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生緣

一、最想念的導師

距今半個世紀以前，艾里克森就告訴我們，中年期的重要內容及社會影響是 從工作中獲得成就、協助及滿足下一代的需要，給予他們關心並提供有意義的方 向，可經由當父母、幫助其他孩子，或藉由工作指導後進成為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來完成（林美珍、黃世琤、柯華葳，2007）。很幸運的，我的角色及職業剛好能 實現上述一切。

自己的成長求學過程，沒有遇到幾個對我有正向影響的老師，尤其是童年 期，只有一位會讓我懷念的四年級導師張老師。在臺北任教期間，曾自己爭取參 加國小母校辦理新式健康操研習，為了藉這個機會，回去尋找張老師。記憶中是 二十五歲的她，長髮垂肩，穿著牛仔褲。中午用餐休息的時間，我在圖書室找到 她，擔任科任老師兼圖書室的行政業務。我帶著研習發的便當和她在圖書室一起 吃午餐、聊天，向她表達感謝，說在我求學過程中她是我遇到最好的一位老師，

她聽了若有所思的說，可是那時候還很年輕，教學經驗不多，並沒有很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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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張老師關懷的話語、舉動和笑容，下課時總有一大群學生圍在她的 座位旁跟老師談心，看她用綠色的筆寫鏤空的「獎勵卡」三個字，不想跑出去玩。

老師教導我們的知識，會隨著時間淡忘，但是用心和話語中的愛，卻是不會輕易 遺忘的。

二、當導師的日子

回首教學十多年的歷程，雖然並非師院體系出身，又是在一連串機緣相助 下，真的走上教職這條路，但無論身在偏鄉或都市，總是盡力陪伴每一個班級，

真心誠意幫助學生學習成長，喜歡這份無人能取代的角色，期許自己一年比一年 進步。學生國小畢業後仍會與我聯繫，即使已出社會、上大學、高中或國中。

當年那位差點兒屁股開花的山上小孩，讀國中、高中、大學都還與我保持聯 絡，八年前找了小學同學一起到臺東來看我，在我家小住，我們夫妻倆對於他們 懂事體貼的表現印象深刻。現在他在國外工作，我們透過網路聯繫，另一位來訪 的學生去年結婚，沒忘邀請我參加喜宴，我送上祝福卡片和珍藏十多年的學生小 學時期的老照片。

那位幾乎天天放學留在教室寫功課的臺北小孩，考上大學那年暑假和我聯 繫，還想到要問我他的作業還在嗎？他記得我以前因為非常欣賞他寫的字，曾說 過要保存他的作業簿給以後的學生看。我從書櫃翻出隨著我搬家的他的作業，有 國語格子簿、唐詩詩畫冊，拍照上傳給他看，我沒有食言。最近和已大學畢業兩 年的他聯絡，他還是住在以前我曾家訪過的地方，和好幾個也都沒有離開當地的 同學維持著情誼，他記得小學時因為聽到我說「人如其字，字正人正」的故事，

讓他想自己不要當個壞孩子或笨孩子，所以開始好好練字。對於常留校寫功課一 事，他說：「一開始總是覺得為什麼？為什麼？後來慢慢覺得好像自己媽媽一樣，

管著我、帶著我不走偏。但常留下來，我也開始覺得對不起，老師犧牲的是與家 人的時間，陪伴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我還記得那年升上小五，我發育比別 人快，所以變聲了，講話變得不清楚，常常被大家取笑講話含滷蛋，老師能這樣 關照我，也是一種安全感。國中的時候，我的老師依舊是女生，還是一樣慢慢陪 伴走過的日子，我覺得我這求學的路很感激有妳們，我沒有變壞，我走上了我喜 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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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臺東後，五年之間帶了三個畢業班，同事笑稱我是永遠的畢業班導師。每 一次畢業典禮，我都可以忍住眼淚，講完給孩子們的叮嚀祝福辭，等送走畢業生 之後獨自品嘗空洞與失落。有些學生畢業後會不斷重回母校，一年一年發現幾乎 人事全非，但我總是在這裡。女孩們比較擅於表達對小學生活的懷念，許多難忘 的片段、歡樂與哀愁，每次見面都要重溫一次。學生都會提起我教的縫紉，我們 一起縫了好多作品，使他們在國高中家政課技藝超群、不斷的擔任同學的指導員 和救援者。而當他們跟國高中同學分享小學生活難忘的回憶時，同學都非常驚訝 於差異之大，別人週三下午因無聊而去網咖，我的學生在老師家寫作業、縫東西，

完成後到野溪泡水消暑。

在紀律的要求下用愛陪伴孩子成長是我的教育理念，對於家庭功能不彰的孩 子而言，最需要的莫過於此。慶幸自己能一直都在相對欠缺的地方服務，陪伴一 個是一個，老師的影響力可以非常強大。

師生之間真的是奇妙的緣分，我參與他們的過去、瞭解他們的家庭，關心他 們的未來，再也沒有比當老師更特別和更令我滿足的職業了。

三、不當導師的日子

這三年不再擔任班級導師，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同事們總是為了學生的作 業一事而聲色俱厲、氣極敗壞，為了學生的表現而情緒失控、破口大罵，汗顏於 過去自己曾帶過九個班級，尚未成熟的我或許有害年幼的心靈。對於導師這個角 色，有了一些客觀的反省：寫完作業到底為什麼變成最為重要，甚至是學生唯一 的要務（這很像我的小學低年級導師）？我有沒有因太忙太累而沒留意到自己在 用不佳的情緒和言語，傷害學生的心理（這很像我的三年級導師）？我是否比較 注意那些能力較好的學生，導致有人因此而自我感覺不好，變得更加缺乏自信（這 很像我的高年級導師）？

參加研習時，語文領域輔導團的校長語重心長的提醒大家，不要再用過去老 師教我們的方法來教學了！我會看到新進的老師確實是這樣在教學，因為他們還 沒有自己的方法；我會在聽到他們大罵孩子時懷疑，那是不是在複製童年被父母 師長對待的方式？老師們自己受傷的內在小孩，不自覺的不斷重現，沒有機會被 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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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過不惑之年的我，期許自己真心接納每一個孩子，尤其是比較辛苦的孩 子，敞開心胸，用愛與真誠陪伴孩子成長，成為真正有益於年幼靈魂的心靈導師，

絕對不要再複製自己過去的缺乏和創傷。不只孩子，還要接納這些孩子的老師。

我相信愛能改變一切，我有愛，我能給。