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背景與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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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背景與動機
(一)同舟共濟或同床異夢?
我開始參與大學兼任助理爭取勞動權益的運動,大約在 2014 年初、即碩士 班一年級的寒假。在擔任了一個學期的研究助理後,由於工作還算容易上手、薪 資又比在外面打工來的高,已暗自決定畢業前都主要靠助理工作的薪水來維生。
聽系上學長說我們這類「研究生兼任助理」的勞動權益有些爭議,當時對社會運 動有著無限熱情的我,便來到「政治大學學生勞動權益促進會」(後簡稱政大勞 促會),表面上是打聽看看爭議為何,實際上只因唸了些馬克思、覺得勞動議題
「很酷」,而一頭熱的參與。
加入政大勞促會後不久,便由學長帶著一起參加「聯合行動」會議。當時的 合作夥伴主要是台灣高等教育產業工會(後簡稱高教工會)以及台灣大學工會(後 簡稱台大工會),討論著因為教育部在某場會議做出某個決議,要去教育部前開 一場記者會抗議。當時只大約知道兼任助理們在爭取確認僱傭關係、才能受勞基 法保障,但對於議題細節、過去戰鬥過程缺乏認識。因此在會議上聽不懂的成分 居多,只在「如何規劃衝突行動」的部分有較多發言,簡單來說,在步入議題的 初期,我把自己放在「衝組」的位置。
時至今日,眼看修業年限逼近,投入兼任助理運動也已滿三年0F1,從當初的 衝組漸漸成為主抓議題的核心幹部之一。如同過去投入的每一場運動,參與得越 深、有越多觀察與收穫,也產生了越多困惑,有些困惑對著組織夥伴,有些對著
1 寫第一章時是 2017 年年初,恰好是加入政大勞促會、第一次參與兼任助理運動的會議的三年 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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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更多是對著自己。然而,在事件不斷發生的當下,必須不斷反應、出擊,
沒有時間停下來困惑與遲疑。更甚者,運動經歷一次一次挫敗,強烈的無力感襲 一波一波襲來,若不壓抑著困惑,避免其發酵,會更難在運動中堅持下去。
但這些困惑在我心中慢慢累積成一個結,像是十二層床褥下的一顆豌豆 1F2, 努力追打議題的同時,在背上隱隱發疼。在勞動剝削如此普遍的當代,大學兼任 助理的勞動權益,為何值得我們花這麼多力氣爭取呢?假使我們爭取到了兼任助 理納入勞基法保障,對台灣勞工整體而言,有什麼幫助嗎?在爭取權益,和國家 機器、群眾互動的過程中,如何才不致對國家機器太卑微、對群眾太傲慢?
類似的提問早在我參與兼任助理運動之前,就已隱約有了輪廓,但主要在運 動實作的過程中,慢慢變得清晰。以「運動應如何和國家機器互動」的問題來說,
過去參與的運動組織中就曾為此多次爭吵:組織成員能否同時擔任立法委員或縣 市議員助理?立委幫我們喬到了一場協調會,要不要進去開?會不會被操作成為 主管機關「與民溝通」的背書招牌?要不要為了協調會上主管機關可能釋出的善 意,暫時停目前的抗議施壓?
這樣的爭辯時常在運動引起衝突,嚴重些的甚至導致運動組織分裂。而爭辯 的內容通常緊繫於情境,例如該立委是否值得信任、主管機關業務承辦人是否對 我們友善、甚至當下的選舉政治局勢等等,難以上升到較抽象、原則性的討論。
這些爭論時常環繞於某行動是否對某訴求、乃至整個運動有用,大家卻絕少退一 步核對「對運動有用」的判斷標準為何,以及若各自心中的判斷標準有別,又是 基於什麼樣更大的差異。
2 安徒生所寫的童話故事《豌豆公主》,比喻(或許過於)敏感地察覺了事物的微小異狀,執著 於如此異狀而全身不舒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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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過去有限的運動經驗中,這些疑問往往還未獲解決、更別說取得共識,
就參雜著人際的矛盾與不信任,裂解了運動。兼任助理運動由多個團體聯合起來 一齊行動,各個團體內部或有共識、或隱隱衝突,但通常有著起碼一致的做事慣 性和原則底線;而團體之間的互動,則彷彿遵循著某種「潛規則」,不多加討論 彼此的差異,聚焦在實務操作細節上的共識。記得我第一次參與聯合行動會議時,
因為年幼無知,不曉得有這樣潛規則存在,在討論記者會形式時便很直覺的提議 找立法委員合辦,引起現場一陣短暫尷尬沉默。那時在速食店狹促的塑膠椅上,
我滿頭問號、融不進這片由我引起的尷尬,因而獨享了另一種尷尬的滋味。後來,
因緣際會明白了我當時發言的「破壞性」,才自己好生羞愧的補上了當時應該與 大家共用的尷尬。
兼任助理運動在取得了一些初步成果、也遭遇了好些反噬之後,戰線隨著挫 敗與迷惘也越拉越寬廣,彼此的差異越來越清楚,這樣的潛規則在運動中後期也 更加清晰。當然,我也服膺著潛規則,雖有些困惑但不致於想要挑戰。我曾經問 過運動中的前輩,當彼此差異越來越清楚時,是否應該找時間促成各團體揭露並 核對彼此的差異,以凝聚共識?前輩的回答是,在不一定能取得共識的狀況下,
為了長遠合作,可能各團體間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
真是如此嗎?在理想狀態中,無論彼此的差異是大或小,似乎都應該能在攤 開來核對清楚後,針對目前尚能合作的最大公約數來繼續一起努力,不需要刻意 保留預防衝突的安全距離,也不需要刻意拉近距離,用親密與信任來搪糊粉飾。
但實際上,運動中難以避免的鄉愿、表面和平,時常掩蓋了一些經驗或概念上的 不滿與對立,反而導致對立越來越深,使得上述狀況難以達成。一方面當前運動 者或運動團體的差異牽涉了太多台灣勞工運動長期累積的矛盾,二方面個別運動 者未必有足夠的思想與心理準備去面對這樣的清點與核對。在這樣的條件與風險 下,或許安全距離與搪糊粉飾真的是實作上較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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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運動中牽牽絆絆的,大家難以進行釐清差異、核對共識的路線辯論工作,
或許有人能夠退一步距離來開始這份工作,會是件好事。而或許,論文就落在那 剛剛好的距離上、那個人就是我。於私,我能夠借用論文這個機會釐清心底長期 的困惑。於公,這樣白目的撥雲見月、水落石出,或許短時間內會在運動內部有 些許破壞性的效果,如同我在第一次聯合行動會議上的白目發言,但我仍認為倘 若路線辯論能使我們更清楚自己的戰鬥位置,或至少清楚關於戰鬥位置我們有哪 些選擇、利弊為何,在釐清楚路線之間的競合狀態之後,我們便能為自己踏出的 每一步,負起完全的責任。也期待運動的夥伴在揭示彼此差異之後,不影響對彼 此的信任,在所謂「最大公約數」的範圍內繼續攜手奮鬥。
(二) 兼任助理運動簡介
在更進一步凝聚問題意識之前,先讓我簡單介紹何謂「兼任助理運動」。「大 學學生兼任助理」顧名思義,泛指在各大學校園內,同時具有學生身分的部分工 時工作者,工作內容以協助大學的教學、研究或行政業務為主。這類型的「助理」
或「工讀生」通常未與學校簽訂勞動契約,也未被視為一般的「僱傭關係」,而 是揉雜著濃烈的「師生關係」與「恩給庇蔭」成為獨特的勞動生態,是勞基法管 轄不到的化外之地。
這樣獨特的勞動生態,可大致分成三類。其一是負責行政庶務工作的「工讀 生」,他們的工作從掃地、澆花、跑腿,到送公文、影印、整理資料、做海報都 有,通常由大學生用課餘的零碎時間填補起來校、院、系各辦公室的基層勞動。
第二類是負責協助教師完成教學工作的「教學助理」,其勞動涵蓋架設備、點名 等庶務,以及須備專業技能的授課、解題、批改作業考卷等,大學生與研究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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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擔任教學助理,但授課類型的教學助理多是研究生。第三類「研究助理」則需 協助研究工作的進行,下屬於特定老師的研究室或校內研究機構,亦是以研究生 為主,一個老師手下十數名研究生撐起全部相關研究頗為常態,且時常研究工作 上的「老闆」,便是學位論文的指導教授。除了上述三類外,大學內也會有負責 打掃校園的「衛生助理」、監管宿舍的「宿舍顧問」等。
在眼花撩亂的工作名目背後,共有的狀況是,這些學生打工族雖然在各大學 中提供了最基層的勞務,在校方眼中卻不是「領薪水的勞工」,而是「來幫忙的 學生」。由於不受任何法令管轄,學生兼任助理的勞動條件落差甚大、也不穩定,
較好狀況下學校會依照法定最低基本時薪來給付其「學習津貼」,雖也曾聽聞月 領數千元、只需負擔十小時以內勞務的優渥狀況,但有更多助理的學習津貼與給 付勞務量,若換算成時薪,遠低於法定最低基本薪資。此外,勞工保險、勞工退 休金等「打工族」本有的權益,學生兼任助理也通通沒有。
也就是說,兼任助理的勞動狀況有幾個特性,可能會影響運動的訴求與進程。
首先,確實有一些學生助理,比起僱傭勞動,更接近恩給庇蔭或是學習成分遠多 於勞務付出的狀況。再者,有經費能夠大量聘請學生助理的,通常是前段的公立 大學,後段的學校一方面助理人數少,二方面學生助理的薪資可能比在學校附近 打工的收入來的優渥,不會有勞動剝削的感受。因此,兼任助理運動的發生地點、
首先,確實有一些學生助理,比起僱傭勞動,更接近恩給庇蔭或是學習成分遠多 於勞務付出的狀況。再者,有經費能夠大量聘請學生助理的,通常是前段的公立 大學,後段的學校一方面助理人數少,二方面學生助理的薪資可能比在學校附近 打工的收入來的優渥,不會有勞動剝削的感受。因此,兼任助理運動的發生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