾篇文章簡單討論這個現象。
（一）社會運動理論
在這一節中，我將依序介紹資源動員論、政治機會結構論、構框理論等三個 普遍用於分析社會運動的理論，並指出我認為這些理論有哪些可能與侷限。
資源動員論主張，社會運動中「社運組織」扮演重要角色，負責領導群眾、
籌劃分工，要善用「黑臉、白臉」等策略分工來達成最高效益，並妥善調度金錢、
名聲、空間等資源以利爭取更多資源（何明修 2005：93-105）。這樣的說法，強 調專業社會運動組織的重要性，彷彿只要恰當的領導統禦、加上精準的成效益分 析就能贏得賽局，卻忽略了「被組織者」本身的性質、主體意願與客觀條件，其 實很大程度的決定了運動的成敗。另外，我認為「策略」的概念很可能無法指出 實際的狀況，以黑、白臉的說法為例，現象上確實有分工的效果，但原因可能是 團體根本立場的差異導致了實作的落差，激進／溫和者之所以如此行動，是來自 他對勞資關係本質上的理解所引導，而非算計而為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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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運動資源」開啟了「政治機會」（何明修 2005：118-131）。我認為這樣的說 法無法處理「什麼是機會」的問題，而事實上，「政治機會」對社會運動未必是 有利的資源。與政府官員近距離溝通可能造成「被摸頭」或「被背書」的效果，組織中的學者專家也可能過度期待政府的「善意」，而拖延運動，甚至阻礙的運 動的激進化。由於政治機會結構論預設了當機會開放時社會運動就必定會「使用」
20 例如顧燕翎（1995，轉引自何明修，2005：164）指出婦女團體在爭取墮胎合法化時，為了 爭取更廣大的支持與同情，以「保護不幸少女」而非「女性身體自主權」來構框議題，何明修 將之解釋為「策略」，但我認為只有在對當時婦運團體而言「法案的盡速通過」比「賦權女性身 體自主」重要的狀況下，「策略」才成立，而如此取捨所反映出來的，正是路線問題。事實上，
並不是所有運動團體都會同意如此排序，因此我們更應該注意到，如此排序是由更深層於「構 框動態過程」的運動路線所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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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而「拒絕機會」從來不是選項；確實，政治機會結構論認為社會運動的目標 是「競逐體制內權力分配」，的其視域中不包含「運動的本質根本地與體制不相 容」的邏輯，因此也沒有「機會即陷阱」的可能性。這樣的預設使該理論只能解 釋特定類型的社會運動，且在其解釋範圍內還有著「決定論」的傾向，彷彿一時 一地的政治環境是運動成敗的主要因素。
綜上所述，我認為資源動員論、政治機會結構論與構框理論太偏重「策略」， 而掩蓋了更根本的立場衝突。這些理論給了我一些啟發，但在分析社會運動的取 徑與專長，恰好都不適合用於回答我關於「路線辯論」的問題意識。
（二） 若有似無的路線研究
本論文的第二章挑選了一些過去社會運動上魚雁往返、磅礡壯闊的重大路線 辯論進行深入探討。在文獻回顧的部分，我先稍微以幾篇單篇的文章，來初步描 繪當代社會運動研究中路線問題的樣貌。
在〈自主與依賴：比較反核四運動與反美濃水庫運動中的政治交換模式〉
（2003）一文中，何明修以兩個特定議題的社會運動的比較來建立「政治交換」
的模型，討論不同「結盟策略」的效果。何明修指出，反核運動出現時恰逢黨外 運動聲勢高漲，加上地方團體薄弱，黨外迅速投入資源並掌握運動，因此反核運 動的政黨依賴強、自主性低，運動成敗高度取決於黨派的意象；反之，美濃反水 庫運動不受黨外青睞，主要由濃密的地方網絡形成反對力量，政黨依賴低、自主 性強，這樣的差異也一定程度影響了運動最後的結局。由於此文的主要目的是建 立模型，缺乏個別運動細節，例如由於不清楚鹽寮地方居民對於黨外資源有何討 論，讀者容易誤以為黨外的寵幸與否對於運動走向有著決定性的影響，彷彿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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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出於「自主性」的判斷，情願以放棄資源為代價來切割黨外。由此可見，
「建立模型」有利於將分析理論化、但也有簡化的危險。
缺乏細節縱然有誤導判斷的風險，但是過多細節也未必能夠清晰指出問題核 心。吳永毅在《左工二流誌：組織生活的出櫃書寫》（2014）一書中，以自傳體 例描繪 1980-90 年代自主工運中多個運動組織與非正式組織社群之間的互動，有 作者個人從其鬥爭的愛恨糾葛中「自療」的目的，也藉此梳理矛盾，才有往後控 訴對峙的可能。作者透過相當長的篇幅重現當時工運的氛圍，包含各工運組織的 業務與分工、組織間具體爭議、重要幹部個人性格、人事的重疊與改組等，用諸 上細節堆疊出其後工運矛盾爆發或組織分裂清算的豐厚背景。在吳永毅提供的大 量資訊中，「路線」拌揉在人際情仇與時局風雲中有些模糊難辨，不容易從故事 整體中萃取出來；但這應是作者有意識的取捨，現實的確多因交雜，「路線辯論」
有著簡化、去人化的危險。另外，此書開頭即提醒讀者任何文本的書寫位置皆由
「社會關係」決定，讀者應謹記作者書寫的意圖與特定位置，避免誤以為該文本 是「唯一真相」（30-31），內文也多所強調作者與個別組織、運動者之間的交情狀 態，好讓讀者保留「後設閱讀」的空間。我希望在論文的書寫位置上與內容分析 中都盡可能排除人際關係因素，因此將問題意識設定為「路線辯論」，但這樣「客 觀」的設定或說偽裝，會讓讀者容易落入「唯一真相」危險陷阱中。
何明修在〈公民運動與公民不服從：兩條晚近台灣社會運動的路線〉（2013）
一文中，描繪「公民運動」與「公民不服從」兩種不同的「運動路線」：前者如
「萬人送仲丘」運動以「堅定但溫柔」基調、強調「謹守法律界限」，讓執政者 無話可說；後者如起因於反對大埔土地徵收強拆的「拆政府」運動，包含潑漆、
砸蛋、佔領政府機關等，遭指為觸法暴民、警方也出動偵辦。作者認為「公民不 服從」以製造緊張與危機感來迫使權力者面對特定社會議題，但其激進手段的正 當性來自其所對抗的政府之暴虐威權，因此在民主已鞏固的台灣不容易獲得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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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而和平理性的「公民運動」以「利他主義」的慈悲形象，加上策略性地將
「公民」與「政黨政治」區隔開來，在對政黨普遍缺乏好感的台灣，號召更多中 產階級參與。在我看來，此文所稱的「路線」類似上一章所述的「主導框架」，
因此延續了「過度重視『策略』一詞的解釋性」的問題，二種路線之間的差異，
或許是來自對於「法之神聖性」的不同理解，而非印象整飭之目的，不應以「策 略」簡單帶過。
那麼，策略的背後是什麼呢？趙剛在〈工運與民主──對遠化工會組織過程 的反思〉（1996）一文中，透過「遠化罷工」的抗爭過程分析台灣工運的非正式 網絡互動，指出集體行動並非由社運組織（工會）理性地統籌規劃，而是工會領 袖、一般會員、外來知識份子等諸多行動者，在不同的情勢判斷與利益考量下角 力的結果。例如遠化罷工時期適逢台灣工運被統獨意識所穿透、裂解，工會幹部 與勞團、知識份子之間的外交距離也因此起了變化；又例如「罷工」是會員們在 外來知識份子鼓勵下投票做出的決定，但對大多數會員而言「罷工投票」僅是加 強工會幹部與資方談判的籌碼，不意味著個人願意投入罷工行動。另外，趙剛認 為，若以「抗爭訴求」為成敗標準，「遠化罷工」無疑是失敗的；但倘若單次抗 爭展現了市民社會的萌芽、揭露了國家與資本的關係、剖白了工會的反民主特質，
在工運乃至整體社會的層次上或許有成功的意義。趙剛透過運動中不同利益行動 者之間的互動，較清楚地呈現運動者使出不同「策略」的背後，各自是基於何種 社會位置或意識形態上的差異，而有不同的盤算。另外，「何為運動成功」的討 論雖然不是在遠化工會運動者間進行，而是趙剛作為研究者事後提出，但仍然相 當有啟發性。
「策略」如何由背後的立場驅動，陳政亮在〈全產總的「談判桌策略」〉（2006）
一文中描寫得非常清楚、生動。2003-04 年間全國產業總工會（簡稱全產總）遭 到諸多工運領袖批評「背離工人立場」，陳政亮則透過檢視全產總的「談判桌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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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在工運中實際的影響，來核對前述批評是否正確。全產總「以協商與遊說代 替抗議」的做法，諸如在欲取消例行的五一勞動節大遊行，改以記者會代替工會 上街鬥爭；在總統選舉此一重要政治機會時，只發起民意調查而無政治行動；在 不利勞工的法條即將通過時要嘛沉默禁聲，要嘛以「再給政府一個機會」勸阻其 他勞團、要求其暫緩抗議。陳政亮認為，儘管全產總用「參與式民主」、「公共論 壇」等美名自我宣稱，事實上放棄甚至阻撓勞工階級透過團結來對政府施壓、迫
略」在工運中實際的影響，來核對前述批評是否正確。全產總「以協商與遊說代 替抗議」的做法，諸如在欲取消例行的五一勞動節大遊行，改以記者會代替工會 上街鬥爭；在總統選舉此一重要政治機會時，只發起民意調查而無政治行動；在 不利勞工的法條即將通過時要嘛沉默禁聲，要嘛以「再給政府一個機會」勸阻其 他勞團、要求其暫緩抗議。陳政亮認為，儘管全產總用「參與式民主」、「公共論 壇」等美名自我宣稱，事實上放棄甚至阻撓勞工階級透過團結來對政府施壓、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